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渡 第6章 痛上加痛
張媽媽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從袖子裡丟下一個小小的錢袋,叮當作響。
“夫人賞的,省著點花。”她說完,扭著腰走了,彷彿隻是處理了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翠娘就這麼消失了,音信全無。
隻要有一丁點空閒,青藤便溜出許府,到處打聽翠孃的下落。可是都不知道翠娘去了哪裡。
許青藤的世界裡,那一點點僅存的溫暖,也徹底熄滅了。
“娘啊,你在哪裡?”
多少次從夢中哭醒,青藤淚濕枕頭。他無法想象生病的母親如何熬過這寒冷的冬天?沒有了母親的溫暖,青藤更覺寒冷。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就此凍死在這個冬天時,一雙粗糙的手,將一個還帶著熱氣的粗糧饅頭塞進了他懷裡。
是府裡洗衣房的秦婆子。一個無兒無女的老寡婦,平日裡話不多,總低著頭乾活。沒人知道她為何要幫這個失勢的小少爺,或許隻是見他可憐。
秦婆子沒說什麼,隻是隔三差五地給他送點吃的,把他破了洞的舊衣服拿去縫補好。她從不問他孃的事,也從不提府裡的風言風語,隻是默默地做著這一切。
那股支撐著他的恨意,終究敵不過刺骨的寒風和少年人單薄的身子。
母親被帶走後的第三天,許青藤倒下了。
起初隻是頭重腳輕,他以為是餓的,沒在意。可很快,天旋地轉,骨頭縫裡都冒著寒氣,身上卻燙得像著了火。
他蜷縮在冰冷的床板上,牙齒不住地打顫。
意識漸漸模糊,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天,眼睜睜看著母親被拖上馬車。他拚命地跑,拚命地喊,喉嚨裡全是血腥味,可那馬車越走越遠,最後連塵埃都落定了。
“娘……”
他掙紮著,胡亂地揮舞著手臂,卻隻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氣。
黑暗中,一張張臉在眼前晃動。大哥許雲飛的殘忍,嫡母的偽善,張媽媽那張塗滿脂粉的臉……他們都在笑,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無能。
殺!
殺了他們!
他要去角落裡找他的斷刃,那把刀該飲血了!
就在他被夢魘和恨意徹底吞噬之前,一抹清涼忽然貼上了他滾燙的額頭。
很舒服。
像小時候,他貪玩摔破了膝蓋,娘親用浸濕的布巾給他冷敷。
緊接著,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鑽進鼻腔,有什麼東西撬開他的牙關,將又苦又澀的汁液一點點餵了進來。
是毒藥嗎?
許青藤猛地一激靈,殘存的意識讓他奮力掙紮,想要推開。
“彆動,嚥下去。”一個蒼老又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
一隻粗糙的手按住了他,動作不輕,卻也沒有惡意。
那股苦水順著喉嚨滑下,燒得他整個胸膛都火辣辣的。
他昏昏沉沉地睡,又迷迷糊糊地醒。
每次醒來,額頭上的布巾都是溫熱的,嘴裡都會被灌進一碗苦藥。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不再刺眼,身上那股要把人燒成灰燼的熱度也退了。
他偏了偏頭,看見床邊趴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是秦婆子。
她似乎是睡著了,呼吸很輕,花白的頭發有些淩亂,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滿是疲憊,眼窩深陷,眼底一片青黑。
許青藤的目光落在她放在床沿的手上,那雙手,比他記憶中洗衣房裡見到的任何時候都更要粗糙,指甲縫裡甚至還殘留著黑色的藥漬。
他燒了多久,她就守了多久?
胸口某個地方,像是被冰封的土地裂開了一道縫,有什麼東西正艱難地往外鑽。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得像被砂紙磨過,發出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秦……”
秦婆子立刻驚醒,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小少爺,你醒了?覺得怎麼樣?”
許青藤看著她,看著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那裡麵沒有算計,沒有憐憫,隻有最純粹的焦急和關心。
他記不清有多久彆人沒有叫過他小少爺了,誰還把他當少爺看呢?而秦婆子的一聲問候,瞬間融化了他心裡的冰。
他喉頭滾動,不受控製地,輕輕叫了一聲。
“秦……娘……”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秦婆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許青藤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喊。他該恨,該警惕,該像一頭孤狼,對所有人都豎起尖刺。
可這兩個字,就這麼從他嘴裡溜了出來。
院子裡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枯枝的蕭索聲響。
秦婆子渾濁的眼睛眨了眨,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竟難得地擠出一絲像是笑的表情,隻是比哭還難看。
她抬起那隻粗糙的手,想像尋常長輩那樣摸摸他的頭,可手抬到一半,又尷尬地收了回去,最後隻是有些難為情地嘟囔了一句。
“瞎叫什麼,老婆子我可生不出你這麼俊的小子。”
她說著,轉身去端那碗已經溫了的藥,“喝藥了,不喝乾淨,病好不了,以後還怎麼去找你娘?”
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許青藤。
是啊,我還要去找我娘,哪怕走到天涯海角。
他怎麼能死呢?他還沒讓那些人血債血償!
他掙紮著坐起身,接過藥碗,仰頭便將那苦得發齁的藥汁一飲而儘。
“砰”地一聲,空碗被重重放在床頭。
青藤抬起頭,眼裡的脆弱和迷茫一掃而空,隻剩下比寒冬更冷的決絕。
他活下來了。
這一次,再沒人能讓他倒下。
看著許青藤堅定得樣子,秦婆子愣住了,隨即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淚光,她哎了一聲,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頭。
那段日子,是許青藤這十四年來,除了父親尚在的百日內,睡得最安穩的時光。
可惜,好景不長。
入秋後,風一日比一日涼。
青藤在尋找母親的路上一天比一天絕望,許雲哲做生意是多久沒有回許府了,他記不清,隻有年邁的秦婆子帶給他一點點的溫暖支撐著他繼續走下去。可是,這幸福的日子也是那麼短暫,關心他的秦婆子身體也出現了異樣。
秦婆子開始咳嗽,起初隻是喉嚨發癢,咳幾聲便罷。
許青藤勸她:“秦娘,我去找個大夫給你瞧瞧。”
“瞎折騰什麼!”秦婆子瞪他一眼,中氣卻有些不足,“人老了,身子骨脆,換季咳幾聲不是常事?請大夫的錢,夠你吃多少個饅頭了?省下來,多買幾斤粗糧。也可以多點尋找你母親的路費。”
秦婆子看似一般的話卻潮濕了青藤的心。
青藤靠在秦婆子乾癟的身上,感受到了母親樣的溫暖。
許青藤拗不過,隻能每日多燒些熱水,盯著她喝下去。
可那咳嗽聲卻沒停,反而愈演愈烈,從白天到黑夜,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沒過幾日,秦婆子便下不了床了。
許青藤慌了。
他學著當初秦婆子照顧他的樣子,熬粥,燒水,用冷布巾給她敷額頭。可他不是大夫,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她的氣息一天比一天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