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79章 好畫
說來很巧,李明璋是意外在手底下幾個小孩子處,見到的這副畫。
那天他有點頭疼,讓大夫紮了兩針,正要回去睡覺,走到他們衛所的德馨堂門外,一眼看到兩個小子手裡的畫,頓時就走不動路了。
先是感覺畫得極好,尤其是這人物,與尋常的人物畫頗為不同,骨骼肌理之細膩,簡直讓人驚為天人。
他出身尋常,家裡三代長輩都是地道農民,也就是他爹生得俊,人又有運氣,娶了個小商人家的娘子,帶來不少嫁妝,纔算過得比較寬裕。
他爹的發妻,那位商家女過世以後,因著留了個兒子,也就是李明璋的大哥,嶽家也厚道,不光沒有把女兒的嫁妝收回,還多有貼補,就這般,李明璋這個續弦之子也跟著受益,多少讀了幾本書,後來因為他識字,還得了小小機緣,在諦聽招收雜役時成功入選。
從此,李明璋越發讀書上進,還學了些琴棋書畫,雖有附庸風雅之嫌,可也的確是很喜歡。
他算是正經的識貨人,眼前這一幅,名家名作也。
楊菁畫的畫都大體有相同的特點,論技巧,大概隻能算不錯,但很多成熟畫師都有她這樣的技巧,但她能讓刑部,大理寺,京兆的畫師們都相形見絀,也有自己的道理。
這人物畫不光是形似神似,彷彿還有魂似,特彆能引動旁人的情緒。
有好幾次,京兆那邊案子都破了,還是請她去給受害者繪影圖形,據說畫完了讓家屬看上幾眼,再暴躁瘋癲的家屬,也會不自覺地想起同親人最美好的記憶,很有撫慰人心之功效。
楊菁:「……」
她得了這些情真意切的吹捧,實在沒法告訴任何人——咳咳,他們看出來的所謂情緒,竟是『春宮』之助!
從食堂轉移到檔案室,眾人身上尚存著飯香。
李明璋神色肅然,指著圖上立在圍觀人群東南角的一個側影,側影戴著個鬥笠,隻能看到鼻梁和一張嘴。
黃輝:「啊?」
李明璋目光冷冽:「此人正是那斷掌案的疑凶,雲墨書院學子衛通!」
此言一出,眾刀筆吏頓時嘩然。
「多虧得畫師神技,區區一路人也形神兼備,我絕沒有認錯。」
周成頓時吞了口口水,他反應最快,這衛通的賞錢可不得了,除了衙門許諾的紋銀百兩,雲墨書院還自己掏腰包,掏了一千兩!
那可是一千兩,按照當下田地還頗貴的市價,將近二百畝地,還得是正兒八經的上等良田。
當然,真得了一千多兩,此時諦聽可沒人去買田畝去,他們屬於目前京城訊息最靈通的人之一,看著吧,最多一年,等他們陛下騰出手處理前朝留下的世家豪門,土地價格必然應聲回落。
這錢攢一攢,到那時能買的田畝至少翻兩倍。
一念至此,眾人心神攢動,紛紛扒拉圖畫,嘀咕半晌,皆是搖頭。
就算那真是衛通,可當時他隻是旁觀了下而已,大家忙著處理的是千金樓詐騙的案子,怎麼會關注個路人?
李明璋心下歎息,有點失落,他也不過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那日從畫中看到這衛通,當即拿去給失去右手的受害者確認,受害者一看就發了瘋,哭得嗷嗷的。
隨即整個國子監衛所上下,以千金樓為中心,四下搜找,找了這好幾日,一絲線索都無,他是沒辦法,才琢磨著衛通既在黃輝辦的差事裡出現過,或許他們能給點方向。
這纔有了此次行程。
但一無所獲也在意料之中。
【此子生而有反骨,心如蛇虺,性近豺狼,正當是魔尊之左右手,天生禍世亂乾坤的胚子。】
楊菁:「……」
掛在眼前的這時不時詐屍一樣的麵板,偶爾會因為發現些『不一樣的煙火』特彆興奮。
每次它因為某個人興奮起來,楊菁都會追蹤一番被它點名的家夥。
這幾個月,幾樣特彆出彩,讓整個衛所側目的業績,正是靠了它的火眼金睛。
一轉念,她頓時想起,那天在千金樓,『它』的確閃現了一次。
楊菁趕緊翻了翻不算短的係統界麵。
「小林師兄。」
翻了半晌,楊菁輕聲喊了聲,眾人齊齊轉頭看她。
「勞煩去拿一下九月十三日甲字三十五號的卷,還有九月十九,辛字九十三號卷。」
小林默默去拿。
楊菁才道:「我記得這人。」
李明璋的目光瞬間定在她身上。
楚令儀更是詫異,雙目微睜。
楊菁笑了笑:「當時所有圍觀的人裡,有的看熱鬨,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心生同情,唯有他很特彆。」
「這人看著不起眼,好多人即便站在他身邊,都不曾注意,但他看人的眼神卻怪怪的。」
「我一開始隻是稍做留意,也不大確定何處奇怪,結果我在食堂吃夜宵,看見周成啃劉娘子燒的雞腿,忽然就想明白了,那家夥看人和周成看雞腿竟然差不多。」
一行人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周成嘴角上還沾了油花,一臉心悸。
說話間,小林就把卷宗拿來,楊菁一邊翻一邊輕飄飄道:「如果不是李使提起,我也沒太當回事,但既然李使說了,我倒是想起來,這樣的人我真見過幾次,都是最近。」
「訥,比如此人。」
楊菁指著卷宗裡一行記錄——『林記吊爐燒餅,辰時初,少年買餅,灰氅黑褲。』
「還有這個。」
『舉院街紫蘇巷,天澤藥鋪,一禿頂中年人拿補中益氣湯一副,掌櫃言,治痔瘡。』
「另外就是在京兆衙門門前,當時京兆有人敲鳴冤鼓,好多人看熱鬨,混在人群裡一白須老漢,也是這樣的。」
楊菁說得不緊不慢。
「這幾回我都有想著記上一筆,另外就是前日我還見了一次,當時忙彆的就忘了。」
「前天那回,也是我最近一次見到,是在雲墨書院對麵的茶舍。」
一聽是雲墨書院,李明璋不禁愣了愣。
「那日,我正和小周在茶舍聽說書先生講書,有個茶博士給我上茶,我掃了他一眼,印象頗為深刻。」
周成:「啊?我就記得那家做的古樓子特彆好吃,我還買回來不少分給黃使了來著。」
偌大的檔案室鴉雀無聲。
一眾刀筆吏都有些懵。
李明璋帶著楚令儀,低頭看一眼卷宗,又看看楊菁,一時間完全不知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