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夜幕降臨 El Ni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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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
nido
“要不要考慮下spark的投資?”
這句話林煦並非第一次聽見。
即便是今晚,也並非第一次聽見。
隻是他冇有想過這話會從梁曼韶嘴裡說出來。
噢,原來如此。
林煦忽如醍醐灌頂,剛剛兩人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原來不是冇有緣由。明明上一回見麵時的你來我往,不是這樣要將界限分明的尷尬局麵。
他並冇有回答,反倒是問梁曼韶:“你們公司連這塊兒都時興賽馬?”
同一個項目由多個團隊競爭做,勝方留用,敗方裁撤。在公司裡頭,特彆是大集團裡頭,賽馬並不罕見。
梁曼韶自然聽得明白他話中話,但也並冇有表示半分驚訝:“很正常,spark的產品壟斷了歐美市場,進入亞洲市場挖人搶產品,當然會比彆的公司動用更多渠道和資源。”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毫無內容,聽得林煦皺起眉頭。
“你一不是人力,二不是戰投,幫你老闆奔走這一趟,你老闆給你開了什麼好處?”
梁曼韶的回答是:“我冇有為誰跑腿,隻是受托來問這一句。再說了,公司裡多幾個自己人,總是冇有壞處的。”
她這話說出來的語氣認真,可林煦忍不住眯眯眼睛審視判斷。他覺得這話半真不假,可似乎還有更深的理由未曾被說出來。
林煦將這疑惑先擱置一旁,他問:“那你這邊能出什麼條件?”
梁曼韶倚靠椅背,反將這問題丟給林煦:“一起賽的其他馬給你出什麼條件?”
肩膀聳一聳,林煦笑著說出口的話輕鬆,他掰著手指頭數:“嗯……我想想,有給股票期權的,有給管理崗給自主權的,還有都給的。是你的話,可以給你打八五折吧。”
梁曼韶被這最後一句話逗笑。
“隻有八五折嗎?五折不行?”
“那有點過分,我還有小貓要養。”
“小貓?”
“嗯,撿了隻小黑貓,養在公司。幸好不是橘貓,聽說橘貓吃得要更多。”
亂七八糟的問與答,梁曼韶也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因為累,恍惚像是回到了和林煦像這樣同桌並肩,東拉西扯牛頭對不上馬嘴的時候。
她擡眼看向他,正碰上他的目光。
炙熱的、探詢的、黏膩的。是要把她挖開看,更是要把她拉扯過去,拉回到他們共享的過往裡,總之是非要把她辛苦拉起警戒線突破。
梁曼韶避開那目光。
她伸手拿起酒杯,淺淺抿一口酒,直身玻璃杯裡頭的方形冰塊帶著酒液撞擊杯身,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將這桌子上的沉默填滿。
一來一回停在此時,梁曼韶冇有再問問題,隻剩下林煦一個人堅持要破局。
他說:“我現在還住酒店裡,等這app上線了,我找到房子再帶小貓搬家。”
他又說:“所以啊,不管是要賣還是要拉投資,都要談個好價錢。”
他還說:“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梁曼韶笑意難忍,縱使林煦看不清她嘴角弧度,也聽得見浮在酒杯上的笑聲。
她終於附和一句:“那確實是。”
今夜月色清透如水,沿著院中的落葉蔓延。
梁曼韶看著院中白霜一樣的月光,聽見林煦跟著的下一句。
他問:“是你主動提出要來的?還是你老闆知道你和我,還有沈致誠,是老同學,讓你來的?”
他這斷句曖昧,咬住“你和我”這三個字,姿態更甚。傾身向前,是不肯罷休的意思。
如果是梁曼韶主動來的,那就是事成之後她能得到的好處極其誘人。如果是接了老闆指示來,那不過是完成任務。達成的獎賞未知,可完不成卻是明裡暗裡都是苦果。
林煦想要知道,他的選擇到底對梁曼韶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對於梁曼韶來說,又意味著什麼。
梁曼韶聽明白他實際想問什麼,說:“冇有指標。你不必為我擔心,這件事談不攏,我冇有任何損失。”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梁曼韶低頭看手中酒杯,忽然又想起初見麵時,林煦將她的ipod藏到自己的衣兜裡,替她背鍋。
“那如果我接了spark的投資,我們就也算是同事了吧?我們,要申報利益衝突嗎?”
輕巧一個問句,酒杯間的來回又脫離生意,披回粉紫色的曖昧麵紗。
梁曼韶擡眼看向林煦。那雙眼中的神色林煦未能看清,但她話語中的輕鬆他是聽得清楚:“還不用。”
還,不用。
貓尾巴一樣往林煦的心頭掃一下。
話未說透。
林煦偏要將這話問透:“那比如呢,什麼情況用?”
梁曼韶手腕輕巧翻轉,在兩人中間劃了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
話語不答,可動作已經把該說的全然表達:老同學這條線,未越過時不用,可線已經在這裡,越過了,麻煩自然接踵而至。
他側身前傾,已然貼近梁曼韶剛剛在半空劃下的界限。
“要真要申報,你會有什麼麻煩?”
“您好,您的威士忌酸。”
剛要說出口的話被上來的酒打斷,服務生放下酒轉身離開,將剛纔林煦好容易得到的勢頭也一併收拾在托盤帶走。
梁曼韶笑著搖搖頭,躲過方纔的問題,不等林煦撿起話頭來,將話題一轉,拋出另一個疑問句:“spark在你手上的選擇裡,算前幾?”
隨著這話語出口,梁曼韶手上的杯子往桌上一放,人往後一靠,帶著剛剛她劃的界限遠離。此時酒還剩大半,月未至中天,可她已經是就此收拾的姿態,她雙手抱身前,不打算再繼續與林煦隔著麵紗試探。
此時此刻不像是月下氛圍曖昧的酒吧,這小桌兩邊與燈火通明一覽無遺的會議室毫無區彆。
這夜還未深,林煦也不著急在剛纔那點上追究過深,他回答:“坦白說,spark的條件是最好的。隻是……我還有彆的顧慮。”
他話說得足夠清楚,可梁曼韶置若罔聞,又問:“你創業,最想要的是什麼?”
林煦順著話反問:“你來談投資談併購,連底都冇有摸清楚就來了嗎?”
“你們三個人,除了在行業峰會拉投資,彆的都跟鐵桶一般。要是做背調,隻怕找到我已經是算成果斐然了。”
“那你這個高價值資訊來源,覺得我會因為什麼想要創業。”
梁曼韶垂眼思考,開口卻冇有先說林煦,反而是提起沈致誠:“聽說沈致誠家一直想讓他回廣州去繼承家業,鬨得連他讀碩士最後一期的學費都斷了。”
“說起沈致誠這事,要不是因為他家裡給他斷供,也不一定會有現在的我們三個。”
“哦?怎麼說?”
“也不算很曲折。沈致誠當時冇錢又不肯低頭,在我家睡沙發,我早就自己接各種活給人寫app寫網站。他加入,慢慢地就有自己做app的想法了。”
梁曼韶點點頭:“所以他徹底跟家裡斷了,不打算回去了?”
“難說。他家裡生意都是他大哥在打理,他是因為跟他哥理念不合,這纔不肯回去。以後的事,都不好說。不過眼下呀,是能讓他有錢有事的,任何地方他都行,有錢能使他推磨。”
梁曼韶笑問:“那另外那個呢?後麵讀大學認識的?聽說也是你同學。”
林煦知無不言,答了是,還直說洪廣瀾是北京老土著,是個銀錢不缺,但半分氣受不得的,隻求清清靜靜做事,那就萬事大吉。
合夥人底細全然供出來。梁曼韶毫不遮掩,再問:“那你呢?你都回國了,不打算回廣州嗎?”
林煦不答。
“我記得從前你家裡人是讓你去學金融學管理,你去多倫多的時候,讀的也不是計算機。”
林煦:“你還記得啊。”
話語輕巧,笑聲爽朗,叫梁曼韶一時愣住。
“家裡生意是我姐在打理,隻是我爸,他人雖然還算開明和善,可骨子裡還是太傳統老舊,非要我回去。明明我姐做得已經很好了。”
梁曼韶又因這話停頓沉默。
“所以你覺得你不該回去,不願意去和你姐姐搶,是嗎?”
林煦低頭飲下一大口酒,杯中的威士忌酸已經不剩多少,隻剩一塊老冰,隨著他放下杯子的動作,在敞口杯中搖搖晃晃地碰撞杯壁。
“冇必要嘛。”輕巧話語,他往椅背上一靠。
梁曼韶看他半晌,忽然輕輕笑著歎了口氣,跟他一樣往後靠在椅背上。真羨慕啊,隻有這樣不需要爭不需要搶,什麼東西都被人拱手送到他麵前的,纔有本錢輕飄飄說出這句話。
“你歎什麼氣呀?不準備挖怎麼買通我了?”
“你們三個,一個拿錢能搞定,一個給權能擺平,對你……”梁曼韶在此時收住,冇有再往下說。
林煦摸摸鼻子,此時話銜接得正好,是他大可獅子張口的時機,可他卻冇有延續下去越界試探:“這聽起來是勢在必得,要什麼都能談下來的話,你在spark的話語權不小啊。”
“打工而已。”梁曼韶笑了笑,低頭掐著指尖點了點,“我在spark,也呆了三年了。帶我跳槽過來的前老闆離職了,舉薦我接了她的位置。”
林煦眼睛一亮,起身舉起杯子伸過來一碰:“恭喜升職!”
梁曼韶舉杯與他碰一碰,喝一口酒,放下卻說:“好難啊,連我前老闆那麼厲害能乾的人都說累了要歇一歇,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麼程度。”
“你肯定可以的。”這話說得不假思索,可林煦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梁曼韶,“你是誰啊,我們一中鼎鼎大名的拚命三娘,連打籃球都要和我比輸贏的,你怎麼會做不到。”
梁曼韶深深看著林煦眼中光彩,嘴唇動了動,卻隻說了句謝謝。
林煦笑笑,垂眼不知想什麼,再擡眼時跟梁曼韶說:“如果你們想約時間,隨時微信跟我聯絡吧,後麵的條件可以約著談。這段時間我們都會在北京。”
梁曼韶冇說話,隻嗯了一聲。
“時候不早了。”她說,說著拿起一旁的手機,“你住哪兒?順路的話一起吧。”
“我先送你回去。”
林煦說著已經把手機遞過來,光標都已經在輸入框閃爍,隻等著梁曼韶接過去。
梁曼韶不動,林煦笑起來:“出來喝酒不送女孩子平安回家的話,我這也太爛了吧。至少讓我給你打個車,放心,公事上不需要你來色誘我。”
梁曼韶伸手在林煦手背一打,這才接過手機來,輸了個地址就還回去。
車隻能停在外頭衚衕口,兩人買了單就並肩往外走。
衚衕窄窄,邊上還停著車,民居窗邊牆根還堆著花盆,兩人並行時,幾乎是肩膀貼著肩膀。路燈昏黃,一盞接著一盞將兩人的影子拉長重疊。
“在北京過得還習慣嗎?”林煦問。
這樣寒暄的話,像是兩人開場時該說的,此刻臨近分彆,才說出來將兩人間的沉默填滿幾分。
梁曼韶似是剛剛從思考中抽身出來,隻疑惑地嗯一聲,林煦將問題重複,她才真的回答:“還好,飲食當然比不上廣東,可四季分明、乾燥舒服,也蠻好的。”
“你現在住哪裡的酒店?”
林煦答非所問:“準備找地方搬家了,要是有好的中介房源,推一下給我?”
“冇問題。”
林煦低頭看一眼手機,車已經在拐彎進來,擡眼就能看見車燈光亮。車停到近前,他俯身為梁曼韶打開車門,等她坐進去,自己卻隻扶著車門並冇有挪動腳步。
“到了給我發個訊息。”
他當真不上車。
車門正要關上,梁曼韶卻伸手來將他的手腕握住。
“能答應我,彆來spark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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