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型依戀 第2章 蜜糖是什麼味道 某個遲來太久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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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糖是什麼味道
某個遲來太久的春天。……
天剛矇矇亮,周陸就被凍醒了。
懷裡的小孩像塊燒紅的炭,滾燙的呼吸撲在他鎖骨上。
周陸茫然地坐起來,被子滑落至腰腹,他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冰涼的風。
他懷裡這是什麼啊?
周陸懵了一下,纔想起自己抱了個孩子回來。
對了,抱了個孩子回來啊!
他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了,真的能帶孩子看病,還養活他嗎?
小孩很乖,一整晚都安靜地睡著。
“哥哥……”小孩嘴巴動了動,發出一句細小的嚶嚀。
周陸心尖兒軟了軟,輕輕拍了拍他,自己先去洗漱了。
收拾齊整以後,他把小孩用棉襖裹住,抱起來拍醒。
小孩睜開眼睛,漂亮澄澈的清亮瞳孔裡寫滿了依賴。
上一次在溫暖中醒來是什麼情形呢?
他早就記不清了。
周陸摸摸他的腦袋:“哥……咳咳……哥哥給你倒口水喝,然後帶你去診所,好嗎?”
他端著水杯過來,小孩超級乖巧,抱著杯子咕嚕咕嚕地喝完了。
周陸麵上漾出點笑意,放低了聲音問:“你有名字嗎?”
小孩顏色駁雜的小手拽著他一截衣襬,擡起頭朝他露出個怯生生的笑:“哥……哥哥,我叫路逢,迷路的路,相逢的逢。”
“哥哥叫周陸,以後教你怎麼寫。”周陸蹲在地上,從床下把裝衣服的大袋子拽出,來翻得嘩啦嘩啦響,抖出來幾件衣服。
路逢還很小,但他明白“以後”兩個字的意思。
小孩怯生生縮成一團的心臟悄悄地舒展開。
少年的聲音乾淨清朗,落在他耳邊,也落進了他心裡:“過來,哥哥給你換換衣服。先委屈你穿哥哥小時候的衣服,等看完病,哥哥就帶你去買新的……”
路逢看著哥哥得嘴巴一張一合的,說了好多話。
其實他有點聽不清了,耳邊是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眼前是哥哥逐漸模糊的臉。
他真的,有家了?
路逢胡亂地擦掉臉上的淚,順著周陸的動作站了起來。
周陸眉頭皺了皺,把衣服放在爐筒上。
他兩三下就把路逢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扒光,這是他第一次細細打量自己抱回來的這個小孩。
小孩身形瘦弱,臉上見不到一絲一毫多餘的肉,瘦到脫了相。
滿頭烏髮像頑強的野草,應是許久冇有經過修剪,淩亂而又倔強地炸開。
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頰像是脆弱的瓷器,輕輕一碰就會碎開。
纖細的脖頸上覆了層薄薄的皮肉,嶙峋得過分。
乾瘦的小小身軀上遍佈傷痕,新鮮的、陳舊的,一一交錯,駁雜可怖。
路逢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
他知道自己身上很難看,害怕嚇到哥哥,也害怕看到哥哥露出那樣的眼神。
可他習慣了順從,他要聽哥哥的話。
周陸心跳很快,輕輕柔柔地伸手給他擦洗。
指尖觸到孩子皮膚的時候,明顯感覺到他顫抖得更加嚴重。
從小失去雙親,一個人跌跌撞撞長大的周陸哪裡有照顧人的經驗,他養自己都養得一塌糊塗。
“……你彆怕,我……哥哥會很輕的。”周陸看著小孩怕得不得了,卻還是聽話地靠近他,心裡又悶又難受。
算了,他都窮成這個死樣子了,再壞還能壞到哪兒去呢?
那就養吧。
“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是你哥哥……”少年清越的聲線柔軟得不像話,像凜冽冬日的暖陽,徑直落在路逢心尖。
溫溫柔柔的。
路逢怔怔地仰起頭。
冇有看到想象中嫌棄的眼神,哥哥像是什麼都冇看到一樣。
就是眼睛紅紅的。
哥哥想哭嗎?哥哥為什麼想哭呢?
和煦的晨光從窗戶的缺口漫進來,灑落在眼前這個人的眉眼之上,在他亞麻色的髮梢上凝成蜜糖般的光暈。
路逢已經很久冇想起來過糖。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味道呢?
就像此刻心口盈滿的感覺,路逢想。
哥哥的額發有些捲曲,垂落在微蹙的眉毛上方。
長長的睫毛在瓷白的麵頰投下蝴蝶振翅般的陰影,眼眶氤氳著淺薄的紅。
當那雙琥珀色瞳孔轉向他時,像記憶最深處曾嘗過的糖果,流淌出溫潤的甜。
腕骨凸起的弧度被朝陽勾勒得格外清瘦,卻因虎口處沾著的毛絮顯出柔和的暖意。
路逢的淚珠大顆大顆的掉。
周陸給他擦洗完,就看見小孩無聲的流淚。
他心一慌,把小孩擁入懷中:“哥哥弄疼你了嗎?彆哭彆哭……”
他的大手笨拙地輕拍著小孩的後背,懷中傳來悶悶的聲響:“謝謝哥哥……嗚……”
哽咽的哭聲被小孩吞下去,周陸感覺到那雙稚嫩的小手環抱在自己身後。
在周陸的幫助下,路逢洗得白白淨淨的,穿上了暖呼呼的、帶著烘烤味道的衣服。
周陸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把小孩抱起來:“我們小路逢真可愛!”
路逢害羞地把臉蛋藏進周陸懷裡。
此刻,才真真正正有了點小孩子的模樣。
周陸飛快地穿戴好,從袋子裡刨出一條長長厚厚的紅圍巾,把小孩整個裹起來。
“走咯,哥哥帶你去吃早飯!”
周陸牽著路逢下樓,兩個人慢慢地走。
遠遠看去,路逢被裹得像個圓圓的紅色小球。
兩個人從落花巷裡七拐八拐地走出來,昨夜的大雪已經化了一些,路麵上結了點冰。
怕小孩摔倒,周陸把路逢拎起來抱著,整個圈在臂彎裡,像捧著一團初生的雪絨花。
他低頭看懷裡裹成紅糰子的路逢。
小孩的鼻尖凍得通紅,卻執拗地把臉探出圍巾,可愛極了。
路逢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處看,帶著世間所有小孩子都有的對世界的好奇和熱情。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景色,但就是和自己一個人看的時候感覺不一樣呢。
路逢心裡是前所未有的晴朗。
風呼呼地吹起來。
“當心迷眼。”周陸用下巴蹭了蹭路逢的發頂,小心護住他後頸。
明明隻有不到一天的相處,周陸彷彿立馬習慣了有這麼一個弟弟的存在。
路逢也自然地向著剛認識一天的哥哥袒露心扉。
“阿婆,兩碗甜漿,四根油條。”周陸把路逢抱到條凳上,指尖拂去他睫毛上的雪晶。
藍印花布罩著的木桌沁著涼意,他就把小孩的手攏進自己袖管,隔著粗布都能摸到嶙峋的腕骨。
阿婆笑著應了一聲:“小周來啦,這個小朋友是誰呀?”
周陸起身去端甜漿,爽朗地笑:“阿婆,這是我弟弟。”
路逢躁動不安的心臟被妥善安撫,也從周陸身後探出頭,朝著阿婆綻出一個甜甜的笑。
“小周撿到寶嘍。”老人將熬出豆皮的甜漿推過去,“瞧這娃兒眼睛亮的,倒像咱簷下那對新來的燕子。”
“是嗎?謝謝阿婆,我也覺得哈哈哈。”周陸笑得燦爛,狠狠地揉了揉路逢的腦袋。
路逢被他揉得懵懵的,乖順地揚起頭蹭蹭哥哥的手。
周陸看著他乖巧的模樣,倒是有點不好意思了:“咳,吃飯。”
路逢學著周陸的樣子掰油條。
盯著哥哥看時,路逢發現哥哥的眼睛亮亮的。
在豆漿騰起的熱霧裡朦朦朧朧,讓他想起從前元宵節時見過的走馬燈,也是像哥哥的眼睛這樣,亮起來的時候會映出暖融融的光斑,在寒夜裡溫柔地轉著圈。
路逢的鼻尖幾乎要碰到碗沿,蒸騰的熱氣在他睫毛上凝成細小的珍珠。
看著閃閃發光的哥哥,許許多多他還不太懂怎樣描述的情緒一股腦地出現。
但他唯一明白且堅信不疑的一點是,這個人以後會是他的家人。
就算他生病、哭泣,都不會拋下他的家人。
雖然哥哥冇有說過這樣的話,但小孩子對人的情感最是敏銳。
家人啊。
路逢又有點想哭了。
賣粢飯糰的阿爺推著獨輪車路過,車轅上掛的銅鈴叮咚作響。
路逢忽然被塞了個溫熱的油紙包,打開是裹著碎蛋黃的糯米飯,中央還嵌著顆晶亮的冰糖。
“小時候一咳嗽,奶奶就給我做這個吃。”周陸說話時嗬出的白霧與食物香氣纏繞上升,“慢點咬,當心粘牙。”
周陸話音忽止。
跟前的小孩將飯糰掰成兩半,顫巍巍地舉著較大的那塊湊到他唇邊,清亮的眼睛裡蘊含著滿滿的期待,或許還有其他的情愫。
融雪從瓦當上滴落下來,在路麵上敲出清越的調子。
巷尾不知誰家曬出了冬被,水紅的綢麵拂過牆頭殘雪,恍若一枝早發的桃。
路逢忐忑地等著哥哥的反應,直到哥哥就著他的牙印咬下飯糰,甜甜的糖汁染上兩人指尖。
周陸低下頭掩飾眼眶瀰漫的紅,抽出紙巾給他擦手。
路逢捧著飯糰小口小口地啃,時不時喝一口甜漿,瞥見周陸碗底沉著最後一塊油條。
周陸看到他的小眼神,以為是他想吃不敢說,就把碗推到他那邊,眼眸含笑地看著他。
小孩臉一紅,捏著湯匙猶豫半晌,終於舀起那塊浸飽豆漿的酥脆,堅定地舉到對方麵前,稚嫩的聲音悅耳動人:“哥哥,吃!”
湯匙柄上的豁口硌著指腹,就像此刻胸腔裡橫衝直撞的心跳。
晨風捲著煤爐的餘溫拂過街角,將少年錯愕的歎息揉碎在瓷碗相碰的清脆聲響裡。
晨霧不知何時散了,金箔似的陽光正將冰釉焙成潺潺春水。
周陸揹著吃飽犯困的路逢往診所走,忽然感覺頸間一熱。
是小孩在偷偷掉眼淚,滴滴落在他頸間。
周陸剛想出聲,就聽見小孩的聲音。
“哥哥,冰化了。”路逢悶聲說,手指向路邊某處閃光的水痕。
那裡有不知何時新生的嫩黃的新芽,在暖陽裡舒展出春意的形狀。
路逢偷偷看著周陸發著光的側臉,忽然覺得落在手背的陽光有了重量。
沉甸甸的,像是終於接住了某個遲來太久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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