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279章 疑慮
應春縣
玉泉彎
這村落名字叫得動人,卻隻是個小山村,地處偏僻,山路難行,村子也不過四十餘戶人家,壯年漢子多去外頭討生活,留下的大多數是老弱婦孺。
楊菁他們三個正騎著馬向村口去。
走著走著,周成的馬忽然就開始抖,抖得他渾身跟著顫,嚇得冷汗密密麻麻地爬滿後背。
“菁娘!”
楊菁伸手按住自己的馬脖子,舉目往山林深處看去。
她的馬,背脊也開始緊繃。
座下這匹棗紅色的馬,今年八歲,正值壯年,有過兩年的戰場生涯,特彆的處變不驚。
黃使專門把馬給她騎時,說天上就是下冰雹,這馬也能保持住速度和體態,絕不會慌亂。
和她的馬比,周成騎的那一匹,隻能說還是個小孩子。
這會兒那匹特彆漂亮的,隻有腦袋上有一綹黑毛的大白馬,眼淚都將將掉下來,瑟瑟發抖,一個勁地往楊菁的馬後邊蹭。
周成沒辦法,不得不翻身下來,仔細安撫。
隻有小林的馬,還傻嗬嗬地夠道邊已經算不上細嫩的草,慢吞吞地又啃又咬的,什麼都不知道。
小林自己養的馬,彆人都覺得那馬傻,不過小林自己不介意,還是小馬駒的時候他就養了,養到現在跟兒子似的,也就是彆人不樂意騎,彆人若是想騎,他還不一定同意。
楊菁任由腦海放空,胡思亂想,伸手握住袖子裡的弩箭。
相比她腰間軟劍,她更看重弓弩。
能遠距離把人撂倒,就不要落到必須近身格鬥的地步。
山邊樹林裡有溪流,還有衣袂和風掠過樹枝的窸窣,楊菁舉目遠眺,隻聽一聲尖利的,似人非人,似哭非哭的嚎叫過後,嗖一下,一道影子從她眼前竄過去。
楊菁本能地抬手就是一弩箭。
弩箭釘住不遠處的山壁,那影子早在她一抬腕的工夫就消失在叢林深處。
半晌,江舟雪和謝風鳴一前一後,從林子裡出來。
謝風鳴脖頸上纏的紗布滲出淺紅的血漬,神色難得的凝重,氣息微微有些亂,若有所思。
江舟雪內力顯然也運轉到極致,已是外顯,渾身上下升起一層白霧,所過之處,草木之上,結出一層細細的白霜。
走下山,就尋了塊兒乾淨些的石頭坐下,閉目調息起來。
謝風鳴更是說話都有氣無力:“菁娘。”
他歇了片刻,吐出口氣:“我們兩個追蹤‘山魈’來的,你們這是?”
楊菁的視線落在山腳村口,看著徐徐升起的炊煙:“這一回,我們還真可能找對了人。”
說著,楊菁看謝風鳴,麵上多少露出幾分好奇。
“那山魈是個什麼?”
謝風鳴頓時伸手掐住眉心,目光閃爍,搖了搖頭。
楊菁:“……江兄居然也沒看清楚?”
江舟雪蹙眉:“不是人。”
他頓了頓,似乎又有些遲疑,看了謝風鳴一眼。
謝風鳴擺擺手:“不可能,素芳已經——沒剩下活人了。”
剛才稍微交了一下手,那山魈手腕上係了個牌子,是素芳軍的軍牌。
“再說,素芳一向有身高要求。”
謝風鳴曾是素芳軍少帥。
其實素芳軍最終全軍覆沒,早在他加入素芳的那一天,他就有預感。
素芳原本的統帥是晉王,銀鞍白馬謝燕亭,他的叔父,也是他的師父。
一開始,素芳人數不過八百,隻是晉王親衛,連名字都是謝燕亭醉酒之後,隨便拿本書,還是話本,閉著眼指了兩個字。
他這人,從來是理智又聰明,他又沒想爭天下,自然不打算讓自己掌控的勢力坐大。
但有時候你一旦開始做一件事,事態的發展,就有可能根本不由你來控製。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推著你,總會把你推到你不想去往的方向。
謝燕亭後來抓謝風鳴的壯丁,非要收他做弟子,也不管他願不願意,硬生生把一個誌氣昂揚的正經皇子,給帶歪到了海溝都不止,又將素芳軍交給他,還不就是想著,他是周惠帝最疼愛的兒子,有他在,能保全一點什麼。
“可惜,師父看走了眼。”
他謝風鳴是個無能之人。
想保護的東西,從來保不住。
他的好哥哥,他最信任,寄予厚望的那個人。
朝野上下,文武百官,人人讚不絕口的賢太子殿下,借著他這個兄弟的絕對信任,假傳軍令,致使素芳死守一座毫無用處的空城,死戰不退,一個沒留。
謝風鳴不太想回憶起以前那些事。
人總是趨利避害的。
痛苦的東西,誰也不願意多去回味。
這回見到‘山魈’,又讓他想起了很多不想記起的過往,謝風鳴心情一時大壞。
江舟雪從石頭上起身,又拽起謝風鳴,楊菁他們三個也牽著馬,一同往村子裡去。
村裡炊煙嫋嫋。
楊菁幾個問了兩句,村民提起韓林,都是一臉悲色。
人人說韓老頭是個老實人,好人,村裡無論是誰,但凡有事找他幫忙,他力所能及,總要幫一把。
那韓林住在村東頭,背靠著山腳,他家宅子起的年頭有些早,但維護得挺好,建的時候用的也是好木料,三間屋子一個大院,拾掇得齊齊整整。
韓林妻子頭發白了一大片,臉上也冒出些皺紋,三十多歲的年紀,乍一看如老婦。
楊菁他們進門時,韓妻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拍女兒的後背,雙眼呆滯,一臉迷惘。
謝風鳴目光落在窗戶上的風鈴之上,又去看剪紙。
院子一角壘了個簡單的灶台。
屋簷下繩子串了一小塊兒乾肉。
謝風鳴看著打結的方式,一顆心猛然下墜。
楊菁也看出來,轉身問韓妻:“請問,韓林可是出身行伍?”
韓妻僵硬地轉了轉頭,四處此時纔看見院子裡忽然來了一行陌生人,陡然一瑟縮。
楊菁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孩子,聲音低緩而柔軟:“我們隻是來問問情況,彆擔心,沒有人會傷害你們一家。”
“秦娘子,你丈夫可是出身行伍?”
韓妻喘息了兩聲,搖搖頭:“我那當家的哪裡做得了那些,韓家在村裡落腳幾十年,祖祖輩輩都種地為生。”
楊菁不由蹙眉,與謝風鳴幾個麵麵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