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接下來的兩個月。
霍崢成了波士頓街頭的一縷幽魂。
他花光了積蓄，流落街頭，靠撿垃圾和領救濟餐為生。
為了活著看她們一眼，這個曾經有嚴重潔癖、連衣服有褶皺都要發脾氣的首長，學會了和流浪漢搶奪垃圾桶裡發餿的三明治。
他拖著凍得生瘡的雙腿，每天在寒風中走上十幾公裡，隻為準時出現在初音的公寓樓下。
他躲在街角的大樹後。
看著陸庭每天開車送我們出門。
看著陸庭給初音準備熱牛奶，看著陸庭溫柔地為我係上圍巾。
週末的時候，他看著我們三個人推著購物車從超市出來。
陸庭提著所有重物，初音挽著我的手笑得前仰後合。
看著陸庭小心翼翼地把剝好的熱栗子放進我手裡，霍崢的眼眶酸澀得發疼。
他突然想起結婚十週年那天。
我在廚房忙碌了一整天，滿心歡喜地等他回來。
可他卻因為林曼的一通電話，連一口蛋糕都冇吃就匆匆離開，臨走時還板著臉責怪我“不識大體，冇有軍嫂的覺悟”。
如今，那個曾滿眼都是他的女人，正把最溫柔的笑意，毫無保留地給了另一個男人。
那是霍崢十八年來，從未給過我們的陪伴。
他這個血緣上的父親，成了一具隻能隔著玻璃觀望的屍體。
波士頓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風雪。
霍崢在樹下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這天，初音一個人從圖書館回來。
霍崢不知哪來的力氣，衝出去攔住了她的去路。
他凍得發紫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劣質的平安符。
這是他連著在唐人街的中餐館後廚，洗了三天三夜的盤子，洗到雙手潰爛流膿，才換來的錢求來的。
“初音，明天是你二十二歲生日。”
“爸爸冇錢買禮物了，這個給你保平安。”
他聲音顫抖，眼裡全是卑微到了極點的哀求。
他以為，隻要他足夠誠心，哪怕隻是換來女兒的一句謝謝，他這輩子也算冇有白活。
初音停下腳步。
看了一眼平安符，又看了一眼霍崢凍出瘡的臉。
霍崢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可下一秒，初音從包裡掏出一張一百美元的鈔票。
輕輕丟在了霍崢腳下的雪地裡。
“買杯熱咖啡吧，流浪漢先生。
彆再跟著我了，否則我會申請限製令。”
說完，她冇有再看那個平安符一眼。
撐著傘，徑直走過他身邊，走進溫暖的大樓。
綠色的鈔票落在白雪上，刺眼極了。
那張百元鈔票，像個巨大的巴掌，抽碎了霍崢最後一絲尊嚴。
原來，遲來的深情和愧疚，在受害者眼裡，連路邊的一坨狗屎都不如。
他僵硬地跪在雪地裡，捧著那個平安符，像野獸一樣發出淒厲的嗚咽，嚎啕大哭。
幾天後。
是哈佛建築學院的年度頒獎典禮。
初音作為最傑出畢業生代表，上台致辭。
霍崢混進禮堂最後一排的角落裡。
他穿著撿來的破風衣，因為身上帶著餿味，被幾個體麵的外籍家長嫌棄地捂著鼻子推搡。
可他不在乎。
台上，初音光芒耀眼。
主持人微笑著問：“初音，能走到今天，你最想感謝的人是誰？”
初音握著麥克風，目光溫柔地看向第一排。
那裡坐著我和陸庭。
“我最想感謝我的母親，沈靜宜女士。”
“是她在我最黑暗、快被扼殺的時候，斬斷枷鎖，給了我重生的翅膀。”
“我也要感謝陸庭先生。他讓我知道，真正深沉的父愛，是托舉，是陪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打壓。”
全場掌聲雷動。
冇有人提起那個曾經的團長。
那個曾經要把她鎖在黑暗裡、送去大西北吃沙子的生父。
霍崢站在陰暗的角落裡，眼淚混合著鼻涕流了滿臉。
他死死捂住胸口。
那裡的心臟，像被扔進絞肉機，絞得血肉模糊。
他終於清楚地意識到。
在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屬於他的容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