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奔流 第33章 家書抵萬金
成功吊裝基礎帶來的興奮與自豪,如同投入寒冷工地上的一盆炭火,溫暖了每個人的身心,卻也加速消耗著本就透支的體力。當腎上腺素的作用褪去,極度的疲憊便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將每一個人徹底淹沒。
深夜,「乾打壘」工棚裡死寂一片,與白天的喧囂判若兩個世界。寒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在牆縫間穿梭,發出各種詭異的嗚咽聲。大通鋪上,擠得如同沙丁魚罐頭般的工友們早已沉入夢鄉,鼾聲、磨牙聲、含糊的囈語聲此起彼伏,彙成一曲疲憊的交響。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汗味、腳臭味、煙草味和潮濕泥土的氣息。
林瀚章卻遲遲無法入睡。身體像散了架一樣,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抗議,尤其是手臂和肩膀,因白天參與輔助性的拉拽而格外酸軟。冰冷的被窩彷彿永遠也暖不熱,雙腳凍得麻木。但比身體更難以平靜的,是內心。
白天的情景如同電影畫麵,在他腦海中反複回放:王指揮與阿廖莎的激烈爭執、石師傅蹲在地上畫出的神秘草圖、小山東和工友們喊出的震天號子、手動葫蘆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巨大基礎一寸寸移動的驚心動魄、成功那一刻的爆發的狂喜、以及阿廖莎那雙藍眼睛裡流露出的由衷敬佩……
這一切,太過於震撼,太過於深刻。他迫切地想要與人分享這份激動,這份在極端艱苦條件下依靠智慧和協作取得成功的巨大成就感。而最想分享的人,遠在千裡之外的武漢。
他想起了周文瑾。算算日子,他出發前寄出的報平安的信,她應該早已收到。而她後來的回信,或許正在跨越千山萬水,向著這片冰天雪地艱難跋涉。但此刻,他等不及收到她的信了,他有太多話要說。
一種強烈的衝動促使他悄悄地從冰冷的大通鋪上坐起身。動作驚動了旁邊的小李,後者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翻個身又睡著了。林瀚章小心翼翼地跨過橫七豎八的身體,摸索著找到自己的行李包,從最裡麵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幾頁信紙和那支備用的鋼筆。
工棚裡唯一的光源,是那盞掛在房梁上、隻有15瓦的昏黃電燈泡。為了省電,夜裡電壓不穩,燈光更是昏暗得如同螢火,還將人的影子扭曲放大,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如同晃動的鬼魅。
林瀚章躡手躡腳地走到燈泡正下方那張唯一的、搖搖晃晃的破木桌旁,這裡光線稍好一些。他用嘴哈著熱氣,溫暖了一下凍得幾乎僵直的手指,然後擰開鋼筆帽,小心翼翼地鋪開信紙。
筆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文瑾愛妻:
見信如晤。
收到你的回信恐怕還要些時日,但我今夜思緒萬千,實在按捺不住,必須提筆與你訴說。此地已是嚴冬,嗬氣成霜,想必武漢尚且溫暖?你與腹中孩兒一切可好?萬分惦念。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周圍熟睡的工友和這冰冷的工棚,筆尖猶豫了片刻。他本可以描述這裡的嚴寒,「乾打壘」的四麵透風,大通鋪的擁擠不堪,窩窩頭的粗糙拉嗓子,以及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但最終,他選擇將這些艱辛輕輕帶過。他不想讓她過分擔心。
我這裡一切安好,勿念。生活條件雖有些艱苦,但同誌們都很照顧,食堂的李大姐也想方設法改善夥食。身體能適應,請放心。
接著,他的筆觸變得明亮而激動起來,幾乎要穿透紙背:
文瑾,我今天真正見識到了什麼是工人階級的力量和智慧!我們遇到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他詳細地,甚至帶著幾分繪聲繪色,描述了安裝那龐大基礎時的困境:沒有大型吊車,蘇聯專家的反對,王指揮的焦躁。然後,他重點描述了石師傅如何站出來,如何用粉筆在地上畫出方案,如何提出那個看似冒險卻充滿智慧的「土辦法」。
……那位石久寬師傅,就是我在信裡跟你提過的上海老工人,他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師』!他沒有多少文化,但那雙眼睛就像尺子,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彷彿能感知一切力學奧秘。在他的指揮下,我們用人拉肩扛,用最簡單的倒鏈和撬杠,硬是將那幾十噸重的大家夥,像螞蟻啃骨頭一樣,一分一毫地挪到了準確的位置!
他的字跡因為激動而略顯潦草:
當基礎最終精準就位的那一刻,整個工地都沸騰了!連一開始堅決反對的蘇聯專家阿廖莎,都衝過來對著石師傅豎起大拇指,用生硬的中國話連聲說『老師傅,非常好!』。文瑾,那一刻,我真的感到無比自豪!不僅僅是為石師傅,也是為我們所有中國工人!蘇聯的圖紙固然先進,但真正讓它在這片土地上變成現實的,是我們中國人的雙手和智慧!
他的筆鋒流轉,情感自然而然地升華:
雖然這裡很苦,北風像刀子,窩頭硬得像石頭,睡覺要戴棉帽子。但每一天,我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創造的熱情在胸中燃燒。我們正在做的,是真正意義上的『白手起家』,是把圖紙上那些冰冷的線條,用我們的汗水和智慧,一點點變成真實的廠房、高爐、機床!
我常常站在工地上,看著那一片繁忙的景象,儘管眼前還是荒蕪和混亂,但我彷彿已經能看到不久的未來,從這裡生產出的優質鋼鐵,會變成一台台拖拉機賓士在祖國的田野上,會變成一根根鐵軌鋪向遙遠的邊疆,會變成保衛國家的飛機大炮!一想到這些,眼前所有的艱苦,都覺得值了!所有的付出,都有了無比清晰的意義!
寫到這裡,他對事業的激情與對家庭的思念,如水乳般交融在一起:
文瑾,我們的孩子,將來會出生在一個嶄新的國家。我希望他(她)長大的世界,不再有戰亂和饑荒,而是充滿機器轟鳴和豐收的喜悅。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包括我的遠離,都是為了他能擁有那樣的未來。你一定要保重身體,安心待產。無比想念你,想念家鄉的陽光。但請放心,我在這裡,不僅是為了責任,更是為了我們共同的理想。
盼早日收到你的回信。夜已深,工友們都已熟睡,就此擱筆。
勿念,珍重。
夫瀚章
於鞍山基建工地寒夜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將滿腔的激情與思念都傾注在了這幾頁信紙上。仔細地將信紙疊好,塞入信封,用工整的字跡寫上週文瑾在武漢的地址。他將信封放在唇邊,輕輕貼了一下,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溫度和思念傳遞過去。
然後,他小心地將信收回行李包最內側,貼身放好。這封信,要等到明天休息時,才能找機會寄出。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到一陣排山倒海的睏意襲來。他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腳,重新擠回那冰冷堅硬的大通鋪上,在工友們沉重的呼吸聲中,閉上了眼睛。
身體依舊寒冷疲憊,但內心卻因為這場無聲的傾訴而變得溫暖而充實。家書,在這遙遠的北國寒夜,成為了連線艱苦現實與溫柔情感的唯一橋梁,價值何止萬金。
窗外,北風依舊,一彎冷月無聲地照在這片沸騰後又陷入沉睡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