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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絕色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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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

中氣十足的一聲喊,吸引所有人的視線。

鐘意抬眼看過去,一個瘦瘦高高的小夥子大步跑過來。

麵板黝黑,眼睛明亮,寸頭是標準的三毫米,很明顯的軍人特征。

“老大,還真是你啊!”

小夥子到顧清淮跟前兒,三百六十度環繞著把他看了一圈兒,確保他沒有缺胳膊少腿才放下心來:“還好還好,啥也沒少,皮肉傷,不幸中的萬幸。”

顧清淮陰沉了一整個早上的俊臉,總算有了點表情,笑罵:“你能不能盼我點兒好。”

小夥子叫楊晨,顧清淮還在武警特戰部隊那會兒,楊晨是顧清淮手底下的兵。

訓練場上他們怕這位“閻王爺”怕得不行,但私底下,顧清淮從來不會端什麼架子,他們又很喜歡他,而且多少帶點兒“慕強”心理。

拆彈專家,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一個好嗎。

楊晨數了數顧清淮胳膊上的針線:“隊長,縫衣服的針腳都沒你手臂上的細致,這是咋整的啊?”

顧清淮沒答,直接問:“你怎麼在這兒。”

楊晨:“有個兄弟軍演受傷在這兒住院呢,我這不就看見你了嘛!”

顧清淮嘴角勾了勾。

楊晨撓撓頭:“老大,你怎麼也不回去看看我們啊?

大家都挺想你的,前幾天遇到一個差點拆不了的炸彈,他們還說如果你在就好了。”

顧清淮瞥他一眼:“肉麻不肉麻。”

鐘意垂眸。

在場沒有一個人為那道縫了十幾針的傷口停留目光,說明這些年不止是他,所有的他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太平盛世,所有陰暗麵都被這群出生入死的軍人員警,用血肉之軀擋在了身後。

顧清淮見到自己手底下的兵,聽他說起曾經的部隊生活、曾經的人曾經的事,垂著眼睛,彎著嘴角,他話一直不密,習慣聽他們說,眼尾和嘴角都有很柔和的笑意。

所以,他為什麼會退伍?

如非他主動,以他的軍銜和職務,是不可能離開的。

年紀輕輕的拆彈專家,武警部隊最年輕的高階反恐人才。

他脫下軍裝的時候,距離職業巔峰大概也就隻有一步之遙。

迷霧重重,鐘意理不出頭緒。

在分手的三年裡,顧清淮到底都經曆了什麼?

楊晨遇到自家老大,恨不得用最快的語速、把他離開之後所有的事情都跟他講一遍,最後,他一拍腦門,想起了最重要的——“隊長,有個好訊息告訴你!

歸來下個月就退伍了,如果你想領養,可以提前跟隊裡打個招呼!”

顧清淮撩起眼皮,英挺劍眉下一雙漆黑的眼,有了微微光亮。

“下個月?”

楊晨點頭:“對,下個月。”

顧清淮嘴角總算有笑:“跟隊裡說聲,下個月我去接歸來退伍。”

楊晨立刻應道:“是!”

顧清淮手臂縫合完畢,被醫生叫走進行進一步檢查。

楊晨是武警,鄒楊是特警,兩人同為顧清淮手下,也不扭捏,很快就熱火朝天聊起來。

楊晨這才注意到鐘意。

一開始,他還以為這女孩是哪個病人家屬。

畢竟,他們隊長身邊是絕對不會有女孩子的。

楊晨撓撓頭:“請問您是隊長的?”

鐘意還未開口,鄒楊已經大大咧咧介紹起來:“這是隊裡來的紀錄片導演,特警支隊拍紀錄片呢。”

楊晨一笑,特彆陽光:“多給我們隊長鏡頭!

我們隊長長得好看!”

鐘意輕輕點頭:“沒問題。”

老大不在,可是逮著機會八卦了。

楊晨壓低聲音問道:“隊長退伍三年,結婚了沒啊?”

鄒楊“噗嗤”笑了:“他連女朋友都沒有,他跟誰結婚。”

楊晨蹙眉:“不對啊,隊長有個可喜歡的女朋友了。”

鄒楊看了鐘意一眼,見她微微一怔,想要阻止楊晨開啟這個話題。

隻是楊晨會錯意,以為鄒楊跟自己一樣想要聽一聽領導的八卦,於是遞給他一個“我懂你”的眼神兒,邊回憶邊開了口。

“顧隊剛到部隊的時候,隻是個排長,個子高麵板白長得也標致,像個來體驗生活的公子哥,想要給他介紹物件的領導同事特多,家屬院的女同誌們整天虎視眈眈,其中還有個首長的女兒……無一例外,

都被拒絕,他說,我有女朋友了。”

“後來大家就發現,發手機的時候,顧隊就打兩個電話,一個給家裡的媽媽,一個給女朋友,聽說兩人青梅竹馬,高中同桌、大學異地,每年中秋春節,顧隊女朋友都寄好多吃的用的給大家,

不粘人,特溫柔,從不跟他吵架鬨脾氣。”

“顧隊也挺會哄女孩的,我們荒原戈壁魔鬼周,零下幾十度光著上身練習臥倒,他跟女朋友說在野炊;我們野外駐訓熱帶雨林一待就是一週,他跟女朋友說在觀光……”

“最嚴重的是有一次掩護剛來的新兵蛋子被毒販的槍打中,住院昏迷好幾天,在icu觀察,完了才轉入普通病房……女朋友打了個視訊過來,他結束通話了,還調戲人,說沒穿衣服,

沒法視訊。”

“那次,隊長真的差點就回不來了。”

差點就回不來了。

每個字音都像冰錐,冷不丁紮入心底。

那是他第一年去部隊,她第一年參加工作。

新聞記者太忙太累,閒下來的時候,就想聽聽他的聲音,或者看看他的樣子。

她打過去視訊,顧清淮結束通話,說沒穿衣服。

她不信,直覺不對,再打過去,他無可奈何笑著接起來。

冷冷淡淡一雙眼,慣會勾人心,視線往下,鼻梁挺直,薄唇精緻。

然後她發現,他真的沒穿上衣,喉結冷淡的線條像冰塊,鎖骨、肩膀一覽無餘,也許是因為太陽照不到,麵板是真的白。

她捂著發燙的臉頰:“關了吧關了吧我不看了……”顧清淮眉眼間都是風流氣,語氣卻頗為無辜:“不喜歡嗎?

我還以為你長大了想看這樣的……”她羞得不行,皺著眉說他:“就知道耍流氓。”

顧清淮笑:“嗯,隻跟你耍。”

不敢再看那雙明亮滿是笑意的眼睛,心跳快得可怕,她急忙道:“快掛了吧!”

顧清淮溫溫柔柔應了:“貓貓先掛。”

現在想來,他的身上、鏡頭看不到的地方,是剛處理完的傷口,是纏起來的繃帶。

鐘意想起,在趙雪青的婚宴上,鄒楊說,他們隊長身上有殘存的彈片。

顧清淮說,如果哪天犧牲了,要撥一撥骨灰看一看,有彈片的纔是他,彆埋錯了。

這個混蛋。

就在這時,魏寒的電話打過來:“鐘意,到你了。”

鐘意掛掉電話,用她慣常平靜的聲線輕聲說:“鄒警官,楊警官,我先走了。”

兩個小夥子沒心沒肺跟她揮手告彆。

等背過身去,鐘意心臟酸得發疼,眼淚毫無預兆,濕了睫毛。

-顧清淮回來的時候,不見鐘意。

那姑娘膽子小,隻會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哭。

而醫院十樓,鐘意跟魏寒道彆,卻看到一張有過一麵之緣的麵孔。

那人穿著白大褂與她擦肩而過,走過去又退回來,喊她:“是鐘意吧?

我沒記錯吧?

怎麼,還失眠嗎?”

鐘意視若無睹,徑直離開。

她曾經接受過一次心理諮詢,說自己失眠嚴重容易做噩夢。

而那心理醫生意味深長問道:“是因為和男朋友睡在一起嗎?

做些年輕人愛做的事兒?”

她覺得被冒犯,起身就走。

也是正好在這個時候,魏寒從國外回來,聯係了她。

鐘意穿過長長的走廊,走進人滿為患的電梯,眼前是人間百態。

可她的腦袋裡,卻隻剩下那句——那次,隊長真的差點就回不來了。

手裡綿軟香甜的糯米糕,此時此刻鋒利得像刀。

顧清淮喜歡吃酸,不喜歡吃甜,口袋裡總有酸到令人皺眉的檸檬糖。

她不小心被他騙,吃過他剝開喂給她的糖。

酸味在舌尖蔓延,臉皺在一起,像隻瑟瑟發抖的小鬆鼠,肩膀都聳起來。

顧清淮俯身,捧起她的臉,薄唇廝磨到她不自覺張嘴,撬開齒關。

綿長溫柔的吻過後,他笑得很壞:“甜了吧?”

她緩不過神也喘不過氣,少年眉眼含笑,即使是捉弄人,那眼瞳也是清澈的:“不是你說的嗎?

喜歡一個人接吻是甜的。”

她害羞到不敢看人,其實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而他不喜歡甜食這件事情,她從高一就知道。

那次,她下了晚自習,在學校巷子口被人堵住,顧清淮送她回家。

回家之後,她忍不住後怕,如果不是顧清淮恰巧經過,她會怎樣。

那個從初中開始糾纏她的男生,是她學生時代無法逃脫的陰影。

她不知道怎麼感謝顧清淮,想到失眠,黑眼圈明晃晃掛在眼睛下方。

早上起床,餐桌上有香甜的糯米糕,以花生碎、芝麻、白糖為餡,是她的最愛。

爸爸媽媽很辛苦,不知道是多早起床才做好這碟點心。

她留出一半,放到乾淨的、熱水燙過的餐盒,餐盒上貼了便簽:【謝謝你。

】餐盒放進書包,抱在懷裡,像是抱著自己撲通撲通跳動的心。

要怎麼遞給他呢?

——我媽媽做的點心,請你嘗嘗。

——謝謝你送我回家,這是謝禮。

——顧清淮,給你。

她在心裡演練一路,到教室,顧清淮的位置沒有人。

之前的演習全部作廢,她蹲下身,像個小偷,悄悄把點心放到他的書桌,才發現裡麵滿滿當當各種禮物、卡片、信件。

那盒糯米糕很不起眼,也很寒酸。

她躊躇要不要拿回來、不給他了。

走廊上,男生的聲音由遠及近:“顧清淮,數學作業趕緊給我抄抄!”

她猛地站起身、磕到腦袋,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視線。

少年微微揚眉,沒什麼情緒,算是打過招呼。

男生從他書桌找數學作業:“這又是誰啊往槍口上撞?”

目光觸及那盒糯米糕,她的臉“唰”一下紅了。

謝凜嘀咕道:“顧清淮不吃甜的,這都不知道,還追他?”

她年紀小臉皮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顧清淮目光微微一頓,抬手搶過來:“就你話多。”

那盒糯米糕放在顧清淮的課桌上。

而他彎腰清理課桌,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微微蹙眉,語氣不善:“抄作業的條件,幫我把東西都還回去。”

一整天,下課的時候,她都惴惴不安。

總覺得下個瞬間,顧清淮就要拎起餐盒扔到她的桌子上。

直到晚上放學,這件事也沒有發生。

兩人一前一後,她始終沉默,不知如何開口。

她能看到兩人的影子在某個角度像是牽手,也能聽見少年不徐不疾的腳步聲。

如果有風吹過,他身上淡而清冽的檸檬香氣會拂過她的鼻尖。

家門口的路燈壞了,病病歪歪的斜在那,燈光忽閃忽閃,少年清俊的臉,明明暗暗。

她仰起臉,第一次近距離認認真真打量他。

少年睫毛濃黑,鼻梁高直,偏瘦的一張臉,乾乾淨淨,麵板很白。

他真的長得非常好看,才能收獲一整個課桌的少女心。

又似乎從不和人走近,清清冷冷的距離感,越發顯得招人,讓人想要靠近。

她抿唇,張開,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我很嚇人?”

顧清淮嘴角一彎。

她搖頭,眼睫簌簌顫抖,就是不敢看他。

顧清淮低頭:“那是有話要說?”

鐘意手指緊緊攥住肩膀兩冊書包的帶子,低垂著腦袋:“你要是不吃甜食,就還給我吧。”

開了個頭,後麵的話就很好說出口,雖然她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小融進風裡:“不要浪費,因為那是我媽媽做的。”

自己做的可以被扔掉,但是媽媽做的不可以。

顧清淮“哦”了一聲,像是想起什麼,這才從書包拿出一個餐盒,遞給她:“給。”

餐盒沉甸甸的,完全沒被動過,在這個瞬間變成一個響亮的耳光。

她垂下眼睛,覺得顴骨發燙,眼眶發熱。

小小聲說了聲“謝謝”,轉頭跑回家。

表示謝意的禮物,就這樣被自己原原本本要回來。

說不清是委屈還是難堪,唯獨沒有責怪。

他不吃,我吃。

我要吃得乾乾淨淨。

鐘意坐在台燈下,忿忿開啟餐盒。

可是,下一刻卻呆住。

飯盒裡沒有糯米糕,是一塊味道清甜的抹茶蛋糕。

恰到好處的抹茶粉之下,上層是乳酪慕斯,中間是抹茶烤芝士,最後一層是抹茶舒芙蕾,深淺不一的綠。

叉子落在上麵,蛋糕下落,入口微苦回甘,像極了小小少女猝不及防塌陷的一顆心臟。

那張寫著“謝謝你”的紙條下方,多了一行字。

顧清淮的字很好看,像他本人,輕狂也霸道。

可這行字,他刻意收斂筆鋒,是很工整認真的行楷。

她彷彿能想像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又或者,他身邊一群男生,他不參與他們的話題,淡淡勾著嘴角寫下這行字的樣子。

他回的是:【禮尚往來,謝謝你的糯米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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