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奔流 第12章 寫給未來的信
夜幕降臨,田村駐地漸漸安靜下來。白天的興奮與喧囂沉澱為一種更加內斂、卻依舊湧動的期盼。營房裡,戰士們大多已經睡下,為可能即將到來的入城行動積蓄體力,偶爾還能聽到有人壓抑著興奮在夢裡嘟囔幾句關於「北平」、「電車」的囈語。
林瀚章卻毫無睡意。他坐在靠窗的一張小馬紮上,就著桌上那盞玻璃罩子熏得發黑、燈芯不時劈啪爆響的煤油燈,小心翼翼地鋪開了幾張粗糙發黃的毛邊紙。那是他僅有的、捨不得用的「好紙」,是從連部文書那裡軟磨硬泡來的。一個印著紅色框線的標準信封(同樣珍貴)放在一旁,旁邊是那支夾著迎春花的筆記本,以及一支用了很久、筆尖都有些磨禿了的鋼筆。
跳躍不定、昏黃黯淡的油燈光暈,將他專注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投在斑駁的土牆上,隨著燈焰輕輕晃動。窗外,是華北平原早春的寒夜,風聲漸息,萬籟俱寂,隻有遠處哨兵偶爾經過的輕微腳步聲,更反襯出屋內的寧靜。
他的心情卻遠不如夜色這般平靜。胸腔裡彷彿有滾燙的岩漿在奔湧,無數的話語、影像、情感碰撞著,急切地尋找一個傾瀉的出口。下午那石縫中倔強綻放的迎春花,像一把鑰匙,徹底開啟了他情感的閘門。而周文瑾——那個在戰火與死亡中留下清晰而深刻印記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他此刻最想傾訴的物件。
他擰開鋼筆帽,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平複一下過於激動的心緒,卻感覺吸入的空氣中都帶著一種嶄新的、屬於希望的味道。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微微顫抖了片刻,然後,他落筆了,字跡因為內心的激動而略顯潦草,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文瑾同誌:
見字如麵。
寫下這個革命隊伍裡最常用、也最鄭重的稱呼,他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雙冷靜清澈的眼睛。
請原諒我的冒昧。自去年寒冬一彆,烽火連天,音訊阻隔,不知你是否一切安好?此刻提筆,心中百感交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但我相信,當你聽到北平和平解放的驚天喜訊時,定會與我們有同樣的喜悅與激動,故按捺不住,迫切想與你分享此地此刻的心情與景象。
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思緒卻飛回了不久之前。
我們圍困北平已一月有餘。在此之前,城外的生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寂」。巨大的古城就在眼前,沉默而威嚴,城內城外,槍炮聲零星,卻更讓人心頭發緊。我們挖掘工事,進行學習,但每個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青灰色的城牆,猜測著城內的光景,擔憂著一旦總攻發起,這座千年古都會麵臨怎樣的命運。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悶雷,那種等待,是對神經的極大煎熬。戰士們私下議論,既有對勝利的渴望,也有對文化瑰寶可能毀於戰火的深深憂慮。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將圍城下的焦灼、擔憂、以及戰士們樸素的議論,一一訴諸筆端。
然而,就在前夜,緊急集合的號聲突然劃破寒夜!我們都以為總攻的命令終於下達,心情緊張而又興奮,握緊了鋼槍,準備迎接最後的血戰。但萬萬沒有想到,鄭懷遠教導員(他已升任營教導員)帶給我們的,是天大的喜訊——傅作義將軍接受了和平改編的條件,北平,即將兵不血刃地回到人民手中!
寫到此處,他的筆跡不由自主地加快,激動之情溢於紙麵。
那一刻的情景,我永生難忘!整個部隊瞬間陷入了狂歡的海洋!戰士們把帽子拋向天空,互相擁抱,喜極而泣!歡呼聲震耳欲聾!不是因為好戰,而是因為我們深知,這意味著避免了一場可能慘烈無比的巷戰,意味著保護了古城無數珍貴的文化遺產,意味著城內二百多萬同胞可以免遭戰火塗炭!這是一種比軍事勝利更讓我們感到自豪和欣慰的成就!
他彷彿又感受到了那一刻集體奔湧的狂喜熱流,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笑意。
勝利的喜悅漸漸沉澱後,我們開始了入城前的政策和紀律學習。鄭教導員給我們上了一堂令人難忘的課。他沒有講太多大道理,而是問我們:「北平解放以後,你們想乾點啥?」同誌們七嘴八舌,有的想天天吃白麵饃,有的想回家種地娶媳婦,有的想進工廠當工人。
輪到我時,我說:「我想繼續讀書,學怎麼建設國家。」
教導員聽後,非常鄭重地對我們說,大家想的都好,但打仗是為了破壞一個舊世界,而建設一個新世界,需要更多的知識、技術和人才。這比打仗更複雜,更需要本事。解放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新的、更偉大的——建設的!
他詳細複述了鄭懷遠的話,因為他覺得,這些話周文瑾一定能夠理解,甚至可能早已身體力行。
文瑾同誌,聽到這番話,我深受觸動,也感慨萬千。這讓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我們奮鬥的終極目標所在。這不僅僅是一場軍事上的勝利,更意味著我們贏得了一片廣闊的土地和千千萬萬的人民,贏得了可以去實踐理想、建設一個嶄新國家的曆史機遇!
然後,他的筆調變得柔和下來,帶著一種深切的感觸。
今天下午,我獨自在駐地旁的山坡上散步,心中仍在回味這份巨大的轉變和未來的責任。就在一處背風的石縫中,我意外地發現了幾株已然綻放的迎春花!那麼嬌嫩的黃色,那麼弱小的花朵,卻如此倔強地在嚴寒中挺立,報告著春天即將到來的訊息。那一刻,我深受震撼。
我小心翼翼地采下一支,此刻,它正靜靜地夾在我的筆記本裡。它讓我想起了你,文瑾同誌。想起一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夜,在硝煙彌漫的臨時救護所裡,你對我說的那句:「希望以後每個孩子都能打上疫苗,不再得天花、霍亂。」
這朵小小的迎春花,不正是這份希望的使者嗎?北平的和平解放,讓我們向著這個理想,邁出了無比堅實的一步!一個可以讓孩子健康成長、讓醫學和科學造福人民的新時代,正在向我們招手。
他的筆尖在這裡停頓了良久,彷彿在斟酌最恰當的詞語,最終落筆時,筆跡格外認真:
我將這朵小花隨信寄予你(雖然我還不知該如何寄出這封信,但我一定會想辦法)。它代表著此刻我最誠摯的祝願:祝願這春天的訊息能驅散所有嚴寒,祝願和平的光輝能早日普照大地,更祝願你能一切安好,並在不遠的將來,能親眼見證、親手實現你那美好的理想。
我們都將投身於這偉大的建設洪流中去,在不同的崗位上,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努力。正如你所說,我們曾經的害怕與艱難,都是為了換取更多人不再害怕的未來。
期待重逢於光明的新北平,或是祖國任何需要我們的地方。
此致
革命的敬禮!
林瀚章
一九四九年元月於北平西郊田村
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完成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仔細地將信紙疊好,塞進信封,卻停在寫收信人地址和姓名的那一刻。
周文瑾同誌親啟
地址呢?他躊躇了。隻知道她可能是支隊直屬救護隊的,但具體屬於哪個支隊,現在又輾轉到了何處?戰事頻繁,部隊調動無常,一封信想要準確送達,難如登天。
他拿著這封沉甸甸的信,看著信封上孤零零的名字,一時間有些茫然。但很快,他又堅定了想法。就算暫時寄不出去,他也要先寫好,儲存好。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有辦法的。和平已經到來,交通和通訊總會恢複的。
他將信封仔細地夾回筆記本裡,和那朵迎春花放在一起。彷彿將一份熾熱的情感、一個春天的希望、以及對未來的全部憧憬,都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來。
油燈的光芒漸漸微弱下去,燈油快要耗儘了。但他心中,卻彷彿被這封信點亮了一盞更明亮的燈,照亮了前路,也溫暖了這寒冷的春夜。
他期待著明天,期待著入城,更期待著,能將這封寫給未來、寫給希望、寫給她的信,真正地寄出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