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奔流 第34章 江城曉月
信寫完了,心中翻湧的激情與思念似乎找到了一個暫時的出口,但身體深處的疲憊和工棚裡渾濁壓抑的空氣,卻讓林瀚章無法立刻回到那冰冷擁擠的大通鋪上入睡。他輕輕地將信紙收好,掖在枕頭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再次起身,繞過地上散亂的鞋子和工具,推開那扇吱呀作響、漏風的木板門,邁步走了出去。
一股極其凜冽、卻又異常清冽的寒氣瞬間包裹了他,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睡意頓時驅散了大半。工棚內的渾濁與工棚外的清冷,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站在「乾打壘」的屋簷下,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那件厚重的棉大衣,抬頭望去。
時間已過午夜,萬籟俱寂這個詞,似乎並不適用於這片土地。預期的漆黑一片並未出現,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怔在了原地。
巨大的工地並未沉睡!
雖然白晝那鼎沸的人聲和機械的轟鳴大多已然沉寂,但視野所及的遠方,依舊有點點燈火在寒夜中頑強地閃爍、跳動,連成一片朦朧而壯觀的光帶。那是夜班工地的照明燈——幾盞功率巨大的探照燈將雪亮的光柱投向關鍵的施工區域,還有許多馬燈、電石燈像螢火蟲一樣在基坑深處、在高聳的腳手架間移動。
夜班的工友們,正挑燈夜戰。
距離較遠,看不清具體人影,隻能看到那些燈光在移動,在寒風中搖曳,勾勒出一個個忙碌而堅韌的剪影。偶爾,會有金屬的敲擊聲、模糊的號子聲,或者是小型機械的嗡鳴聲,被風斷斷續續地送過來,顯得遙遠而空靈,卻無比真實地證明著,這片土地的建設,從未停歇,晝夜不息。
更遠處,已經立起來的巨大廠房屋架——那些用巨型工字鋼和鉚釘拚接而成的、如同史前巨獸骨架般的結構,在探照燈光的勾勒下,顯露出漆黑而雄偉的剪影。它們沉默地矗立在夜空下,冰冷、堅硬、充滿了工業的力量感,彷彿一頭頭正在沉睡、卻又隨時會蘇醒咆哮的鋼鐵巨獸,預示著這裡即將誕生的磅礴力量。
一彎清冷的下弦月,不知何時悄然爬上了東方的天際。它那麼纖細,那麼遙遠,散發著淡泊而寧靜的銀輝,與地麵上那片喧囂頑強的人間燈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它靜靜地懸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如同一位冷靜而永恒的觀察者,默默地注視著腳下這片被人類的熱忱和野心所點燃、所改造的土地。
寒風依舊刺骨,刮在臉上生疼。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一陣陣侵襲著他的四肢百骸。對遠方妻兒的思念,也像這月光一樣,清冷地縈繞在心間,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這些感受,真實而具體。
然而,此刻的林瀚章,站在清輝與燈火之間,站在寂靜與轟鳴的邊緣,心中湧起的,卻不再是剛剛離家時的茫然與不適,也不是最初麵對艱苦時的畏難與落差感。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踏實而厚重的力量感,正從腳下這片冰冷的凍土,從遠方那些挑燈夜戰的身影,從眼前這龐然大物般的廠房骨架,源源不斷地注入他的身體。
他想起了不久前讀過的一句古詩:「曉月過殘壘,繁星宿故關。」那詩句描繪的是旅人夜過戰場廢墟的蒼涼景象,殘破的堡壘,荒涼的關隘,充滿了曆史的悲愴感。
但此刻,他腳下的,不是殘壘。他正在參與建設的,是全新的、更加宏偉、更加堅固的「關隘」——那是新中國工業化的關隘,是國家走向強盛的關隘!
他不是匆匆的過客,而是這裡的建設者,是守護者,是創造者!那彎曉月照耀的,不再是廢棄的戰場,而是熱火朝天的建設工地;那些燈火,不再是戰火,而是象征著希望和創造的光芒。
個人的寒冷、疲憊、思念,在這宏大的創造麵前,似乎找到了它們的意義和歸宿。它們不再是無法承受的重負,而是化為了這份厚重感的一部分,變得可以忍受,甚至值得珍惜。他彷彿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正與這片工地的脈搏,與這個新生國家的脈搏,漸漸地、同步地跳動在一起。
一種混合著艱辛、自豪、憧憬與責任的複雜情感,在他的胸中充盈、激蕩。這是獨屬於那個火紅年代的、一種極其純粹而強烈的「革命浪漫主義」情懷。它並非無視苦難,而是超越了苦難,從艱苦卓絕的奮鬥本身中,汲取到了巨大的精神力量和崇高的美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冰冷徹骨,帶著煤煙、鐵鏽和凍土的味道,卻又無比的清新、真實,充滿了力量感。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彎靜謐的曉月,又看了看遠方工地上不眠的燈火,然後毅然轉過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重新走回了「乾打壘」工棚的昏暗與溫暖(相對而言)之中。
門內,是戰友們沉重的呼吸和現實的艱辛;
門外,是一個正在誕生的新世界和無限廣闊的未來。
寒冷依舊,疲憊依舊,思念依舊。
但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還有更多、更艱巨、卻也更有意義的戰鬥,在等待著他。而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