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70章 發喪
濃雲迷霧的天一連持續數日。
牢頭薑平發喪,是黃輝帶著楊菁,周成,小林,還有幾個刀筆吏和差役們幫著給辦的。
楊菁替他縫合了身體,修整了遺容,黃輝送了壽材,周成掏錢雇了不少人哭喪,其他人幫忙抬棺。
平日裡大家都叫薑平老薑頭,實際上也才四十七,沒孩子,妻子早亡,他也沒續弦,倒是有個老孃,生了病,腦子不記事,總以為自己才十三四,還是個未嫁少女,根本不認自己這個老兒子。
下葬那天,黃輝扶著薑平的老孃過來走了一圈,一行人也沒硬要告訴她,死了的是她唯一的兒子。
喪事辦得熱熱鬨鬨,風光無限。
周成一邊燒紙,一邊唸叨:「下輩子好好做個富家翁,長點心眼子,遇見了事,莫要魯莽,命就一條,金貴著呢。」
想也知道,那天晚上大雨磅礴,冰雹下得也急,衛所晚上值夜的都貓著喝茶聊天。
也就是薑平是個老實頭,大半夜的還記得去巡邏,結果正巧撞見那凶手殺趙小狗滅口。
他們仔細勘察過現場,薑平是撲向凶手時,瞬間被殺,整個給攔腰截斷了,還掙紮著有爬出去老遠。
周成一想起那場麵,心裡就發毛:「咱都是小角色,遇見這等危機狀況,趕緊跑,彆想亂七八糟的,保命要緊。」
一個嫌犯,管他死活做甚!
這年頭,每次出點什麼事,先死的都是些差役炮灰。
偏還死得輕如灰塵,死就死,沒人當回事。
「唉!」
完了事,楊菁和周成帶著薑平的老孃,去飯店吃了一回燒魚,前陣子薑平才唸叨過,說他老孃好吃魚,奈何近來手頭拮據,都有大半年沒讓她娘吃過了。
如今這一頓,就算替老薑頭請。
薑母吃得眉開眼笑,麵上無一絲的陰霾,吃完了飯,兩個人就把她送去慈濟園。
進園子時,薑母一臉笑眯眯,竟然難得想起兒子來:「一會兒來我家吃飯,我家平哥兒可會烤魚呢,他還會剔魚骨,地道得緊,保準你們吃了還想吃。」
周成一個沒忍住,眼淚吧嗒掉下,趕緊低頭甕聲甕氣地應了聲。
楊菁送了薑母,打發掉周成,又請了半日的假。
殺死薑平的凶手就像個無形無影之物,趙小狗說地牢裡太黑,隻有薑平提了一盞油燈,他不光沒看清臉,連對方高矮胖瘦都不大知道,埋汰楊菁的血字,都是他掙紮所寫。
諦聽上下,這兩天連總抱怨事多,能偷懶就偷懶的小林都連軸轉,暗了的人和鴿子晝夜不停,篩查了最近京城出沒的各類用刀高手。
小林甚至連朝廷內部的高手都給過了一遍篩子,愣是沒找到人。
也幸好找不到人。
楊菁知道那個殺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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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舉院街上過了夫子廟,進入重陽衚衕,就是一片民宅。
重陽衚衕比梧桐巷要大一倍,裡頭住得多是鄉紳富戶,殷食人家。
楊菁從衚衕口進來,腳步一頓,目光微凝,居然看見了她那位便宜阿孃。
不是辛娘子,說的是嚴娘子。
嚴娘子略微有點顯懷,看肚子居然差不多得有四五個月的模樣,她扶著腰,正和個滿頭金釵銀環的小婦人說話。
「哎喲,瞧您說的,不過一點酸蘿卜,哪裡還用什麼錢,您要喜歡,我這就給你拿一甕,來來來,我家就在前頭,不過幾步路,跟我去拿。」
那小婦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
「我生我兒子之前,也愛吃這一口,酸得恰到好處,酸兒辣女嘛,我看你這肚子裡,必是個大胖小子。」
嚴娘子莞爾,摸了摸肚子,她也希望是個兒子,兒子在這世上更容易活,若是個閨女,怕又有操不完的心,偏她自己都得依附男人,這些年都是憑著男人的良心過活,又能為女兒做些什麼。
當初肖家那些人欺負她的菁娘,她氣得晚上睡不著覺,一個多月老做噩夢,心口疼,渾身難受不自在,可她能做甚?她還是隻能忍。
嚴娘子心裡歎氣,摸了摸肚子:「孩兒啊,千萬要是個兒子。」
楊菁皺眉,向前走了兩步,目光一瞥,正看見個小孩子腳步輕快地從一個挺富態的漢子身邊飄過去。
她一伸手,掐住小孩兒的脖子,往樹根底下一鑽,目光直直刺在不遠處戴著個鬥笠戳在牆角四下瞄的漢子身上,令牌一翻,那漢子頓時僵住,又靠回牆上去,扣了扣鬥笠。
小孩兒更是汗毛直立,身子一縮就露出一臉的可憐相。
「行了,這些花樣留到彆處使。」
楊菁掃了一眼,冷聲道,「夫子廟馬王八的人?」
小孩兒臉上登時色變。
楊菁神色冷淡,袖子裡摸出兩塊散碎銀子,塞到他袖子裡:「看見前麵穿綠襖的娘子沒有,去,把她手腕上的銀鐲子擼走,引她離開衚衕,越遠越好,不許她再回來。」
「仔細些,她有身孕,若傷了皮毛,我便剝了你的皮給她陪葬。還有,鐲子用完還給她。」
小孩趕忙使勁點頭:「放心,懂規矩的。」
楊菁把人往地上一甩,這小孩兒立時一溜煙向前衝,幾步衝到嚴娘子身邊,衝嚴娘子嘿嘿一樂,做了個鬼臉,伸手捏住她胳膊向下一劃拉,就劃拉走了鐲子,掉頭朝著衚衕外頭跑。
嚴娘子呆了呆,下意識捂著肚子,邁開腿緊追不捨:「我的鐲子!」
鐲子隻是個普通的小素圈,卻是她男人親手給她打的。
她這些年苦吃了不知多少,也隻有男人是真心疼她這件事,讓她慶幸,那鐲子是她心頭寶,偶爾低落時看上兩眼,心裡就能暢快不少。
旁邊那個小婦人也愣住,「啊?郎君,郎君,有人搶、搶劫——」
隨著喊聲,院門一開,裡頭匆匆出來個精瘦漢子,麵色有些黑,五官看著尋常卻端正,一出門,目中似是閃過一抹紅光,隨即隱去,露出個老實巴交,卻又帶著急切的表情,張口欲喊,但他張嘴的刹那,身形登時繃緊。
楊菁就站在他斜側後七八步的位置。
寒風凜冽,幾片落葉飄飄搖搖,未曾落地忽然四分五裂。
精瘦漢子閉上嘴,在那小婦人回首的瞬間,一閃身越過衚衕的圍牆,一路飛簷走壁。
楊菁一躍而上,跟著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