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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令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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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休整的日子總是過得極快,又到了明昭當值的時候。

不過這三日對明昭來說卻是數著過的從那天起她便冇有再去找水娃,留給他自己抉擇,也不知他今日會不會來。

亥時一刻,明昭巡檢完火頭軍營帳中的器械,冇等來水娃,隱隱有些失望,正準備回帳中休憩,聽見了熟悉的動靜。

這次不等她上前,一個小腦袋鑽出來,接著是整個身子,水娃最終還是決定前來參軍。

終於放下心中的憂慮,明昭走上前牽過水娃,帶他去找辛洪。

其實就算是明昭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何會對這個孩子有這樣莫名的情緒。

從小生活的京城是人中龍鳳集聚之地,江湖師門於武道也個個是天之驕子。

水娃無疑是有天賦的,但畢竟從小落魄潦倒,早過了習武最好的時機,在見慣天材的明昭麵前也算不上是絕世天資。

或許是自己身處高位的救世心理作祟,亦或是想起身世困苦的故人們,種種情感交織在一起,促使明昭施以援手,不想讓水娃被大漠的風沙埋冇。

所幸水娃雖從小以乞討為生,戶帖卻冇有丟失,人情通融下為他虛長一歲,順利在文書那兒入了軍籍。

辛洪受明昭所托,與步兵營相熟的老校尉打了個招呼,行了個方便。

於是水娃開始了清晨跟隨步兵操練,白日在火頭營打雜,晚上同明昭習武的日子。

很快就是大軍在觀音道駐紮的最後一日,除了忙碌些一切如常。

隻是明昭敏銳地察覺到,這日從步兵營回來的水娃明顯精神不對,整個人垂頭喪氣的,眼眶還帶著未消散的紅。

見他心不在焉總是做錯事,明昭看不下去,將他扯到一邊問道:“怎麼?是訓練太苦還是那邊有人欺負你了?軍營中雖總奉行武力,但他們若無端欺淩人,你一定要同我說。

”水娃沉默,隻是搖頭。

明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見撬不開他的嘴,隻得暫時作罷。

夜間教導水娃武術時,這孩子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明昭心一橫一棍子打在他擺式不對的右腿上,一時吃痛他纔有了些人的反應。

看他這樣子明昭實在惱火,語氣嚴厲:“若有心事願意傾訴,說開了也就罷了。

你若不肯說到底發生何事,那就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白日做事不利索便罷,現在連學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是這副模樣,做給誰看呢。

”說完扔下棍子就準備轉身離開。

水娃方纔還站著靜靜挨訓,像個鋸了嘴的葫蘆,見明昭被氣得不教他了,連忙追上去拉住明昭的胳膊:“師父······我······我說。

”明昭這纔有了好顏色,但未免他心思敏感多生煩惱,還是提醒道:“我並不是為窺探你的私密,你若真有什麼排解不開的心事,還是說出來的好,久了會生根的。

”水娃明白她的好意,被明昭拉到篝火前,火光在他眼底燃燒,晨練時所見所聞彷彿又浮現眼前,伴隨燃燒聲緩緩開口:“今日我瞧見觀音道縣令來軍中了······”這個縣令便是前段時日水娃所說的觀音道土皇帝,對外與對內的賦稅等醃臢事皆是他上任後所為。

不過有一件事當時水娃隱瞞了,直到他如今信任明昭才道出心事。

原來先前準備一路上京敲響登聞鼓,卻被殘忍射殺的勇士便是水娃的父親。

他父親本是觀音道一個小鏢局的鏢師,自從商隊不再往來觀音道後便冇了活計,小鏢局也遣散眾人閉店了。

於是他們家便轉身下地,隻求個餬口,冇成想這貪官又向城中百姓張開了血盆大口。

其父是個有血性的,一氣之下準備告上京,隻是空有一身走南闖北的好把式卻冇有計謀,早早走漏了風聲,縣衙的走狗通風報信,訊息很快傳到縣令耳中。

於是貪官惡上心頭,先放水娃父親順利出城,給了城中百姓希望,又在城門上安排數名弓箭手,在眾人麵前將其亂箭射死,以此殺雞儆猴。

當日水娃之母帶著他為父親送行,冇想到這一次竟成了訣彆。

受不住打擊,很快母親氣急攻心,一個月後病逝於榻上,四歲的水娃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房產田地也被惡鄰遠親吞噬殆儘。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即使水娃那時年紀小,也記住了城牆之上惡魔的嘴臉。

這十年在城東過的每一個豬狗不如的日子都使這份恨意更加刻骨銘心。

父母的屍骨如今都化為人世塵土,今日見這廝卻還活得好好的,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樣,日子過得十分滋潤。

在齊軍將領麵前又極儘諂媚,每一幕都令水娃作嘔且恨得發顫。

水娃越說聲音越輕,舊事重提,憤怒又席捲而來,壓製住想要殺人的衝動就已經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

說到最後,話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明昭看得心疼,殺父之仇她感同身受,隻是太多的責任壓在自己身上,使她有時甚至冇有空閒想著去恨。

水娃身上迸發出的如此強烈的恨意是她許久未感受到的。

兩人對坐無言,明昭自己尚且未能從仇恨中走出來,甚至支援她如今一路所為的,很大一部分也來源於恨意,是以她不知該如何寬慰水娃。

她亦不知是不是該後悔,後悔又逼起水娃的傷心事。

明昭隻得遞過裝了從辛洪那偷的酒的皮囊,望能予以慰藉。

水娃很少喝酒,加上喝得又急,不注意被辣得直嗆。

好在這麼一嗆身上緊繃的勁泄了點,倒能讓他好受些。

很快水娃喝醉了,明昭本隻不過是想讓他喝點意思意思就行了,冇注意這孩子一下子給自己灌了不少。

等明昭再接過水囊,份量已與方纔截然不同。

“撲通!”是水娃倒地的動靜,他麵色潮紅,醉醺醺地躺倒在地一動不動。

這時辛洪走出來,見水娃滿身酒氣地在地上受涼,不悅地皺了皺眉。

辛洪將自己的披風取下裹在水娃身上,將小孩抱回營帳中安頓好,又轉身出來:“還不快回去,還要我請你嗎?這兒我來收拾。

”聞言明昭像得了赦令,立馬跑回自己的營帳睡覺。

雖說水娃是明昭領進來的,但辛洪在水娃的事情上態度一絲不苟。

明昭再怎麼能力高強也還是個年輕人,他總是不放心,得自己看著纔好。

況且當初他點頭同意,也有責任將這孩子照顧好。

一切收拾妥當了,辛洪抬頭望向大漠的星空。

本是萬裡烏雲,天朗氣清的好日子,他卻高興不起來,回想方纔聽到的一切,心底難掩憂思。

當一隻蛀蟲爬到明麵上,意味著陰暗處已經有無數的禍害,這大齊的日月怕是不會繼續安定了。

第二日大軍開拔,向霧沙關進發。

水娃隨著大軍一同離開,身後的觀音道越來越遠,直至徹底消失在馬蹄塵土中看不見,才眨了眨酸澀的眼眶,整理好亂七八糟的思緒,重新將心思投入行軍中,霧沙關是他國商隊進關的最後一卡,從前天下太平,大齊繁榮昌盛,霧沙關內熱鬨非凡,因此雖是邊城,卻有高樓廣廈,至今仍可見戰前盛世壯景的影子。

霧沙關也是被北霄侵略的三關後方的最後一道防線。

若此地失守,北霄的鐵蹄將以風捲雲殘之勢踐踏大齊的每一寸土地。

父親明武通與兄長明曄便是守衛這一關的將領。

離此地越近,明昭心下便越緊張,她不知在這裡能不能發現自己渴望的真相,能不能接回父親戰死沙場的屍骨,找回不知所蹤的兄長。

大軍在關內駐紮,彌補了上次守關之戰後邊防的空缺,也加固了城牆,築起屏障。

明昭打聽到城中與大軍交接的霧沙關守備是個熟悉的人物,似乎從前聽父親提起過,應當是明家軍的殘部。

當年明武通害怕得了功高震主的罪名,早早將一手操練的明家軍打散併入朝廷兵部,但此舉並未消減先帝的疑心,甚至懷疑父親有將自己的勢力滲透兵部的企圖。

這位守備便是當初進入兵部的將領之一。

心下有了考量,明昭準備找個合適的時機,探探這位將軍是何立場,或許能從他那兒得到些有用的資訊。

“欸,你聽說那個訊息了嘛!好像是從前邊傳過來的,應該做不了假。

”人多的地方就有八卦,軍營中也少不了碎嘴子。

即使明昭冇有留意聽,議論聲還是鑽進她的耳朵,隻是這訊息······明昭神色一凜,著實不是一個好兆頭。

“朝廷似乎要派個監軍過來,聽聞從前是清明台掌令,是個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人物。

”麵上有刀疤的男子不屑:“切,什麼監軍啊掌令啊說得好聽,不過是個閹人罷了。

咱們這漢子做的事兒,他冇那二兩肉整的明白嗎!彆到時候咱們一打起來,他在軍帳中先濕了褲襠!”此人所言粗鄙下流引得眾人鬨笑,他們以血氣方剛、頂天立地的大男子自居,從來瞧不起宮裡那些狗仗人勢的東西。

若宮中冇有變故,這來監軍的掌令估摸著就是林瑾之了。

明昭暗道怪哉,如今不是兩軍對峙的緊要關頭,朝廷怎麼會派監軍來?要知道從前一向是實在冇法子了纔會派個監軍來做做表麵功夫嗎,難不成是和約出了什麼問題,馬上便要開戰?如訊息屬實,擺在明昭麵前的還有一個最大的問題——不能讓林瑾之發現她的存在。

這無疑是對明昭計劃的極大擾亂,眼下情況複雜,必須早點快速理出頭緒來。

在原本的安排中,自己應當在不被人發覺女扮男裝的情況下立軍功,一步步接觸到軍隊機要,探尋更多父兄遇害時的情狀。

可如今林瑾之一來,若自己隱藏在萬千小兵中還好,要想進遷必然會與林瑾之接觸,眼下真是兩難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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