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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絲 第 9 節 大妖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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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攻略京九曜許多年,無所不用其極。

冰霜高潔的聖女、清純幼真的青梅、百眉蝕骨的花魁……幾年間,京九曜身邊總會出現形形色色的女子。

他不知,那都是我。

就連他府門口偷懶伸腰的母貓,月下拂麵的楊枝柳,也都是我。

這本就一個為他而化的須彌世界,故事裡的活物,從來就隻有我和他。

而他動心之日,便是身死之時。

1

『叩叩叩……』

風雪夜色山神廟,突然響起敲門聲。

一下一下的,有韻律極了。

門被推開,山雪濡濡,進來的是位仗劍道君。

素衫道袍,淡唇烏發,心中丘壑,眉間山河,鋒利淡漠地像把染煞的冷劍。

廟中百鬼夜行。

我被捆著腳踝倒吊在一口汪汪鐵鍋上,其下熱氣騰騰,垂落的頭發很長很長,末梢尾已在沸水中零落。

『滴答、滴答。』

我身上不斷有血珠暈開,濺在鍋裡,漾出一圈一圈漣紋。身上穿的紅錦袖袍被夜叉鬼撕落,露出大片雪白的麵板,圓潤的肩頭。

我嗚咽哭泣,羞憤欲死:「不要!」

聲音一唱一纏,繞梁綿綿,向著門口,有無聲的眉:「道君,救奴,救救奴……」

數不清這是我第幾次勾引京九曜了。

芥子須彌中,時間是最沒有意義的東西。

「天青。」

他眉目低垂,薄唇輕啟。

太行嶺上三尺雪,星君袖中天青劍。

下一瞬天青出鞘,靈光閃過,劍氣浩蕩,百鬼逃竄——

畫皮鬼慌亂間被踩到了皮囊,咬牙哧溜一聲從頭頂鑽個洞,跑出個碩大的白老鼠。

瘦腰郎軟成了長麵團,繞著疊著爬房梁,結果一頭撞上自己的尾巴,徹底昏死過去……

『吱呀』一聲,倒吊著我的繩結也歪歪扭扭,被驚開了齒口。

我就這樣晃啊蕩啊,滿滿落在京九曜懷裡。

祼著的足是三月含苞待放的花,在他的臂腕上蹭起驚雷。

我嚇得閉了眼,死死鑽在他懷裡,再睜開時,已綴出幾滴明淚,看上去孱弱無害,心有餘悸地拍拍肩:

「嚇死奴家了,要不是道長,奴剛才就死定了……道長,奴的心現在還是『砰砰砰』地,跳的好快……」

說話間紅紗飄落,那樣白的肌膚,較雪還要白軟三分,凹凹的腰,聳旋的白鴿,蝕骨無雙。

京九曜的目光怔住,凝在肩頭的一個小點上,沒有往下,平素古井無波的眸,如今也有了蕩漾的情緒。

寺廟的燈火燒得劈啪作響。

我握上他的手,引導著貼向自己的胸膛,頰上染出淺緋,身上是淡淡的桐香:「道長,你聽,跳得這樣快呢!」

他沒有動。

我心中大喜,心想難不成京九曜偏愛的就是這一口?母神在上,把花樓楚館都逛遍,我不是我,是眾生,是世間所有女兒香,在須彌芥子裡套上各色的皮囊百般巧遇,但始終未能更進一步。

九重天上萬年難遇的奇才,戮我全族的神君京九曜,掌司命輪回,修無情大道,終於在這一刻也失守了片刻靈台。

他的眉目仍舊平穩,視線卻落在我肩頭的小痣上。

我舔舔唇,裝什麼清高柳下惠呢,隨即手指沾血,在那枚痣上輕輕描繪,是殊麗的糜爛之色,風月無邊。

仰起頭,眉眼彎彎,昏燭如豆我如月,心裡燃起快活的火焰。

神君啊神君,你修無情道,若有動心時,亦是身死處。

「道長,枉你還是出家人呢,一直盯著奴家的痣看,羞也羞死了……道長,你這麼喜歡,不如就請親自來摸摸?」

京九曜抬起手,我勾出璀璨的笑,卻在下一秒,笑容僵在臉上。

他腰間的天青劍繞道後方,穿心而過,將我捅了個對穿。

我撲通倒地。

暗紅色的血泛著銀銀光澤,從胸前流下,彙成蜿蜒的小河,慢慢地,將我整個人吞噬。

視線的最後處,是京九曜無波的眼……

大雪從破落的屋牖斜飄而來。

我咳嗽幾聲,四肢發涼,待京九曜走遠後,才從地上爬起來。

歪了幾根骨頭,我扒開胸膛拿手正了正,哢嚓一聲,脖子又歪了,又掰了一圈調整方向。

還沒等脖子調好,臉上的麵板又撲簌簌往下落。

向左,不行,太過,向右,嘖,這樣就好點。

我歎口氣,把臉上的畫皮布扯下來,讓眉眼也吹吹風,嗐,早知道就多逮幾隻畫皮鬼做備用了,你看現在掉的。

樹影倒映窗牖,黑魆魆的,像藏於暗處的鬼魅魍魎都現形。

我吊腿坐在山神像上,膝蓋正放著一張畫皮,提筆修補五官。

唔,下次,該幻成什麼樣的姑娘好呢?

2

一個人對人人都善良,就等同於對人人都冷漠。

若說救人一命當抵七級浮屠,那京九曜出山門的一路,便已該造了百八十座浮屠塔了,雖說這浮屠都是鏡花水月的虛妄,不過是我衍生的枝葉幻化。

我根係千裡,牢牢控製住須彌境的每一個角落。

京九曜入境一十三年,所見所遇無不是我所化。

冬日的夜空,月光也銀銀,我無聲地一路同隨。

他救了快被凍死的獵娘、落水冰河的寡女,路過正在偷歡的春婦、姿質風流的窕娘,甚至於連卡在枝葉裡嗚咽的小貓也撈下來,給了一副絨毯。

可每個刻意貼合的美人都無一例外地被他推開。

嗬,這樣善良,這樣冷漠。

已第一萬七千零八次了,畫皮悉數用儘。牆上刻滿計數的道痕。

由我露出本相所化的良家女自強盜窩裡向他撲來,京九曜沒有躲,目光直直地落在我滑落的肩頭,那裡盛開著一顆紅痣。

月澤流光,度落在我的秀發上。

我眼神很冷,卻像摻了碎鑽般閃亮,手指撫摸肩頭,若有所思——

唔,盛名上重天的星君九曜,不喜美人,偏愛美人肩頭的痣不成?

這可真是巧了。

紺青流裙和他的道袍融在一起,腳鈴聲動,我縮在他的懷裡,勾唇巧笑:

「大人,救我,我害怕。」

我蹭著他的胸膛,露出纖細的頜骨,脆弱如二月柳,一折便彎,眸裡映倒著雪山泉,純澈又依戀:「我真的很害怕,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京九曜沒有動。

我便蹭得更近。

直到一陣白光閃過,周圍簇擁而來的山賊悉數倒下,他才伸出手指將我推開,頭頂上傳來一道清冷微惑的聲音。

「我與姑娘,是否哪裡見過?」

須彌界中,一萬七千零八次,我攻略的物件,京九曜,第一次認真地同我對話。

他問我:我與姑娘,是否哪裡見過?

他忘記了。

他果然忘記了!

千年前,扶澤穀,梧桐草木所幻的精怪世世代代族居於此。

草木精修速度本就慢於其他種族,是以常被彆的妖怪欺淩,直到這一代的大長老,她竊取了諸神的香廟信仰之力,劍指虎王,草木精怪的地位纔好許多。

我是梧桐妖骨所煉製的名琴焦尾,自開智時,就被寄養在大長老屋內。

她教我收餘恨、鍛靈氣,早化人形,苦海求道。

也曾摸著琴絃,與我低語:「荼音,天神享萬民煙火,吸俸養之力,可對民眾所求不理不睬,既如此,不如我族受用,全信民之願,竊信仰之力,求活命之機。」

「如此,神佛心憫,不會怪罪於我們的。」

不會怪罪嗎?

真不會怪罪的話,為什麼神君京九曜要戮我闔族?

那些殷血經曆所產生的斷痕截裂此生都不可能彌合,心中隱秘的角落裡它無時無刻不在野蠻生長,要直直將我燒化。

猶記得,那年春,北張村,變婆作亂。

村裡已死的老人爭相從墳墓裡爬出來,渾身腥不可聞,指甲直有二寸長,揭棺而起後,她們各回各家,燒火做飯,餵乳洗衣,看上去和從前彆無二致。

隻是身帶蛆蟲,腐肉一日較一日脫落。

剛開始隻是飯裡舀出幾截指骨,偶有眼珠,惡心是惡心,但畢竟是至親家人,村人們也沒多想。

可後來,變婆開始偷雞吃鴨,甚至開始生吃小孩兒。

村東頭張農夫家有雙兒女,夫妻白日出耕,變婆化作早死的祖母哄著兩小孩玩耍,姐姐睏乏窩在床頭小睡,突被嚼東西的聲音吵醒。問祖母在乾嘛。

祖母言:「吾餓,吃雲豆。」

還問她吃否。

姐姐點頭,祖母便遞給她,拿到手,才發現是小孩的眼眶,姐姐尖叫一聲,忙去掀弟弟的被子,果然床上空無一物,隻剩滿榻濡血和斷指殘肢。

村民大怒,可變婆殺不死燒不化砍不斷,埋了還會再爬出來,隻好求到星君廟前。

高高在上的神仙,富有九洲,信徒遍野,這樣的哀嚎,他們是聽不見的,聽見了,也隻會輕飄飄道一句『命運使然也。』

真正聽得見,要去管的,是小小的桐妖。

桐妖竊取他們十分之一的信仰之力,便要全力以赴他們的訴求。

北張離扶澤,何止千萬裡。

長老笑瞇瞇地摸著我的頭:「荼音,你第一次出山,人間熱鬨,燈火繁榮,不必急著歸鄉。」

燈火繁榮,可緩緩歸矣。

歸矣,歸矣。

可長老,荼音沒有家了。

鐘山混沌,扶澤血獄,血,血,到處都是血,哪哪都是血,我踉蹌著同手同腳爬上山崖,不能置信。

我走前,長老還從懷裡摸出一個小荷包:「荼音,上次的香火錢,我抓

了一點。拿去買糕點吃,人間的女娃娃都喜歡哦……」

小小的荷包裡,不過六七個銅板。

北張莊裡,也隻能買半包雲片糕。

我們靠竊人信仰而活,卻隻敢拿一點點,就一點點,多了的,都不要。可這樣,竟至於全族慘死。

長老,我不吃雲片糕了,我不下山了,我要你活過來啊。

卻再聽不到回複了。

她躺在地上沒有生息,蒼老的臉上全是血泥。從前隻要我不開心,她總會摸摸我的頭,變著花樣地哄我。

扶澤穀死了好多人。

被屠戮滿門,我彎下腰,淚水逶迤落在染血的草珠上,把長老不瞑目的眼睛闔上,她說過,竊人香俸,遲早報應,所以荼音你要快快長大啊……

有報應,可罪名不該是死,罪不至死啊……

夜雨淅瀝。

回溯燈的留影是驚魂一瞥的神君京九曜。

他長發垂腰,無風而動,眉目淡漠,半張臉上有紅文閃動。天青劍上寂滅流光,殺人若斬雞般輕鬆,唇角還掛著若有似無的笑。

天有四時、五行、九曜。

你看這個人,他掌九執,宰禍福,無所不有,囊括九野,百姓視他如信仰,他卻能這麼輕易的造下殺孽。

哈,什麼是神,什麼是妖?

我扶著枯樹。

感覺像做一場永不見底的噩夢,傾聽著血液從心底一陣陣地流向腦門,悸動著又流迴心臟,隻能大口地倒抽涼氣。

殺吧。

殺了他吧。

早晚。

3

醒來時,是間破屋。

京九曜守在門口休息。

山賊窩裡,他說要送我回家。

我隨意指個方向,濡濡夜色,明月高懸,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裡,身後藤蔓瘋漲,盤根錯節如群蛇抽條,近路瞬間被堵死。

於是繞山而行。

放出幾隻夢蝶,我偏腿下床,來到他麵前,用眼打量著他的麵容,一路向下,停在他的脖子處,目光灼灼——

那兒白的像截無暇美玉,線形姣好,喉結凸起。

我舔舔唇,手有些癢,真想摜上去,一寸寸碾成粉末,掐斷他的咽喉。

京九曜眉頭緊鎖,是在掙脫夢蝶的束縛。

上神如他,竟也有在夢中不敢直麵的沉重嗎?

他動動唇,囁嚅幾句:「我可以,我能控製好它……」

月色正好,銀白流光傾斜籠上我的緞發,我眸中冷然,抬起手,粉色夢蝶出現在指尖,不偏不倚要打入他靈台的瞬間,他忽然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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