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76章 哇哇
記得十幾日前,汪天寶這淘小子,衝到他們諦聽把人家大狸花和小狸花一家子的貓窩給點了個正著,結果氣得貓崽子們淒厲地嚎了一宿,若非差役救火及時,恐怕都能燎了廚房。
諦聽上下見到他就頭疼。
偏偏他舅是紫衣使張振,目前人不在京城,在江南公乾。
他娘是當今陛下陳澤的救命恩人,叫張雲安,賜封郡主。也是位女豪傑,大商人,曾一擲千金,贖買了差點被屠城的永濟城,是個相當不得了的人物。
身為張雲安獨子,這就是個活祖宗哦。
楊菁往樓下一瞟,眼瞅著國子監衛所的李使,還有那個年輕一代第一人的楚令儀,跟著黃使一邊說話,一邊要上樓,她不禁捂了捂眼睛,趕忙推門進了德馨堂的門。
德馨堂後牆上刻畫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字——『張振是個大癩蛤蟆。』
『黃輝他腦袋瓜子上倆眼都是擺設!』
『諦聽什麼諦聽,改名叫王八聽挺好。』
楊菁:「……」
隻見一個十歲上下的小郎君,大馬金刀地坐在按理說該由他們諦聽坐的位置上,半個身子癱在椅背上,眼睛直直盯著屋頂,嘴裡念念有詞。
小孩眼角餘光瞄見她,懶洋洋地哼唧:「看我做甚,是你們諦聽的差役上趕著要來哄我,我說玩個遊戲,他們輸了貼紙條在外頭老老實實蹲一個時辰,我輸了就不鬨了,乖乖回家去。」
「你們諦聽的人,都是大丈夫大豪傑,心甘情願和我玩的,我一個小孩子,可沒本事強迫人。」
楊菁含笑點點頭。
也許是見她不急不惱,汪天寶吹了聲口哨,坐直身體,眼珠子一轉,「你是不是想給他們『贖身』?行啊,我特彆好說話。」
楊菁眨了眨眼,心平氣和地挑挑眉示意他繼續。
小孩嘿嘿一樂,伸手把旁邊桌上的茶盞拿過來三個,倒扣在桌子上,從荷包裡摸出六個糖紙包,往茶盞底下各塞了兩個。
「訥,這個杯子裡扣了兩塊芝麻糖。」小孩拿筆在杯底寫下『兩個芝麻』。
「這個扣了兩塊蜜餞。」
他又拿筆寫好。
「這個嘛,裡頭是一塊芝麻糖,一塊蜜餞。」
同樣寫好,他才抬頭盯著楊菁,笑眯眯道,「哎呀,很可惜我沒記對,確實是一個杯子裡有兩塊芝麻糖,一個裡有兩塊蜜餞,另一個則一塊芝麻糖、一塊蜜餞沒錯,但是,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所有的標簽都給寫錯了。」
汪天寶伸了伸懶腰,「現在遊戲開始,你隻能從一個杯子裡取出一個零食來看,看完告訴我,杯子底下各自扣的是啥,如果你說對了,外頭那些,隨便你怎麼樣,我也聽你的,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猜不對嘛,自己也出去蹲著,我還得想想給你臉上畫個什麼字。」
他耷拉著眼,眼神挑釁,表情略帶輕佻。
「你一個姑孃家家的,我也不欺負你,多給你點考慮時間,看見那香了沒有,香燒到半截,你猜對了,算我輸——」
楊菁隱隱都能聽到黃使他們上樓梯的動靜,多少便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隔窗瞟著外頭,隨手按住寫了一塊芝麻糖,一塊蜜餞的杯子,從裡麵抽出張糖紙包,開啟,裡麵是個蜜餞。
她隨即拍了拍這茶杯:「兩個蜜餞。」
話音一落,掀開杯子拆開紙包。
果然,剩在杯下的也是蜜餞。
汪天寶慢吞吞坐直了身,微微蹙眉,表情終於有了點異樣,盯著楊菁的眉眼,嘴角一撇。
楊菁一邊注意門外,一邊迅速又按住寫了兩個蜜餞的杯子:「這裡麵,兩塊芝麻糖。」
同樣掀杯子,一絲不錯。
汪天寶登時氣鼓鼓地站起身,啪啪地直剁腳:「你怎麼,怎麼——哼。」
剩下的寫了兩顆芝麻糖的杯子自然看都不用看。
隻剩下一蜜餞一芝麻糖這一種答案。
楊菁笑了笑,推開窗,衝一眾差役擺擺手:「快去洗臉。」
差役們頓時笑了幾聲,兩三下扯掉臉上的紙條,鳥作獸散。
汪天寶:「……」
眾人散開的工夫,楊菁都沒來得及關窗,黃使已然領著國子監衛所的人上了樓。
楊菁規規矩矩地推門行禮:「黃使,李使。」
負責監理國子監衛所的青衣使,名叫李明璋,比黃使小幾歲,看起來比較端方嚴肅,隻略一頷首,便從德馨堂門口擦過。
倒是楚令儀轉頭定定地盯著她看了半晌。
楊菁心裡也有些尷尬,人家楚大公子修行內功小成,耳聰目明,剛才小林和他們一塊兒蛐蛐了半天,聲音可不低,對方就算沒聽全程,怕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隻無論是楊盟主,還是她這個大夫,在臉皮這方麵都早鍛煉出來,他樂意看就由他看,隻當不知道便是。
目送走了黃使,楊菁揪著汪天寶這小兔崽子,送他回家。
這小孩兒雖然一扭一扭地很不高興,卻還是乖乖跟著。
走著走著,眼看要到紫衣使張振在勝業坊的宅院,他腳步就越來越慢,越來越拖拉,忽然拿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淚。
楊菁打了個嗬欠,並不看他,正好道邊有賣雜煎的,就拽著他過去,先買了兩份雜煎一起吃。
汪天寶一邊呼嚕呼嚕吃,一邊戒備地怒目而視。
結果吃啊吃,吃得小肚子溜圓,楊菁若無其事,一邊享受吸飽了湯汁的豆腐,一邊漫不經意地盯著旁邊雜耍的小娘子笑。
汪天寶瞪得眼睛發澀,揉了揉眼。
他這些日子,但凡有空就跑到諦聽胡攪蠻纏,那些刀筆吏和差役們一開始也是各種探究原因,隻他咬死了不說,氣得對方都恨不能抄起雞毛撣子揍他。
像楊菁這樣,買點零嘴就想賄賂他,哄他說話的事,他們就沒少做,他向來好吃的進肚,其他的一概不理。
可此時楊菁什麼都不問,輕輕鬆鬆隻顧自己吃——他竟然彆扭得很。
「彆以為我回去就算完了,哼,我還會去鬨!」
楊菁:「嗯嗯,好的。」
汪天寶瞬間覺得雜煎一點都不香,把竹簽一丟,運了運氣:「你們都一樣,覺得我是壞蛋,我整日撒謊,就不把當回事。」
楊菁莞爾:「沒錯,就是。」
汪天寶:「……」
他嘴巴一癟,終於沒忍住哇哇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