七年未寄的信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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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外婆脫離危險的第三天清晨,薑寧在病房的摺疊床上醒來時,聞到了淡淡的粥香。
窗簾被拉開了一角,晨光順著縫隙溜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她揉著眼睛坐起身,看見江朔正站在窗邊的小桌旁,把保溫桶裡的白粥盛進瓷碗,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誰。
“醒了?”他回頭看她,眼裡帶著剛睡醒的惺忪,“護士說外婆早上能喝點流食,我從家裡熬了點小米粥。”
薑寧這才發現他穿著昨天的衣服,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守了一夜。她心裡湧上一陣暖流,又有些過意不去:“昨晚讓你回去的,怎麼冇走?”
“回去也睡不著。”他把粥碗放在床頭櫃上,遞過一雙筷子,“快吃吧,還熱著。你昨天就冇怎麼吃東西。”
她確實餓了。小米粥熬得軟糯,帶著淡淡的甜味,是她從小愛吃的口感。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忽然想起以前生病時,江朔的媽媽也總這樣給她熬粥,他就坐在床邊,看著她一勺勺喝完,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顆水果糖塞給她。
“粥裡放了紅棗?”她含著粥問,舌尖嚐到一絲清甜。
“嗯,你以前總說紅棗粥最養人。”他坐在對麵的椅子上,看著她吃飯,眼神裡的溫柔像晨光一樣,漫得滿室都是。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護士進來換藥,看到江朔時笑了笑:“薑小姐,你先生可真細心,淩晨還去護士站問外婆能不能喝牛奶呢。”
薑寧的臉倏地紅了,剛要解釋,江朔卻先開了口:“麻煩您多留意老人家的情況,有需要隨時叫我們。”他語氣自然,像是默認了護士的說法,薑寧到了嘴邊的話,又悄悄嚥了回去。
護士走後,病房裡安靜下來。外婆還在睡著,呼吸平穩,陽光落在她銀白的頭髮上,泛著柔和的光。薑寧看著外婆的側臉,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總牽著她的手去江朔家串門,說“寧寧啊,江朔這孩子看著冷,心熱著呢”。
那時候她不懂,隻覺得他總愛欺負她,搶她的作業本抄,笑她畫的畫像歪瓜裂棗。可現在回頭想,那些被他搶走的作業本上,錯題都被紅筆改得整整齊齊;那些被嘲笑的畫,後來都被他偷偷收進了畫冊。
“在想什麼?”江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在想……外婆說得真對。”她低下頭,舀了勺粥放進嘴裡,掩飾臉上的熱意。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聲很輕,像羽毛落在心尖:“那你現在纔信?”
“有點晚嗎?”
“不晚。”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隻要你願意信,什麼時候都不晚。”
(二)
外婆醒後精神好了很多,看到江朔時,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是小朔啊?好些年冇見,長這麼高了。”
“外婆,我來看您了。”江朔湊過去,幫老人家掖了掖被角,“醫生說您恢複得很好,過幾天就能轉到普通病房了。”
“多虧了你啊。”外婆拉著他的手不放,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薑寧,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我就說你們倆有緣分,小時候總在一塊玩,長大了還能碰上。”
薑寧的臉又紅了,剛想岔開話題,外婆卻自顧自地說起來:“記得你們上高中那會兒,小朔總往我們家跑,說是找寧寧問作業,其實啊,是想幫寧寧媽做家務吧?有次我看見你幫她扛米袋,累得滿頭大汗,還嘴硬說‘順路’。”
江朔的耳尖也紅了,他看了薑寧一眼,眼神裡帶著點無奈的笑意。薑寧忽然想起那個週末,她媽讓她去買米,她拎不動,蹲在路邊發愁,江朔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搶過米袋就往她家走,說“我媽讓我來借醬油,順路”。後來她才知道,他家根本不缺醬油。
“還有一次,寧寧發燒,你揹著她往醫院跑,校服都被汗濕透了。”外婆越說越起勁,“那時候我就跟寧寧媽說,這孩子靠得住。”
薑寧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她看著江朔,發現他也在看她,目光裡的溫柔像水一樣漾開。原來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早被旁人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外婆,您好好休息,彆說這麼多話。”薑寧扶著老人家躺下,想把話題打住。
“我不累。”外婆拍了拍她的手,又看了看江朔,“小朔啊,寧寧這孩子看著堅強,其實心軟得很,受了委屈也不愛說。以後……你多照顧照顧她。”
江朔的目光落在薑寧臉上,鄭重地點了點頭:“您放心,我會的。”
薑寧的眼眶忽然有些熱,她轉過身去倒水,假裝冇聽見。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透過玻璃照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像被誰輕輕握住。
(三)
中午江朔回去換衣服,順便帶了些日用品過來。他把一個帆布包放在桌上,裡麵有薑寧的換洗衣物、護膚品,甚至還有她常用的那支薄荷味護手霜。
“早上回去拿的,”他解釋道,“看你這幾天都冇換衣服。”
“你怎麼……”薑寧愣住了,他怎麼知道她的東西放在哪裡?
“上次幫你修陽台護欄時,看到你衣櫃最上層的收納箱了。”他說得坦然,眼裡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冇經過你同意就拿了,對不起。”
“冇事。”她拿起那支護手霜,擰開蓋子聞了聞,熟悉的薄荷味讓她心裡一暖,“謝謝你。”
他冇再說什麼,轉身去清洗早上的保溫桶。薑寧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在急診室,她脫口說出要把那些信給他看。現在想來,竟有些莫名的期待。
下午外婆睡著了,薑寧坐在窗邊看書,江朔就在旁邊處理工作郵件。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書頁上,風一吹,光影就輕輕晃動。偶爾她抬頭,會撞見他望過來的目光,兩人都不說話,隻是相視一笑,又各自低下頭去。
這樣安靜的時光,像被拉長的橡皮筋,緩慢而溫柔。
傍晚時,江朔的手機響了,是他助理打來的,說有個緊急會議需要他回去處理。他掛了電話,臉上帶著歉意:“我得回去一趟,晚上讓阿姨過來陪你?”
“不用,我一個人可以。”薑寧搖搖頭,“你先去忙吧。”
他還是不放心,給相熟的護工打了電話,仔細交代了注意事項,又反覆確認薑寧的手機電量充足,纔拿起外套準備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她:“那個……信的事,不急。”
薑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是怕她覺得有壓力。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我知道。等你忙完,我們……找個時間好好聊聊。”
他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被點燃的星火:“好。”
(四)
江朔走後,薑寧坐在床邊,看著外婆熟睡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她拿出手機,翻到相冊裡那張江朔拍的照片——她站在美術館的巷弄照片前,神情悵然。
她點開編輯,在照片旁邊加了一行字:“其實那天,我是想告訴你,我也很懷念。”
發出去冇多久,江朔就回了訊息,隻有一個擁抱的表情。
薑寧看著那個表情,忽然笑了。她起身走到窗邊,夕陽正慢慢沉下去,給天空染上一層溫柔的橘粉色。對麵的居民樓亮起了燈,一盞,兩盞,最後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
她想起江朔說的,要蓋一棟能看到夕陽的房子。或許不用等到那時候,現在這樣,有外婆在,有他在,有病房裡的晨光,有未說儘的溫柔,就已經很好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江朔發來的:“會議結束了,買了你愛吃的草莓,現在過來。”
薑寧看著螢幕,指尖在上麵輕輕敲了敲,回了個“好”。窗外的風帶著傍晚的涼意吹進來,她卻覺得心裡暖融融的,像揣著個小太陽。
那些被鎖在鐵盒子裡的信,那些藏了七年的心意,那些過期的擁抱,似乎都在這個溫柔的傍晚,悄悄有了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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