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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渡 第7章 心碎成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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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青藤想去求嫡母,想去求府裡管事,可他走到院門口,腳下卻像生了根。

他想起母親被拖走時,那些人冷漠的臉。

求他們?

他們隻會像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笑著將他踹開。

他身上那點碎銀,還是秦婆子平日裡從牙縫裡省下來塞給他的,連最便宜的藥都買不起。

無力感,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死死罩住。

這天夜裡,秦婆子燒得厲害,開始說胡話。

許青藤端著水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卻猛地抓住他的手,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睛裡竟有了一絲清明。

“青藤啊……”她的聲音氣若遊絲,“彆……彆學我……該花的錢……得花……”

許青藤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用力點頭,喉嚨堵得說不出一個字。

“好孩子……以後……要好好吃飯……還有,你娘是被夫人賣了。”

她說完,便又沉沉昏睡過去。

那一晚,許青藤守在床邊,一夜未閤眼,他擔心秦婆子,更思念被賣掉的娘親。

天矇矇亮時,他去廚房熬了碗米湯,想著多少能讓她喝點下去。

院子裡很靜,連秦婆子那磨人的咳嗽聲都消失了。

許青藤心裡咯噔一下,端著碗,腳步不由得快了幾分。

他推開門。

床上的人安安靜靜地躺著,麵容平和,像是睡著了。

清晨的微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

“秦娘,喝點東西。”

許青藤走到床邊,輕聲喊道。

沒有回應。

他伸出手,想去扶她,指尖剛觸到她的臉頰,一股冰冷瞬間從指尖傳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

許青藤的手僵在半空。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張安詳卻再也不會對他笑的臉。

那一點點好不容易從冰封的土地裡鑽出來的嫩芽,那一點點名為“暖”的東西,在這一刻,被連根拔起,碾得粉碎。

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

然後,他端起那碗尚有餘溫的米湯,一口一口,麵無表情地喝了下去。

一滴不剩。

胃裡有了東西,身上才會有力氣。

許青藤呆呆地站著,指尖那股徹骨的冰涼,像一道電流,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凍結了他所有的知覺。世界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安靜,連院子裡風吹枯枝的蕭索聲也彷彿遠去。他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般,發不出一絲聲音。他想哭,眼睛卻乾澀得流不出一滴眼淚。

他緩緩走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探向秦婆子的鼻息。沒有。一絲一毫的溫熱都沒有。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此刻隻剩下安詳與死寂。他收回手,指尖殘留的冰冷提醒著他,這不是一場夢魘,而是殘酷的現實。

他看著秦婆子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破舊的衣領已經磨出了線頭。他想為她整理,卻發現自己能做的如此有限。

青藤小心翼翼地把蓋在秦婆子身上的爛草蓆往上拉了拉,試圖遮住她瘦削的麵龐,讓她走得體麵些。

可那草蓆太短,也太破,無論他怎麼努力,秦婆子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格外粗糙、小小的腳踝,始終露在外麵,彷彿在無聲地控訴著這世道的涼薄。

青藤看著秦婆子破舊的鞋子露出的腳趾頭眼淚終於決堤。

他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地,滾燙的淚珠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一滴又一滴,落在秦婆子冰冷的衣襟上。這淚水裡,有失去至親的悲痛,有對自身無能為力的絕望,更有對這不公世道的滔天恨意。

他想起秦婆子那雙粗糙的手,為他敷額頭,喂藥,甚至還藏著碎銀給他。他想起她熬紅的雙眼,為他操勞的身影。他想起她那句“好孩子……以後……要好好吃飯……”,那是她留給他最後的溫暖。而現在,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也走了。

“秦娘……我娘不在了,你怎麼也不要我了?你起來,你看看藤兒呀?”他沙啞地低語,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他抬起頭,眼神中的迷茫和脆弱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取代。他曾以為自己已經夠恨了,現在才發現,那恨意遠沒有達到極致。這世道,不僅欠他一個母親,現在,又欠他一條人命。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秦婆子臨終前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他心上。他要好好吃飯,要活下去,要去找母親。更要,讓那些欠債的人,血債血償。

他緩緩起身,抹去臉上的淚水。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屋子,再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知道,沒有人會來幫他。他必須親自送走秦婆子,這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也是唯一一件,能真正由他決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燃起了胸腔裡一團不滅的火焰。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許家庶子,他是許青藤,一個背負著血海深仇和至親遺願的複仇者。他要活下去,活成一把最鋒利的刀,去割裂這世間所有的不公。

他沒有哭,隻是沉默地為秦婆子整理好遺容,然後去找管家,希望能討一口薄皮棺材。

管家正跟自己的外甥,府裡的一個管事狗子,嗑著瓜子說笑。狗子的哥哥是鄉裡的霸王,無惡不作,仗著哥哥的撐腰,狗子經常欺負青藤。

聽到許青藤的請求,管家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一個下人,死了就拖到後山亂葬崗埋了,還要什麼棺材?晦氣!”

狗子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青藤少爺,您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管彆人閒事?有那閒工夫,不如多劈點柴,不然晚上可沒飯吃。”

許青藤看著他們,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他用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在後山挖坑,雙手磨出了血泡,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疼,他就那麼一鋤一鋤的挖著,終於挖出了一個2米長的坑。他歎了口氣,然後回到洗衣房,用那張破舊的門板,將秦婆子小小的、乾瘦的身體運了出去,親手埋葬。

沒有墓碑,隻有一個小小的土堆。

從那天起,許青藤徹底成了孤兒。他被趕出了原來的住處,搬進了漏風的柴房,成了府裡最低等的雜役。

狗子更是變著法地欺負他,今天“不小心”打翻他挑的水,明天把他曬的乾柴澆濕。

這日,狗子又像往常一樣,晃悠到柴房,準備找點樂子。他看見許青藤正在角落裡劈柴,便得意洋洋地走過去,準備一腳踹翻柴堆。

他剛抬腳,卻踩了個空,整個人“嗷”地一聲慘叫,一條腿直直地陷了下去,直到膝蓋。

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瞬間衝天而起。

原來,許青藤不知何時在狗子必經之路上挖了個坑,上麵用雜草和浮土做了偽裝,坑裡,是他攢了好幾天的泔水和豬食。

幾個路過的下人看到狗子那狼狽的模樣,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憋得滿臉通紅。

狗子又氣又急,指著一臉平靜的許青藤破口大罵:“是你!一定是你小子乾的!”

許青藤放下斧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狗子哥,你說什麼?我一直在劈柴,什麼也沒乾啊。你走路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的表情太過坦然,眼神太過清澈,反倒讓狗子一時語塞。

是啊,誰會相信這個平日裡悶不吭聲、任人欺負的家夥,有膽子乾這種事?

最終,狗子隻能在一眾下人憋笑的目光中,一瘸一拐,臭氣熏天地跑了。

夜裡,柴房裡。

許青藤從貼身的衣物裡,摸出那枚溫潤的玉佩。這是父親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月光透過破洞的屋頂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也落在他那雙與年齡不符的、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他抬頭,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主院。

那裡,住著他的嫡母。

他握緊了玉佩,冰涼的觸感傳來,卻彷彿有一團火,正在他的胸口慢慢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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