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奔流 第14章 江城重聚
曆史的巨輪碾過戰爭的廢墟,轟然前行。北平和平解放的喜悅還縈繞心間,林瀚章便隨著百萬雄師南下的洪流,跨黃河,越長江,投身到解放全中國、接收管理新解放城市的嶄新任務中。時間已悄然滑至1949年秋,他所在的部隊一路南下,參與瞭解放華中重鎮——武漢的戰鬥(武漢於同年五月解放)。
此時的武漢三鎮,剛剛經曆戰火的洗禮,滿目瘡痍,百廢待興。國民黨政權潰退時留下的爛攤子,凋敝的工商業,混亂的金融秩序,以及潛伏特務的破壞活動,都使得這座昔日號稱「九省通衢」的繁華都市,麵臨著前所未有的挑戰。
組織上考慮到林瀚章的大學生出身和之前在工業建設方麵表現出的興趣與潛力(儘管最初是在部隊),沒有將他繼續留在作戰部隊,而是將他分配到了新成立的武漢市軍事管製委員會(軍管會)下屬的工業處,參與對原國民黨官僚資本企業的接收、清點、整頓和初步管理工作。這是一項極其繁重又至關重要的任務,關係到新政權能否迅速穩定城市經濟,恢複生產,保障民生。
林瀚章脫下穿了多年的軍裝,換上了一套組織上新發的、略顯寬大的灰色乾部服,胸前彆著一枚「武漢市軍事管製委員會」的證章。他從一名革命戰士,轉變為一名城市管理和經濟建設的「新兵」。工作地點在一座舊政府的辦公樓裡,辦公室裡堆滿了卷宗、報表、清單,電話鈴聲不斷,各方人員進進出出,氣氛忙碌而緊張。他每天麵對的是複雜的資產賬目、等待安置的舊人員、需要修複的機器裝置、以及如何儘快讓工廠冒煙生產的巨大壓力。這一切與他熟悉的軍營生活截然不同,但他全身心地投入了進去,如饑似渴地學習著一切新東西,因為他知道,這就是鄭懷遠教導員所說的「更偉大的戰鬥」——建設的戰鬥。
忙碌之餘,他總會想起北平入城前夜寫的那封信。信,最終通過軍郵係統輾轉寄了出去,但如同石沉大海,一直沒有迴音。烽火連年,人事變遷,他並不知道那封信是否順利送到了周文瑾手中,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安然無恙。這份牽掛,被他深深埋在心底,轉化為更加努力工作的動力。他隻希望,如果她還平安,或許也在某個新解放的城市,為著同樣的理想而忙碌著。
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略顯破敗但仍能看出往日繁華的中山大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瀚章接到一項任務,需要前往位於礄口區的市立在門口登了記,說明來意,被指引著走向位於一樓的臨時行政辦公室。走廊裡彌漫著熟悉的消毒水味道,但混合著灰塵和油漆(部分病房在修繕)的氣息。他快步走著,心裡想著儘快對接完檔案,還要趕回工業處開會。
就在經過一個拐角,靠近門診處置室的時候,他無意中向敞開的門裡瞥了一眼。
處置室裡光線明亮,幾張病床排列著,幾個護士正在忙碌。其中一個護士正背對著門口,俯身在一個小男孩的手臂上做著什麼。她穿著洗得極其乾淨、甚至有些發白的舊護士服,頭發一絲不苟地盤在護士帽下,身姿挺拔而專注。
隻是一個背影。
但林瀚章的腳步卻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猛地頓住了。
心臟毫無預兆地劇烈跳動起來,一股電流般的熟悉感瞬間竄過他的脊背。
那背影……那專注的姿態……
就在這時,那名護士似乎完成了操作,直起身,一邊對旁邊的孩子溫和地囑咐著什麼,一邊熟練地將用過的器械放入旁邊的搪瓷盤裡。她側過臉,對旁邊另一位護士說著話。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她的側臉。
清瘦了些,眉宇間褪去了戰地救護時的風塵仆仆,卻增添了沉靜與乾練。眼神依舊清澈明亮,卻更加沉穩,透著一種專業的冷靜和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她!
周文瑾!
林瀚章隻覺得呼吸一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兩年了!距離那個黎明前破廟的分彆,已經過去了近兩年!烽火連天,音訊全無,他甚至做過最壞的設想……此刻,她竟然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真切地出現在眼前,在這座剛剛解放的江城醫院裡!
周文瑾似乎也感覺到了門口灼熱的視線,她下意識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周文瑾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度的驚訝和茫然,她看著門口那個穿著灰色乾部服、身形挺拔、麵容熟悉卻又帶著明顯變化(更堅毅,更成熟)的年輕男子,瞳孔微微放大。
幾乎是下一秒,那驚訝就化為了難以置信的確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驟然亮起的光彩。
「林……林瀚章同誌?」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但很快恢複了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有波瀾湧動。
「周文瑾同誌!」林瀚章的聲音也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他快步走進處置室,臉上洋溢著巨大的、毫無保留的驚喜笑容,「真的是你!太好了!你還……你還……」他想問「你還好嗎」,但覺得這問題多餘,她顯然很好,正站在這裡忙碌著。
周文瑾看著他,臉上也緩緩綻開一個清晰的笑容,那笑容衝淡了她眉宇間的疲憊,顯得格外真切動人。「是啊,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她的話語依舊簡潔,但語氣裡的暖意是顯而易見的。
處置室裡的其他護士和病人都好奇地看著他們。
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性格活潑的女護士(正是沈怡如)湊過來,打量著林瀚章,又看看周文瑾,臉上露出狡黠而會心的微笑:「喲,文瑾,這位同誌是?不介紹一下?」
周文瑾臉上微微一熱,連忙介紹道:「這位是林瀚章同誌,我們以前……在華北戰場上認識的。」她又對林瀚章說,「這位是沈怡如同誌,我的同事和好友。」
「沈同誌你好。」林瀚章連忙打招呼。
沈怡如笑著點頭:「林同誌你好。看來是老戰友重逢啊,真是太好了!」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周文瑾一眼,後者略帶嗔怪地瞪了她一下。
「你怎麼會在武漢?」周文瑾轉向林瀚章,問道。
「組織分配,在工業處工作,參與接收管理。今天來醫院對接檔案。」林瀚章簡要地回答,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你呢?你們醫療隊也南下了?」
「嗯,」周文瑾點點頭,「武漢解放後,醫療係統急需人手整頓恢複,我們支隊就被整體分配到這裡了。現在主要在參與這家醫院的接管和重建工作。」
簡單的幾句交談,卻包含了巨大的資訊量。他們都安然度過了最殘酷的戰爭歲月,如今又都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來到了同一座城市,投身於同樣偉大而艱巨的「建設」事業之中。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欣慰感和他鄉遇故知的暖流,在兩人心中同時湧起。雖然分彆近兩年,但那份在戰火中建立的、基於共同理想的特殊情誼,並未因時間和距離而褪色,反而在此刻重逢的驚喜中,變得更加清晰和珍貴。
「那封信……」林瀚章幾乎要脫口而出,想問那封夾著迎春花的信她是否收到,但看到周圍的環境和忙碌的同事,又把話嚥了回去。現在不是詳談的時候。
周文瑾似乎也明白他的欲言又止,隻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包含著理解,或許還有彆的什麼。她輕聲說:「看到你一切都好,真好。工作……還順利嗎?」
「順利,就是千頭萬緒,要學的東西太多了。」林瀚章感慨道,「你們這裡也一樣吧?」
「是啊,百廢待興。」周文瑾看著忙碌的處置室,語氣堅定,「但總會好起來的。」
沈怡如在一旁看著他們克製又難掩欣喜的交流,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她很識趣地接過周文瑾手裡的托盤:「文瑾,這邊我來收拾,你和林同誌難得見麵,多說幾句。不過彆太久啊,一會兒還有一批傷員要換藥。」
周文瑾感激地看了沈怡如一眼。
林瀚章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打擾了她們工作,連忙說:「不了不了,你們忙。我就是來對接檔案的,還得去行政辦公室。知道你也在這裡,太好了!」他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檔案,「以後……以後工作上的聯係可能還會不少。」
「嗯。」周文瑾點點頭,眼神明亮,「都是為了新武漢的建設。」
簡單的道彆,沒有再多說什麼,但彼此的眼神已經交流了太多。林瀚章懷著巨大的喜悅和一絲恍惚,走向行政辦公室。周文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輕輕籲了口氣,轉過身,發現沈怡如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笑什麼?」周文瑾臉上有些發燙。
「沒什麼,」沈怡如眨眨眼,「就是覺得,這武漢的秋天,天氣真不錯。」
周文瑾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低頭繼續忙碌起來,隻是動作似乎更輕快了些。
窗外的陽光,正好。重逢的喜悅,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在這忙碌的醫院裡,漾開了一圈溫暖而充滿希望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