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驚,迅疾轉頭看去。
穿著緋色官袍留著短須官威十足的秦知府邁步走了進來,目光凜凜,掃了一圈。
跟在知府大人身後的嚴巡史麵色不太好看,沖李雲昭和湯捕頭各使了個眼色。能領會多少,就得看下屬們的慧根了。
“見過知府大人!”眾巡捕一同拱手抱拳行禮。
秦知府沉著臉,不怒自威:“陸四郎身受重傷,暫時關押養傷,以後再審。”
養傷要養多久?以後是多久以後?
這麼正大光明的包庇偏袒,當眾人都是傻子嗎?
湯捕頭心火直冒,卻不敢出言頂撞知府大人。正待忍氣吞聲地應下,身畔李雲昭忽地張口道:“知府大人,陸四郎剛才招認,有今年院試的關竅字眼。”
秦知府麵容倏忽一沉,目光掠過李雲昭,緩緩道:“事關重大,不得信口亂言。”
李雲昭一派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風範:“這裏有案宗筆錄,大人盡可翻閱檢視。”
秦知府眉頭跳了一跳,目光不善。
嚴巡史心裏一個咯噔,快步過來,有意無意將李雲昭擋在身後,拱手道:“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大人何不看上一看?”
嚴巡史身形高大,便是躬身抱拳,也比秦知府高一些。
秦知府心裏不快,冷哼一聲:“卷宗本知府自然會看。速速將陸四郎送回大牢。陸家請了京城名醫,要為陸四郎看診。”
官大一級壓死人。
嚴巡史頂著壓力道:“既已立案,在審清案子定罪之前,犯人家眷不得探視。這是汴梁府的規矩。”
秦知府板起臉孔:“陸四郎傷勢太重,若不及時救治,恐有性命之憂。本知府這才酌情應了陸家所請。不然,陸四郎死在大牢裏,算誰的責任?”
嚴巡史皺了眉頭:“知府大人……”
秦知府根本不由分說,甩一甩官袖:“不必再說了,本知府心中有數。出了差錯,自有本知府擔待。”
嚴巡史不得不拱手應下。
秦知府拂袖而去。
巡捕們麵麵相覷。
陸四郎眼中露出得意挑釁的笑意。
柳娘子麵色發白,看了看麵無表情的李雲昭,又看向眉頭緊鎖的嚴巡史。
嚴巡史深深吸一口氣:“知府大人的話都聽清楚了?將陸四郎送回大牢。”
湯捕頭懊喪地長嘆一聲。
李雲昭上前一步:“巡史大人,我送陸公子回大牢。”
嚴巡史目光一閃,沖李雲昭點了點頭。四目相對,流轉過彼此心知肚明的念頭。
要徹底撬開陸四郎的嘴。
陸四郎驚恐地看著越來越近的少年臉孔,想呼救,已被點了啞穴。緊接著,奇癢無比的可怕感覺又來了。
一眾巡捕隻當沒瞧見陸四郎眼淚鼻涕齊下的狼狽蠢樣,過來兩個抬起了木板,還故意顛了幾下。
柳娘子和桃花也要分別送回牢房。
桃花鼓起勇氣,沖柳娘子行了一禮:“柳娘子,是我對不住你。”
柳娘子的心血力氣似被耗空了,無力再做回應,一路沉默著進了牢房。
牢房裏沒有窗戶,空氣渾濁,光線昏暗。獄卒對柳娘子也頗為同情,特意送了饅頭和清水。
饅頭粗糙結實,好在沒有餿味,勉強能入口。柳娘子吃一口饅頭,喝一口涼水,慢慢吃了許久。
她沒有流淚。
眼淚已經流幹了。
……
“關竅字是什麼?”
陸四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哭著說道:“一會兒大夫就來了……”
李雲昭很有耐心:“我解了穴,你身上什麼傷都沒有。別說大夫來,知府大人來也無話可說。還有,這是關押審問犯人的地方,是我們巡捕房的地盤。我有一百種一千種讓你生不如死的辦法。”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關竅字眼是什麼?”
李雲昭沒有發怒,聲音很平靜,目光也平和。
可陸四郎心裏直冒寒氣。
真正的狠人,根本不屑放狠話。
想活命,該招的立刻就招。
“文華無雙。”陸四郎吐出四個字後,就像身體裏某一處被掏空了。
可惜,魔鬼一樣的小李巡捕還是不滿意,冷冷追問:“誰替你弄來的關竅字眼?”
陸四郎絕望地和李雲昭對視,然後痛哭失聲:“我真不能說。說了以後我就回不了陸家了……”
“是陸學士?”
“不,不是大伯父。”陸四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是大伯父的幕僚彭顯之。”
“我知道的都說了。求求你,饒我一命。早知鬧到這等地步,我就不該碰那個狠毒的柳娘子……”
話沒說完,變成了一聲慘呼。
在外放風的湯捕頭忽然重重咳嗽一聲:“有人來了。”
李雲昭嗯一聲,收回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瞥一眼鬼哭狼嚎的陸四郎:“等大夫走了,我再來。”
進牢房的名醫約有五十多歲,鬚髮半白,身後跟著一個揹著藥箱的葯童。
木製的藥箱沉甸甸的,葯童大概是不堪重負,一直低著頭。兼且大牢光線晦暗,看不清葯童的臉。
李雲昭經過葯童身邊時,眼角餘光掃過葯童垂著的側臉,目光陡然一凝,閃電般出手抓住葯童胳膊。
葯童猝不及防,慘叫著抬了頭。
李雲昭冷笑一聲,睥睨麵色驚駭的名醫:“這是你葯童?”
名醫哆嗦著不敢說話。
湯捕頭一驚,定睛細看,大為惱怒:“呸!臉上還有鬍子,少說也得四十歲了。這是哪來的牛鬼蛇神,竟敢冒充葯童混進大牢!”
大夫身邊的葯童都是學徒少年郎。哪有四十歲的葯童?
這個冒充葯童的男子,方臉長眉,頜下留著整齊的短須。此時驟然被捉胳膊疼痛臉孔有些扭曲,不過,仍然能看出五官端正。葯童的短衣也遮不住一身讀書人的氣度。
湯捕頭伸手抓住名醫的衣襟,那個名醫被拎得踮起腳尖,苦著臉說道:“巡捕大人,請聽老朽解釋。陸家人花重金請老朽給陸公子治傷,還找人換下了老朽的隨身葯童。老朽拿了銀錢,隻得聽從安排。老朽隻知這是陸家的人,姓甚名誰真不知道。”
男子一言不發,目光閃爍不定。
李雲昭目光微涼,忽地冷笑出聲:“你姓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