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夜幕降臨 0ld scho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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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更深露重時,酒吧裡頭約會的男女自然尚未到要離場轉場的時候。
洪沈他們三人聊得不亦樂乎,推杯換盞間答疑解惑,林煦雖在對話中,可手機不時翻過來,訊息敲下一條卻又刪除,措辭修了又推翻,索性放在一邊。
麵前杯子被輕輕一碰,林煦條件反射地去握起威士忌杯,壓低杯沿又碰一碰,擡眼卻是碰上沈致誠探究目光。
沈致誠並未發問,林煦先申辯:“家裡人的訊息,我姐過陣子要結婚,正催我回廣州一趟。”
此地無銀三百兩,但也算用話題遮掩過去。
“聽老洪說,你家裡在廣州生意做得不小,家裡冇催你回去繼承家業?”
這樣的問題林煦回答過多次,不等他答,沈致誠先說:“家裡生意都是他大姐在管,他是甩手掌櫃太子爺,隻是非要出來創業吃苦。”
“那這催你回廣州去,不是變相催你回去打理生意?”
林煦道:“我姐比我可能乾許多,我還是另辟賽道比較好。沈致誠家也一樣,他哥留廣州,他自由自在的,對吧?”
沈致誠聳聳肩膀:“那倒不一樣。”
話題引到了沈致誠身上,林煦笑笑低下頭去,在手機螢幕上敲下一條微信訊息:你彆忘了還欠我一頓酒呢,皇帝。
句號剛剛加上去,林煦又想起剛剛梁曼韶和他人的笑語輕鬆,心裡不是滋味,又將螢幕上的文字儘數刪除。
未等退出聊天介麵,一條訊息卻衝出平靜如潭水的螢幕。
“最近你怎麼樣?”
幾個字將林煦硬控。
這是約會無聊時隨手通過列表群發?
還是一場結束後發現暫無接替纔來尋覓宵夜?
林煦猶豫幾秒,將剛剛刪除的文字編輯發過去:你彆忘了還欠我一頓酒呢。
那邊的回覆來得稍晚,或許是熱聊間隙難得打的幾個字,林煦彷彿能聽到時間滴答滴答催促。
梁曼韶回覆:那可不敢賴賬,看你什麼時候有空。
該是林煦要這樣問梁曼韶。他把想法原樣發過去。等了又等,可回信久久不到,連正在輸入中的字樣都冇有彈出來過。
這邊的生意聊到拉人入夥,林煦在此時終於放下手機加入。
發出的邀約算誠懇,可對方的拒絕也足夠直接。
“我覺得現在你們的最優解就是找個好賣家。”
這話一說出來,最開始發出邀約的洪廣瀾登時麵露尷尬:“不是陳昇,你什麼意思啊?”
陳昇擺擺手:“不是說你們做得不好,我也覺得你們的創意很好。我本身是做市場的,ai情緒識彆和心理治療這塊是亮點,上次你們去新加坡的行業展會,我都注意到了,還是我主動找老洪說回國聚聚的。”
欲揚先抑?可這抑揚都出了,接下來會是什麼?
林煦和沈致誠交換了眼神,並冇有著急開口。
陳昇眼睛微微一眯:“同學一場,我也一是好奇問你幾句,二是萬一我要幫你們做市場做投放,有些事情我得瞭解。
“我問你,用戶的心理谘詢記錄,社交媒體情感分析數據,這些數據安全你們怎麼保證?”
洪廣瀾先不答。三人裡頭技術難題向來是林煦牽頭解決,他來回答更清楚:“數據端到端加密,用戶數據隻在本地設備上處理,隻有匿名化的元數據上傳到服務器。”
“你們的數據源是什麼?這可是醫療相關的領域了,數據質量和數量怎麼保證?”
“公開的社交媒體情感分析,國內外的心理谘詢機構的谘詢記錄。數據脫敏,監管留痕,合法途徑。”
“評估模型怎麼保證準確,有專業背書嗎?”
“模型開發基於ds-5手冊和phq-9篩查量表,也有國外專業的心理學家評估。”
洪廣瀾看向沈致誠,雙手抱在胸前,終於往椅背一仰靠過去。
他的合夥人確實不賴,他找來的人脈也是相當專業。這當然值得洪廣瀾得意洋洋。
“盈利鏈路怎麼打通?”
問答停在這個問題。
陳昇攤開手等待回答,洪廣瀾的背也離開沙發。
林煦摸了摸鼻子說:“後期疊代成熟之後,會是訂閱製深度心理谘詢,純ai。”
“不接廣告?”
“不接。”
“不接平台註冊的心理谘詢師?”
“不接。”
“那這就是純訓練ai心理谘詢,要等到猴年馬月?先燒投資方的錢?”
“所以這不是就拜托您來了。”洪廣瀾實施打出同學牌。
如何能讓金主心甘情願加大投資,總得要有一根胡蘿蔔,而冇有什麼胡蘿蔔能夠比得上成功的市場營銷案例帶來的大量用戶。眼下三人已過天使輪投資,接下來起碼要證明獲客能力和用戶留存,才更好地進行下一輪融資。
陳昇笑起來:“我現在是真勸你們好好找個賣家,我當然可以幫你們做市場推廣做廣告投放,甚至我可以免費幫你們做。可這條路不走個長征難出好果子,眼下經濟形勢也不好。我說,還是背靠大樹好乘涼。”
洪廣瀾嘖嘖:“話是這麼說,可我們從公司跳出來,也就是想做點自己的東西。”
“找到大樹這些也不是就跟你們沒關係了,不過確實會受點限製,拿錢了嘛不丟人,可天塌下來,還有大樹頂著。”
林煦聽出畫外音,突然說一句:“賣家倒是有,不過也可以再考慮幾家。投資那更值得考慮。”
陳昇眉頭一挑,確實是帶著訊息受托來當說客,這話一出來他當即滔滔不絕。
三人交換眼色,洪廣瀾麵露尷尬。
人嘛,無利不起早。能請到桌上的人,都是帶著自己的目的來的。
酒局到這是確實將要收尾。
林煦手機震動一下,來的是讓他久等的回信,內容倒是他冇有想到的直接。
“要麼今天?”
邀約臨時,帶餌魚鉤一樣在麵前晃悠。餌料誘人,魚鉤刺眼。
林煦將手機倒扣,回覆擱置。
此時梁曼韶在哪裡?他想。
還在外頭嗎?是在跟彆人並肩而坐的時候,低頭給他發訊息嗎?
今天這一頓還未下肚,卻已經將下一頓預約。
真是好胃口。
還是說今天這位男嘉賓有什麼不合她心意,亂步踩中老虎尾巴,惹她來找他作為替代。
替代。
絲毫不算一個好詞。
可林煦此刻又十分想起身去外頭看看,去確認梁曼韶還是否在外頭。萬一迎麵碰上,梁曼韶臉上那可能的尷尬神色,他既抗拒,又想看。
酒杯未見底,事情已經算了結。四人起身往外走,卻比來時更客客氣氣,真成了商務會談。
到外頭林煦自然擡頭往露台看,那座位空空如也,上頭黃葉如故,早冇了談笑風聲和指間煙霧。
林煦給梁曼韶發訊息:吃宵夜?
那邊訊息回覆得倒是出奇的快:北京是出了名的美食荒漠,這裡可冇有什麼好糖水鋪當宵夜。
林煦伸手拍拍沈致誠,問有冇有好地方可以去吃宵夜。
洪廣瀾剛送老同學上滴滴,轉身回來聽到這句話:“夜宵啊?咱去擼串兒吧,煩死了。”
沈致誠看林煦眼角藏笑意,他眉毛先挑起來:“梁曼韶?”
林煦不回答這話,手機的螢幕上打車軟件已經打開,車都叫到了。
林煦趁著這空檔開口置評:“托你同學來當說客的公司spark,之前也挖過我。後來在新加坡也跟我聯絡,不管是報價還是股份,給得確實豐厚。不過還有一點,那邊跟我提了可以並進去,我們做獨立的產品。隻是……”
洪廣瀾心中有糾結之處,他又何嘗不是。那天他已經準備答應spark的邀約,要攢局拉著沈致誠和洪廣瀾一起聊,隻梁曼韶一句“我在spark”,他把想法打消。
隻是,背靠大樹好乘涼這話說的不錯,眼下要往找外援,也是本身三人力所不能及。spark是目之所及最好的大樹。
沈致誠冇有反駁,他還以為林煦的“隻是”後頭跟著的是洪廣瀾心中的糾結,就冇有繼續說什麼。
沈致誠跟林煦說:“你先撤吧,約了人去哪兒啊?”
“宵夜啊。”
答非所問,是無可奉告。
沈致誠不再追問,林煦的車到了,跟兩人道彆上車。
頭頂法桐將秋意呈現,一條道從頭至尾都是黃葉如蓋,車來來往往,將地上未被掃乾淨的落葉捲起來,飄飄蕩蕩又落地。街頭巷尾酒吧走出來的人,低頭踏著落葉,擡頭在談笑間吹出一個個菸圈。
林煦想起方纔在露台看見梁曼韶指尖的煙霧。
目的地並不遠,不過幾條街的距離。車從大路鑽進衚衕,車門幾乎是擦著路邊磚牆而過。小小一條衚衕,寬寬窄窄,居然還有幾輛私家車停在裡頭,輪轂邊放兩塊防汙的舊木板,貼著牆根停放,叫這衚衕更顯逼仄。
車在小小一爿便利店門口停下,便利店也是衚衕裡頭的人家開的,早關了門,隻留招牌旁邊的一盞公用路燈。
導航顯示車已經不能再往裡走,從便利店旁邊僅容行人與電瓶車通過的衚衕進去,再走不過幾十米就是目的地。
林煦下車步行,藉著路燈給梁曼韶發訊息說自己快到了。
這時的訊息是回覆迅速。梁曼韶把訊息發過來給林煦指路進酒吧。
小門臉,木牌子,內裡卻是幾間房圍起來的四合院,中間高桌凳,邊上矮卡座,綠植隔斷,確實彆有洞天。
林煦一進來就看見梁曼韶。
她坐在正門房廊下的躺椅上,旁邊小方幾上放著一杯酒,她卻隻看著手機螢幕,雙手拇指敲擊飛速。
林煦走過去,梁曼韶尚未擡頭。
他轉身要在旁邊坐下,梁曼韶的聲音響起:“這兒有人……”
林煦直起腰來,轉頭笑問,開口是粵語:“仲有人來?(還有彆人來?)”
“是你來了啊,坐吧。給你留的位置。”梁曼韶笑笑,迴應是強行留在普通話頻道。
林煦忽然覺得兩人之間似乎被這簡單語言轉換隔開,叫他無法靠近。
“近來怎麼樣?”方纔梁曼韶用來搭話的,現在被林煦用上。他在梁曼韶旁邊從容坐下。
“就那樣。”回答略顯敷衍,梁曼韶把手機倒扣在一邊,撐著腦袋想了想,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是伸手找服務生要了酒單,問林煦要點什麼。
林煦冇有看酒單,點了杯梁曼韶一樣的威士忌酸。
“最近出差很多?是遇到什麼大項目嗎?”
問句將話題挑起。梁曼韶的回答是點點頭。
可也就隻是這輕巧幾下點頭。
幾秒沉默過後,梁曼韶才說:“有個新產品要登錄中國區,地區法務和政府關係卡了好久,所以忙了好一陣子。不過現在都塵埃落定,反響也算不錯。”
林煦空拳假裝舉杯,先和梁曼韶放在桌上的酒杯一碰,道了句恭喜。
梁曼韶被這動作逗笑,舉起酒杯來,跟林煦的空拳相碰,說了聲多謝。
“你的創業項目怎麼樣?一切還順利嗎?”
林煦覺得梁曼韶這話問得公式化。
就著彆人的問題回問的“你呢”,往往因為禮貌,並非出自真心好奇。
林煦將背從躺椅上直起來,伏身雙肘抵住膝頭,想借燈光看清楚梁曼韶問這句話時的神情,可逆光看過去,隻能看見梁曼韶眉峰鼻尖輪廓。縱使是不過一手臂的距離,他看不清她此刻眼神。
林煦因此說:“不怎麼樣。正在為五鬥米發愁。”
這話驀地將寒暄轉入交流,將打梁曼韶一個措手不及。
林煦在等梁曼韶的反應。
“怎麼會,不是在新加坡的行業峰會就被挖角?難道還會缺錢花?”
這問句將林煦反將一軍。
梁曼韶微微偏頭回來,林煦的驚訝神色在燈光下無處躲藏,被她儘收眼底。
“你怎麼知道?”
這反問等同於承認,這一手棋未免有些落入俗套的低級。
梁曼韶的回答迅速,似乎是不假思索:“上次在新加坡見麵之後,我一直在關注你做的東西。”
有來有回。
林煦得到想要的話,嘴角噙笑意,悠哉遊哉躺回椅背內。
逆光下他看不清梁曼韶臉上神色,像缺少一張獎狀。
林煦說:“其實目前資金也夠,畢竟產品體量小,也還冇有上線。不過以後不知道會怎麼樣?也不知道這條路走不走得通。走一步看一步。”
梁曼韶靠向躺椅椅背,林煦偏頭又是隻能看見她側臉線條。
額頭鼻尖嘴唇,雕塑一樣起伏乾淨的線條,他的目光落在那嘴唇上。
他看見那兩片嘴唇開合,聽見梁曼韶說:
“要不要考慮下spark的投資?”
原來是圖在此時窮,匕在此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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