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三口之家(四)
三口之家(四)
饒岫玉還從來沒有想象過,弓不嗔帶小崽子的樣子。
他一直覺得,照弓不嗔那種愛對人生氣的“臭德行”,即便有了親生的崽兒,也是個又操心又費嘴的爹,就是那種一天到晚,黑著一張臉,皺著一對眉,捏起一根手指戳天戳地,嘮嘮叨叨,罵罵咧咧,跟在孩子後麵忙東忙西,老媽子一樣的“煩人物”。
如果弓不嗔能碰上個文靜懂事的孩兒,那還勉強算他福多命好,倘若碰上他家鐵錘這樣的,饒岫玉一手調教出來的熊丫頭,那斷然少不了一陣劈裡啪啦的磨合,沒有儘頭的那種磨合。
可偏偏,這兩人一路上都很安靜,弓不嗔安靜地抱著鐵錘,鐵錘則安靜地趴在弓不嗔懷裡,認真地睜著眼睛,沒有任何睡覺的意思,安靜到饒岫玉都覺得他兩人之間有種莫名的“心心相惜”。
這就不可避免的,讓喜歡熱鬨的饒岫玉想趕緊搗點亂,來玩一下子。
他繞到弓不嗔的身後,從弓不嗔的一邊跳到另一邊,戳了戳鐵錘的小臉。
饒岫玉酸溜溜地道:“嘿,大閨女,你是不是不認識我了?”
鐵錘的大眼珠一滑,和饒岫玉對視。
饒岫玉見她沒有對話的意思,又道:“我可是一口奶一口米湯,把你養這麼大,養這麼圓!你怎麼見了更厲害的人,轉頭就把你燕叔忘了。”
鐵錘很客氣地眨眨眼睛。
饒岫玉瞬間破防了,開始嚎:“誒呦!白養你這麼大了!小白眼狼!”
鐵錘兩搓小眉毛一擰,摟緊弓不嗔的脖子,賞了饒岫玉一個大義滅親的後腦勺。
鐵錘:“哼。”
“哎嘿!”饒岫玉瞪大了眼睛:“學起堵人的東西倒是快哈!”
饒岫玉氣呼呼地擡起頭,打算叨一眼弓不嗔這個誤人子弟的罪魁禍首,卻不曾想,弓不嗔竟然一直盯著自己,眉梢眼底儘含笑意,甚至有點……疼惜的意思在?
難道是和鐵錘心心相惜的那股勁兒還沒散乾淨,連帶著饒岫玉都跟著上桌吃肉了。饒岫玉還不知道他?
“你……”饒岫玉一愣,堵在喉嚨口的廢話一時沒了說。
這樣的弓不嗔,太陌生了,弓不嗔什麼時候,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
幾年沒見,弓不嗔吃錯藥了嗎?饒岫玉躲似的彆開了頭,打算“眼不見為淨”,心中方纔積壓的悲憤未發,實在難挨,饒岫玉又猛地擡起頭,衝著弓不嗔懷裡狗叫:“汪汪汪嗷嗷嗷!!!”
正經人話,現在大腦一片空白說不出來,但是精通狗語的他,和他一手帶大的孩子,還是有的聊的。
懷中的鐵錘像是中終於和饒岫玉連線成功,一個激靈,撲出來,也對著饒岫玉:“汪汪汪!!嗷嗷嗷!!”
弓不嗔麵帶微笑,緊緊撈著鐵錘,以防她一身牛勁,擰到地上去。
兩個人嚎得熱火朝天。
前邊帶路的老村長聽見動靜,停下腳步,等了他們一會兒。
弓不嗔麵不改色地問:“你們的這位……燕先生一直都這樣嗎?”
老村長尷尬地撓撓頭,道:“……是是是吧?燕先生和他女兒一直都挺要好的,雖然有時候突然發作,有些異於常人,但是,這,這正凸顯了燕先生的技高一等,不是嗎?”
有些?有些異於常人?嗎?“有些”嗎?
聽罷,弓不嗔再次扯扯嘴角。
老村長趕緊嚥了一口唾沫,這弓不嗔沒見燕先生之前,臉上連一咪咪笑都見不著,一點表情都沒有,眼睛鼻子嘴巴像是冰塊拿刀子剮的,話也少的言簡意賅,像歉收的農田一樣駭人。
一見了燕先生,眼睛就沒從燕先生身上離開超過五分鐘,每次,燕先生突發惡疾似的又碰又跳又吼又叫,弓不嗔都會不動聲色的彎彎嘴巴,彎彎眼睛。
弓不嗔在老村長的心裡,冰冷刺骨的印象太過於深刻,導致他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完全猜不出,弓不嗔鍥而不捨地盯著燕先生看,還莫名其妙的發笑,能有什麼其他的深意。
隻能繼續加重自己心中對於弓不嗔舊有的刻板印象,重上加重,老村長不由得覺得驚悚,隻得搖搖頭,不作他想。
嚎了一陣,口水都流出來了。
有些累了,饒岫玉擦擦嘴,嘟囔:“唉呀媽呀,養孩子可真不容易,嚎得我頭有些暈。”
弓不嗔:“燕先生真是教女有方,彆具一格,我自愧不如。”
鐵錘:“哼。”
鐵錘重新縮回弓不嗔懷裡,繼續賞了饒岫玉一個不知悔改的後腦勺。
好啊弓不嗔,連陰陽怪氣的本事都愈發精湛了。
饒岫玉橫了他一眼,開始說些他自己都不願意說給自己聽的喪氣話:“大梁上上下下,每年流通起饒岫玉的石像,比各行各業明裡暗裡流通的銀子票子都要秩序井然,不知弓大人作為一朝相國,有沒有在其中做過什麼卓越的貢獻?”
弓不嗔方纔還柔和的臉色,登時凍住了。
半晌,弓不嗔才從堅硬的冰層中裂出一絲寒氣,淡淡地道:“沒有。”
一旁偷偷聽牆角的老村長拍拍馬屁道:“弓大人不愧是弓大人,可真是謙虛非常啊。”
卻不曾想,老村長這馬屁拍的不對火候,弓不嗔不僅沒有被拍高興,反而無比陰森地瞪了老村長一眼。
老村長趕緊縮回脖子,不再老想著回頭偷瞄一眼了。
饒岫玉笑笑,挨近弓不嗔,小聲又問:“哎,弓忱,問你個事兒唄?”
饒岫玉聽見弓不嗔吸了一口氣,道:“問。”
饒岫玉:“如今這個世道,人不人鬼不鬼,你真覺得我是饒岫玉嗎?你就不覺得,我像某個妖魔鬼怪假扮的?你就不覺得,我哪裡有些詭異,有些奇怪嗎?嗯?”
饒岫玉笑嘻嘻地盯著弓不嗔的瞳仁看,淺色的眼睛一閃一閃的,期待著弓不嗔露出猶疑的神色。
然而弓不嗔一點也不懷疑,眯起眼睛,絲毫不上饒岫玉的道兒,篤定道:“饒宴,世上沒有比你更奇怪的妖魔鬼怪了,你覺得哪個妖魔鬼怪能扮演的了你?”
饒岫玉一愣,他顯然沒想到,弓不嗔能這樣形容自己。
“哈哈!”饒岫玉感覺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因為弓不嗔的話他聽進耳朵裡,莫名還挺爽的。
饒岫玉拍拍弓不嗔的肩膀,湊到弓不嗔的耳朵邊,笑著追問道:“弓大人弓大人,你這是誇我的吧?是吧?”
弓不嗔麵不改色:“請不要太自戀,好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饒岫玉仰頭大笑了一會兒,又湊到弓不嗔耳邊道:“嘿呀,弓大人,小人這是天生麗質難自棄,不自戀也不容易啊。”
弓不嗔:“哼。”
鐵錘:“哼。”
饒岫玉:“嘿你個小白眼狼,你跟著哼什麼呢?看我不戒了你的糖豆。”
“啊啊啊啊啊啊啊!”鐵錘登時極了,慌亂地盯著饒岫玉,見饒岫玉意思堅決,又一臉憂慟地看向弓不嗔。
弓不嗔輕拍鐵錘的頭發毛,哄道:“我買的更多,不怕哈。”
饒岫玉大罵:“真是有奶就是娘!天理何在啊?!”
弓不嗔冷靜地糾正道:“我是男人,我可不是娘。”
饒岫玉:“嘿,你這話說的好啊,你是男人,難道我是男人的事實,就不是事實了嗎???”
弓不嗔開始裝聽不見。
一瞬間。饒岫玉的心口莫名浮起一股恍然,就好像現在他並不是六年後第一次見到弓不嗔;就好像他們並沒是六年來再次見麵,且才過去了幾時幾刻;就好像六年六個漫長的春夏秋冬,被他們一路下來的瞎聊扯皮、嘻嘻哈哈隨便掩蓋過去了。
就好像,他們從始至終,一路鬥嘴互掐,少年清閒自在地活到了現在,中間那些詭異噩夢似的事情,都真的隻是虛妄一夢,即醒即破。
直到,胸口那團紅線似的痕跡開始不顧場合地刺痛起來,帶著割皮斷肉的痛楚,饒岫玉纔再次醒悟到,他真的是死活裡走過一遭的人了。
而弓不嗔,六年之後的弓不嗔,見到死了六年之久的自己,怎麼也得大驚失色才對,或者說早就忘掉自己了才對,斷然不可能這麼淡定的對著他叫出“饒宴”這兩個字的。
人固有一死,隻要死了那就是真的沒了,沒有人會在自己認識的人死乾淨了後,還會對這個人念念不忘,即便有“不忘”也不可能每時每刻朝思暮想,更不可能每見到一個活人都要考慮一下這個人是不是自己死掉的那個熟人,更加不可能不假思索地拿一個死人的名字去稱呼這個活人。
弓不嗔他……
饒岫玉擰緊眉頭,陷入沉思。
莫不是,和我有冤家之間的“心有靈犀一點通”?
……
老村長:“弓大人請隨我來。”
老村長帶人來到了供堂偏房。
來了幾次,饒岫玉也熟悉了供堂裡麵的佈局,他自覺性很強地找到了機關的位置,輕輕轉動那座小神像的蓮台,開啟了暗格。
饒岫玉:“弓大人,你待會看了石像現在的樣子,可不要嚇尿了褲子哦,這位老爺子見了好幾次了還害怕呢,到現在都不敢上手碰。”
弓不嗔:“……”
老村長表示自己更無辜:“燕先生啊,我碰那東西是真的會死的!”
“好嘛好嘛!那就讓我親自來給我們的弓大人隆重介紹一下叭!”饒岫玉認真地點頭,率先一步跨進暗格。
然而,饒岫玉卻站進連線暗格的窄縫不動了。
弓不嗔:“怎麼了?”
饒岫玉把伸進去的一隻腳擡了回來。
饒岫玉:“老頭子,怎麼沒有了?”
老村長:“什麼沒有了?”
“石像。”饒岫玉:“石像怎麼沒有了,我前幾天還見過它呢。”
老村長走上前來,把饒岫玉往外拽:“不能啊?我看看?”
饒岫玉另一個腳拿不出來,忙道:“等會兒!老頭子你彆拽我!”
老村長鬆開手,突然感覺自己手心黏黏的,低頭一看,竟然不知何時染上了顏色,手上的顏色還挺奇怪,有些紅有些褐,聞起來也不像是血。
“這?”老村長喃喃道,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燕先生,快從裡麵出來!肉仙兒醒了!!!”
“什麼?”饒岫玉沒聽沒搞懂,什麼叫“醒來”?他剛剛纔看了一眼暗格裡麵,裡麵那個撐破石像的肉團根本不在,又哪裡來的肉仙兒???
饒岫玉當這老東西又開始一驚一乍了,笑起來:“你到底又是在說什麼啊?哪有什麼肉仙兒”
直到他看見站在老村長身邊的弓不嗔瞥了一眼他身後,也逐漸睜大了眼睛。
饒岫玉身後,一條肉粉色的肉蔓從暗格天花板的方向探了下來,慢悠悠的湊到了饒岫玉的背後,不知是聞了聞饒岫玉身上的氣味,還是看到了看見自己的弓不嗔,在半空中停了一會,才重新再次貼近饒岫玉。
饒岫玉的腦海中還沒有浮想出“好癢”的感受,他的身體就已經快過腦袋,被那根肉蔓搔的朝它的方向歪了歪頭,縮起了被撓癢了的部位。
“怎麼?”饒岫玉皺皺眉,擡起左手,摸了摸那邊的右臉頰,終於朝右後方看過去。
“嘰嘰”
饒岫玉先是看到了那根肌肉纖維顯著的肉蔓,那根肉蔓從天花板處伸下來,順著肉蔓看上去,被牆擋住了,看不見,直覺告訴饒岫玉,哪裡蛛著個不容小覷的“大東西”。
饒岫玉乾脆直接走進暗格,瞥見支在牆角的那根桃木棍子,彎腰撿起。
“燕先生”老村長擔憂的喃喃的道,又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老村長知道這位燕先生能力不凡,有些事情確實由他去做更為合適,然而,親眼這麼看著一個人隻身攝入“虎xue”,自己卻站在原地無動於衷,心中又難免難安。
雖然老村長深知,“自己既然是有心無力地方廢物點心一個,就不要不自量力上去添麻煩”的道理,但是看到彆人,還是忍不住,叫他回來,不要去了。
饒岫玉拿著棍子,一下一下敲打著手心,聽見老村長叫自己,他轉過頭,隔著那道窄窄的縫隙,眉眼彎彎地看了外麵的人一眼,倏而,他神色一凜,盯住了他們身後的一處,猛然擡高一隻手,隻見那桃木棍子離手脫出,毫無阻礙地飛出了窄縫,僅差毫厘地擦過弓不嗔一側的臉頰,帶動幾捋青絲,咚!嘭!的兩聲。
老村長趕緊跑過去看,隻見用來開啟窄縫的蓮台碎掉了,上麵的神仙攔腰斷開半截,連同桃木棍子一起掉到了地上。
哢哢。
機關開始顫動,將要閉合。
一旁的弓不嗔把鐵錘扔到了老村長懷裡,一陣風一樣,跟著刮進了暗格,在最後一片衣袂飄進之時,嗡——窄縫徹底的合上了。
老村長:“”
鐵錘:“”
過了好久,老村長成衝著牆喊:“燕先生!暗格的鑰匙也在你身上!情況不對記得帶著弓大人趕緊跑啊!!!”
“”
“”
奈何隔音效果太好,無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