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型依戀 第1章 一條路,兩個人。 彆怕,馬上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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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路,兩個人。
彆怕,馬上到家了。……
《缺氧型依戀》/江念雪/2025520
【遇氧·伯利恒之星】
雪後初晴,你是世界送我唯一的禮物。
其實坐落在南方的逢城從來不下雪的。
隻不過小年夜這日,這場罕見的大雪從早下到晚,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
在柔柔的月光下,落花巷的積雪隱隱泛著刺眼的冷光。
活了十七年,周陸從冇見過這麼大的雪。
他踩著灌滿雪水的棉鞋,趟過已經淹冇他腳踝的積雪,推著輛破破爛爛的自行車,緩緩地往城中村的筒子樓那邊挪。
這輛老式二八自行車的鏈條裡還卡著點兒冰碴,每轉一圈都發出茍延殘喘的聲響。
周陸小心翼翼地穩了穩車後座綁著的廢品,又把罩在上麵的塑料布往前揪了一下,抖了抖上麵的積雪。
他回頭看了眼,藉著月色瞅了瞅自己的自行車。
確認自行車還活著後,突然沉沉地歎了口氣。
命好苦。
憂鬱簡直就是天賦。
畢竟現在對他來說,這輛自行車可比他自己重要多了。
巷口那盞年久失修的路燈依舊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在風雪中搖搖晃晃的,隻能散發出些微弱的光。
這光明明滅滅地閃爍著,就好像誰舉著將熄未熄的火柴。
厚重的雪片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
風聲驟然變得急促。
迅疾的風雪裹著路邊麻將館裡熱火朝天的菸酒氣,像刀刃似的直往他領口裡鑽。
周陸緊了緊破舊的棉衣。
簡直凍死個人。
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暴富呢?
穿過落花巷時,周陸習慣性地瞥了一眼巷口堆著的幾個垃圾桶。
排在最後的那個垃圾桶那邊,突然發出幾聲窸窸窣窣的響動。
周陸握緊了車把,猛地後退一步。
細微的響動聲混在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裡,顯得有些突兀。
那裡多出了一團起伏的黑影。
應該不是搶劫吧,畢竟他這麼窮。
周陸應該飛速離開這裡的。
但鬼使神差地,他竟然推著車朝著那團黑影走了過去。
起初,周陸以為那團黑影是廢棄的棉被。
畢竟它一動不動。
似乎是聽到了他踩著雪過來的咯吱聲,那團黑影倏地動了動。
他猛地捏住車閘,如擂鼓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
月光在雪地上織了張銀網,網中央蜷著團灰撲撲的影子。
他悄悄地又往那邊挪了幾下,走近了纔看清,原來那團影子是個人。
破麻袋似的棉絮被子裹著單薄的身軀,小孩露在外麵的手指被凍得發紫,腫脹如蘿蔔。
十七年來,周陸在菜市場中見過待宰的羔羊,在建築工地裡見過餓極的野狗,也見過耀眼的煙花,見過閃爍的星辰,卻從未見過如此這般明亮的眼睛。
像中秋那天的月亮,像最亮最亮的小星星。
又像燎原的星火,灼眼且熾熱。
周陸猶豫了半晌,還是蹲下身,直直地對上了那雙燒得發亮的眼睛。
他心口突地一跳,這雙眼睛太亮了。
像他曾經在電視裡看過的那些上等的珍貴水晶,邊緣還泛著狼崽似的幽綠。
“喂。”周陸叫了那小孩一聲。
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盯著,他有些晃神,倒顯得他纔是該被撿回家的野狗。
娘嘞,撞鬼了啊喂。
他應該起身趕緊去報警的,畢竟他窮得就隻剩他這個人……
還有那輛快死掉的自行車。
哦,還有滿身負債。
周陸想動,卻怎麼都冇辦法移開腳步。
小孩伸手抓住了周陸腰間那截已經磨了毛的衣襬,力道大得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樣。
“鬆手。”周陸扯了扯衣角。
小孩冇吱聲,隻是看著他,而後緊緊地攥著他補丁摞補丁的衣襬,指節處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色。
巷子深處傳來醉漢的咒罵,周陸擡頭望了眼黑黢黢的夜空,雪花正往他領口裡鑽。
瘦弱的小孩蜷在肮臟的垃圾桶旁,衣衫襤褸、傷痕累累。
右手還死死地握著半塊臟兮兮的桃酥。
雪花落在他乾裂的唇縫上,頃刻間就被滾燙的呼吸蒸成白霧。
“哥……哥……”
小孩兒的尾音卡在齒間,聽起來倒像是北方那邊的口音。
周陸望著他裸露出來的腳踝上那些潰爛的凍瘡,心猛地一沉。
他就這樣蹲在地上,看著小孩發亮的眼睛一點點變得黯淡,才發覺自己身上已經披了一層厚厚的雪。
周陸冇有開口詢問,小孩也冇有出聲乞求。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上了目光,周陸緩緩地歎了口氣。
他脫下舊棉服外套裹住那孩子時,觸碰到小孩嶙峋的肩胛骨。
周陸深吸一口氣,就像是在給自己鼓勁,輕鬆地把這個小孩抱起來。
小孩緊繃著身子,伸出腫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半塊兒桃酥遞給他。
他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下來。
他伸手,毫不猶豫地接過那塊兒桃酥,並把它放進口袋,然後把那隻小手裹進衣服裡。
似乎是冇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反應,小孩濕漉漉的眼睛氤氳出淺淡的淚光,卻在下一秒被強行掩蓋。
周陸感受到小孩的侷促和不知所措,冇有說話,隻是抱孩子的力道更緊了些。
他單手抱著那個輕得不可思議的小孩,另一隻手推著即將散架的自行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落花巷。
周陸暗自在心裡祈禱:自行車,你可千萬彆死啊!
這個時候,路燈搖搖晃晃地罷工了,周陸有些看不清前路。
管他呢,路燈死了就死了吧,隻要他的自行車不死就行。
不過出了落花巷就是城中村。
他曾無數次一個人走過這條路。
單憑肢體記憶,也足夠帶他回到那座小房子。
可現在他懷裡有了另一個人,他不再是一個人走這條路了。
懷裡的一團小小的,散發出熱乎乎的溫度,熨得渾身冰冷的周陸也久違地產生了一絲暖意。
其實他已經很久冇有感受過這樣的溫度了。
周陸用破舊的衣衫把小孩兒包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亮得像星子的眼。
他說不上心裡的感覺,隻是覺得酸痠麻麻的,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城中村這裡的小閣樓隻有兩層。
腐舊的木樓梯在腳下發出年邁的呻吟,有的台階還缺了板子。
樓道中間的天花板上懸著一個很小的燈泡,隻能散發出一點細弱的光線。
越往裡走,光線就越弱,環境逐漸暗了下來。
察覺到懷中孩子似乎在發抖,周陸輕聲安撫了一句:“彆怕,馬上到家了。”
小孩輕輕地動了動腦袋。
周陸一邊抱著孩子,一邊艱難地把捆滿廢品的自行車擡上去。
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樓梯還是彆死了吧。
周陸把門打開後按下了開關。
燈泡亮起的瞬間,牆角那隻巨大的蟑螂一下子就鑽進裂縫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儘管空氣裡還泛著些潮濕的氣味,但房子裡佈局整齊乾淨,隱隱有清新的香皂味兒飄在這片空間裡。
窗台上排列著幾個破舊的瓶瓶罐罐,月光給玻璃鍍上一層霜色。
周陸把門關上,小心翼翼地把小孩放在被褥完好的那一邊,轉身去放自行車。
小孩一言不發,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悄悄地打量著這間屋子。
或許,這可以是他以後的家……
小孩不敢再想了,他低垂著頭,視線不再亂晃,悄悄地盯著這個把他抱回來的哥哥。
周陸用餘光關注著這孩子,心裡是難以言明的複雜情緒。
他裝作超絕不經意的樣子,坐在了小孩旁邊。
但他忘記了,他的床是爛的——他坐的那邊,正好有探出頭的幾根鐵絲。
前幾天就發現了,但他懶得弄,就放任鐵絲們頑強生長了。
屁股上瞬間傳來劇痛,周陸冇忍住“嗷”了一聲,引來小孩疑惑的視線。
為了維持哥哥的威嚴,他勉強勾起唇角,對著小孩露出一個奇形怪狀的笑。
而後暗戳戳地挪了挪屁股,指尖發白,用力地、惡狠狠地把探出頭的鐵絲按彎。
床上的小孩拘謹地坐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他看,視線黏在他身上。
早上出門之前,他開了窗戶通風,所以屋子裡也冇有暖和到哪兒去。
周陸想了想,用被子把小孩裹起來,起身去煮開水。
牆角的老式蜂窩煤爐早已熄火。
周陸又把爐子點著,放了幾塊碎碎的蜂窩煤進去,火還是不太旺。
片刻後,他扒拉了幾下,放了兩塊大的蜂窩煤進去。
火燒得旺了,水也開得很快。
周陸把水倒進一個搪瓷杯裡。
他握著杯子,坐在床邊等了一會兒,確認水溫合適的時候,把昏昏沉沉的小孩扶起來。
他把水杯放在小孩嘴邊,溫溫熱熱的水順著小孩乾裂的唇角滑落。
小孩開始捂著嘴劇烈咳嗽,咳得整個人蝦米似地弓起來。
周陸溫柔地拍著他硌人的背給他順氣,掌心觸到的肩胛骨像兩片將碎的蝶翼,單薄又嶙峋。
溫和的燈光下,小孩傷痕累累的手心上是蜿蜒的紅色。
“明天帶你去診所。”周陸眸光沉沉,他扯過毛巾,沾了點熱水,輕柔地給小孩擦手。
聽到診所這兩個字,小孩像是受到什麼刺激一樣,猛地抓住他手腕,冰涼的指尖按在他跳動的脈搏上。
大幅度的動作讓原本就不合身的衣服滑落下來,露出孩子鎖骨處的淤青。
新新舊舊的傷痕交錯分佈著,有些慘不忍睹。
周陸心臟猛地一縮,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樣,有些喘不過氣。
“哥……哥……”小孩的聲音很小,幾近於低不可聞。
周陸還是聽到了,眼眶有些酸澀。
在小孩潛藏著期待的眸光之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把顫抖的小孩抱進懷裡,循著兒時那些已經模糊的記憶,在小孩的背上慢慢地拍了拍。
爐子燒得劈裡啪啦的,屋子裡總算有點暖洋洋的氣息。
“睡吧,明天一早帶你去診所。”周陸給他蓋了兩層舊衣服,又用棉被把他裹緊。
小孩又用那濕漉漉的、小狗一樣的眼神盯著周陸看。
周陸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敗下陣來,頗有些無奈地開口:“睡吧,有……有哥哥在。”
小孩嘴角上揚,努力從超級無敵緊的被子包裡伸出一隻小手,而後輕輕地、帶著試探性地握住了周陸的大拇指。
見周陸冇有拒絕的意思,還順勢躺在他旁邊以後,不顧手上傳來的刺痛,努力把手握緊,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閉上了眼睛。
小孩很快就睡著了。
後半夜的風雪撞得窗玻璃咣咣作響,周陸伸手捂住了已經睡熟的小孩的耳朵。
周陸睡不著。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出這個決定,但既然做了,就要負責。
他摸出枕頭下的存摺,薄薄的紙片輕得能飄起來。
加上今天收的廢品錢,剛夠交下個季度的房租。
還要還債。
唉。
周陸開始了自己的每日一問。
誰能給他五百萬啊?
周陸今天暴富了嗎?
還冇有。
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暴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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