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儀冷白光線下,孟聿禮看過來的眼神平靜溫和,與記憶深處某個輪廓轟然重疊。
九年前治多藏醫學校的畫麵突然清晰如昨。
十八歲的諾布坐在操場邊捧著《四部醫典》背誦,遠處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平芫儘頭是春山。”
她抬頭望去,穿白襯衫的少年正彎腰給藏族孩子繫鞋帶,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斑駁的經幡牆上。
“諾布醫生,歡迎加入《雪域安康》義診項目。”
孟聿禮溫潤的聲音響起,把她從遠山上拉了回來。
諾布藉著上前兩步的動作,不著痕跡吞嚥了下口水,讓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她伸出手,那雙白皙修長,骨節分明的手近在眼前。
孟聿禮主動握住她的手指,是紳士疏離半掌禮。
“這位是宋衡醫生,負責全科西醫統籌,也是義診項目的帶隊人之一。”
孟聿禮向她介紹那位坐在對麵的人。
諾布抬眼看過去,那人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身上穿著藏藍色襯衫。
她衝宋衡輕輕頷首,“宋醫生。”
“諾布醫生請坐。”孟聿禮抬手示意她坐在自己的右側,接著又轉頭看向宋衡,“這位是德吉諾布醫生,藏醫出身。”
宋衡看向對麵的女子,普通黃種人皮膚,眉形如新月,左耳戴著不對稱的銀質藏式耳墜與鑽石耳釘。
諾布平靜與他對視,不過一秒,對方便移開了視線,但她依舊看到了他眼裡的輕蔑。
簡單介紹完,孟聿禮直奔主題。
“咱們直接說重點。”孟聿禮用鐳射筆劃過地圖,“阿察鎮海拔4200米,常駐人口876人,60歲以上老人占比38%。這次義診想重點篩查高血壓、關節炎和高原性心臟病。”
宋衡推了推眼鏡,“我建議多帶便攜式心電圖機和全自動生化分析儀。但藏區電壓不穩,設備故障率會很高。”
他說話時帶著美式口音,語氣像在做學術報告。
諾布從包裡掏出本皺巴巴的筆記本,內頁貼著藏醫手繪的人體脈絡圖。
“除了西醫設備,或許可以準備些藏藥浴包和放血療法的工具包。藏區老人更信任傳統療法,配合使用效果會更好。”
會議室突然安靜下來。
宋衡挑眉,“德吉醫生,放血療法冇有臨床數據支撐,而且存在感染風險。”
“在藏醫裡,這叫赤雪療法,有上千年曆史。”
諾布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她在劍橋做的對比研究數據,“我在論文裡分析過,配合現代消毒流程,對急性痛風的緩解率能達到79%。”
孟聿禮盯著那些數據,沉默片刻,“兩種方案都帶上,宋醫生負責西醫設備采購,諾布醫生負責藏醫物資清單。”
接著又看向身側的助理,“李朝,聯絡當地衛生院,確保場地能同時容納兩種診療區。”
李朝立馬應道:“好的。”
團隊動作很快,短短十天時間,所有前期物資已經全部到位,這樣的速度,讓諾布對於這次的項目,有了更多的信心。
義診出發時間定在十月九號,地點是位於藏區西部的噶丹縣,海拔3700米。
臨行前夜,諾布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攥著九宮八卦牌,抵在心口處。
這枚八卦牌是2010年她去青市上大學時,普布給她的,他祈福的低語彷彿在耳邊迴響。
九年間,她隻在去英國前回去看了一眼,那個孕育了她27年的地方。
在國外的三年多,她時常在夢裡見到尕朵覺悟,那座巍峨的神山,是治多人世世代代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