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78章 眾相圖
衛所大食堂,窗明幾淨,因著有客人在,後廚的廚娘們個個都拿出壓箱底的本事。
當然,也是因著有客人,黃使交代了要低調,各衛所每年得的經費都有數,在夥食上可不能亂超標。
桌上除了一道雜炒,炒的是羊肝豬心豬雜,其它都是素菜,紅燒豆腐,熗炒菌菇,並一大盆蔥油拌麵。
彆看是素的,但近來衛所後廚的好名聲可一點都不白得,劉娘子是個勤快人,腦子也靈,手藝本就不差,近日更是為了擔得住名氣,使勁磨煉了自己一把。
如今這菜一上桌,那是齊齊整整,從刀工到色香,都沒得挑剔。
兩個衛所的刀筆吏,以及差役們埋頭苦吃。
楚令儀見後廚上菜時,頭發包裹得嚴嚴實實,個個帶口罩又戴手套,一路從後廚到食堂,每一盆菜都扣著罩子,一看就又乾淨又有秩序,都忍不住多下了幾筷子。
豬心脆生生,一口即斷,絲毫不見雜味,也不知是下了什麼料,香味極霸道。
他頓時決定,以後他再也不嫌棄人家豬雜了,人生在世,美食眾多,還是什麼都要嘗試一下。
但最好吃的,還得是普普通通一份蔥油拌麵,明明食材簡單,調味再簡單不過,可這一吃,隻覺得味蕾都被開啟,入口便停不下筷子。
一頓飯吃得所有人都分外滿足。
今日國子監衛所由青衣使帶隊,一行人跑到梧桐巷,來了就鑽到檔案室裡一通翻找,自然不隻是為了敘舊和吹捧。
李明璋歎了口氣:「兄弟此來,有事求助。」
「說來真要多謝諸位活乾得細致,工作嚴謹。」
酒足飯飽,一行人轉移到檔案室內,李明璋歎了聲:「今年三月份,我們轄區發生的那件斷掌案,黃兄想必還記得。」
「自然不敢忘!」
黃輝神色肅然。
那案子可是相當聳人聽聞!
當時報案的是個雲墨書院的學生,他趕到衛所時,右手整個都沒了,說凶手是他的同窗,叫衛通。
據說那日他頭有點不舒坦,就請了天假,衛通下了學特意來了他租住的宅子看他,還給他帶了藥,結果他喝了藥,整個人就昏睡了過去,等他醒過來,手腕劇痛,右手已經沒了。
他嚇得嚎啕尖叫,就見衛通沒事人一樣端著個盤子,盤子裡裝著他的手,他正在挖掌心的肉吃。
這學生拚了命地躥出門,渾渾噩噩地大喊大叫,驚動了巡防和諦聽的白望郎,隻是他人來不及說清楚,就昏死過去。
「我們趕到的很快,雖然這學生沒來得及說完話,但人都這副慘樣子,那肯定是大事。」
「令儀帶著幾個刀筆吏和差役進他租住的房間一看,斷掌隻缺了掌心一塊兒肉,就擱在餐桌上,廚房灶台的火尚有餘溫,我們立刻封鎖街道,沒有一刻鐘耽誤,通知了城門守衛。」
「黃兄應該也清楚,當時事情鬨得很大,所有衛所能動的刀筆吏都出動了。」
「是。」
黃輝歎氣。
雲墨書院是京城有名的書院,昔年乃是銀鞍白馬謝燕亭創立,如今的山長乃是謝燕亭的師弟。
書院學子出了這等事,諦聽豈能不急?
可全衛所就差把京城翻個底朝天,硬是沒抓到人。
衛通的公驗皆是偽造,按照他登記的訊息,倒是找到個衛通,隻這人並不通詩書,連大字都不識得一個,隻是壽昌縣境內一個普通農戶之子,衙門的差役找到他時,他正給地主放羊。
「怎麼,難道有訊息了?」
黃輝登時精神一振。
李明璋點點頭,凝神道:「皇兄可記得最近諸位破獲的一樁詐騙案,千金樓,吏部郎中的小舅子,被人騙走一套首飾匣?」
黃輝瞭然。
這案子並不大,那苦主晚上去千金樓消遣,走到門口就有個少年滿臉堆笑地過來攙他,小嘴頗會說話,聲音很動聽:「高郎君可有段日子沒來看我們萍萍姐了,她前幾日還生氣了來著,咳咳,當著王媽媽的麵,說下次要是還讓您進門,她就找塊豆腐一頭撞死。」
苦主與千金樓的萍萍姑娘是老相好,隻不過最近家裡管得嚴,確實有些日子沒來。
少年對他這點事既如此瞭解,他也就沒多想,以為這人是千金樓的龜公。便趕緊將他給萍萍準備禮物,一匣子釵環首飾給了對方,交代他務必要送到萍萍手上,好好為自己說些好話。
東西給了少年,他就進了千金樓坐下,又喝了幾杯酒,吃了點東西,和幾個相熟的客人說笑。
沒多一會兒,萍萍從樓上下來,嗔了他幾句,兩個人便和好如初,回到房間內被翻紅浪,好一番親熱。
第二日,這苦主醒來見美人懶梳妝,也念起了晨起為佳人親手畫娥眉的情趣,便讓萍萍把他所贈的釵環戴上給他看。
這下,兩人雞同鴨講了一翻,苦主才知道自己竟讓人給騙了。
千金樓裡根本沒有他昨晚見到的那龜公。
苦主視萍萍為紅顏知己,那是放在心頭,愛得不行,專門給她買的東西,也是價值不菲,花了苦主攢了一年多的零用纔到手,這下氣得七竅生煙,體麵都不顧,愣是報了案。
京兆衙門到場,查了半晌一無所獲。
黃輝從腦袋深處扒拉出這案子,猶豫道:「李兄你是說,斷掌案與這案子有關?但那小騙子我們已經抓住了。」
「就是個小角色,夫子廟馬王八手底下的,天都沒亮,我們趁夜逮住人,把東西給那苦主追了回來。」
李明璋頷首:「我知道,不是要找這小賊。」
說著,他便從袖口裡取出一副畫展開。
黃輝一看,不禁怔了怔。
畫是他們家菁娘所作,千金樓前眾相圖。
就是首飾匣被人騙走,苦主報案那日,當時諦聽一行人趕到,千金樓的媽媽,幾個花魁,萍萍姑娘,小廝等都愁眉苦臉,苦主半醉半醒,昏昏沉沉,罵聲連天。
楊菁將整個場麵都描下來,不光有這苦主,千金樓的人,連圍觀看熱鬨的也都有著墨。
這畫畫得實在細致又精美,衛所裡一乾刀筆吏和差役都歎為觀止,等案子結束入檔,還有不少刀筆吏要調閱卷宗,就是為了欣賞此畫。
楊菁每次畫現場,至少要有兩三副的備份,且那不過一樁小案子,損失不大,既是了結,也便沒關注,但這畫其實流傳得頗廣,愣是傳看到國子監衛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