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三江奔流 > 第39章 夜校的燈光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三江奔流 第39章 夜校的燈光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張大錘的意外重傷,像一記沉重的警鐘,在職工醫院內部,更在周文瑾的心頭久久轟鳴。那觸目驚心的傷口、那極度匱乏的藥品、那工友們慌亂無措的眼神、以及張大錘蘇醒後第一句關於「回爐子」的詢問……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凝成了一個無比清晰而緊迫的信念:被動等待傷員送來搶救是遠遠不夠的,必須主動出擊,將衛生和急救的知識,像播種一樣,撒到廠區、撒到家屬區、撒到每一個可能發生危險和需要幫助的角落。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迅速勃發。周文瑾立刻找到了沈怡如。小沈醫生剛從「老孃婆」風波的委屈中緩過勁來,聽到周文瑾的想法,眼睛立刻亮了,彷彿找到了另一條突破困境的戰壕。

「文瑾姐,你說得對!光在醫院裡跟她們磨破嘴皮子效果太慢了,而且隻能管到生孩子這一塊。廠裡那麼多危險工種,家裡孩子老人頭疼腦熱、磕磕碰碰更是常事,要是大家都能懂點起碼的常識,該少受多少罪!能救多少急!」沈怡如的熱情一下子被點燃了,之前的挫敗感化為了新的動力。

兩人一拍即合,但如何實施?她們隻是普通的醫生,沒有行政權力去組織群眾。

「找工會!」周文瑾果斷地說,「工會就是為工人和家屬服務的,這事兒他們必須支援!」

當天下午,周文瑾和沈怡如就找到了廠工會主席。主席是一位姓王的轉業乾部,辦事雷厲風行。他聽著兩位女醫生有些激動但又條理清晰的陳述,特彆是聽到張大錘事件的細節和普及急救知識的迫切性時,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周醫生,沈醫生,你們這個提議太好了!太及時了!」王主席重重一拍桌子,「工友們流血流汗搞建設,他們的健康和安全必須保障!光靠你們醫院幾個人確實忙不過來。辦夜校!就在工會的職工教室裡辦!燈光暗點,桌子破點,但地方管夠!我讓工會乾事立刻發通知,動員各車間和家屬委員會,必須讓大家積極來學!」

有了工會的強力支援,事情立刻走上了快車道。通知很快貼遍了廠區的公告欄和家屬區的衚衕口:「為保障職工家屬健康,普及衛生防疫知識,工會特聯合職工醫院,開辦職工家屬衛生夜校。由周文瑾醫生、沈怡如醫生主講。內容包括:常見工傷急救、兒童常見病護理、傳染病預防、家庭衛生消毒等。每週三、週五晚七點,工會教室,免費聽課。」

通知貼出去了,周文瑾和沈怡如的心情卻有些誌忑。會有多少人願意在忙碌一天後,犧牲休息時間來聽這些「枯燥」的知識呢?尤其是家屬們,家務繁重,她們會來嗎?

第一個週三的晚上,天氣有些陰冷。還不到七點,周文瑾和沈怡如就早早來到了工會那間最大的教室。王主席說話算話,教室確實收拾出來了,但條件也真簡陋:一盞昏黃的電燈吊在屋頂(電壓不穩,燈光還時不時閃爍幾下),幾十張舊課桌歪歪扭扭地擺著,一塊用得快看不出本色的木黑板立在前頭,粉筆都沒幾根完整的。

她們自己帶來了一盞煤油燈備用,又找來一個破瓦盆,架上些木柴點燃,算是給教室增加點暖意和光亮。沈怡如把她精心繪製的幾張掛圖用繩子穿好,掛在黑板前,上麵畫著簡單的人體結構、消毒步驟、急救姿勢等。

七點過了,教室裡空蕩蕩的,隻有她們倆和一位工會乾事。寒風吹著窗戶紙呼呼作響,盆裡的火苗搖曳,映著她們臉上難以掩飾的失望。

「可能…可能天太冷了,大家還沒吃完飯…」沈怡如小聲安慰著,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周文瑾沒說話,隻是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認真地寫下今晚準備講的第一個主題:「常見外傷的緊急處理——止血與包紮」。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傳來一陣響亮又帶著點兒抱怨的熟悉聲音:「哎呦喂!我說兩位大夫,你們這地方可真不好找!黑燈瞎火的,也不說在門口掛個亮兒!」

隻見街道主任孫大姐裹著頭巾,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五六個麵帶好奇、又有些猶豫的家屬大院裡的婦女,多是平時和孫大姐關係不錯,或者家裡有體弱孩子、特彆需要這方麵知識的。

「孫大姐!您來了!」周文瑾和沈怡如驚喜地迎上去。

「能不來嗎?你們這可是辦正事!好事!」孫大姐嗓門大,一下子讓冷清的教室有了點熱氣,「我挨家挨戶說了,這可是周大夫和小沈大夫親自講課,學的是保命救人的本事!比扯閒篇兒、摸牌九強多了!都給我來聽聽!」

她轉身對那幾位跟來的婦女說:「都找地方坐!好好聽!瞧見沒,周大夫為了等咱們,火盆都生好了!」

婦女們不好意思地笑著,搓著手,拘謹地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好奇地打量著牆上的掛圖和黑板上的字。

雖然隻來了寥寥數人,但周文瑾和沈怡如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來。周文瑾走到前麵,煤油燈和盆火的光將她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各位大姐、嫂子,謝謝大家這麼冷的天還能過來。」周文瑾開口,聲音清晰而溫和,「咱們今天夜校第一課,不說空的,就說萬一在家裡、在廠裡,不小心磕了碰了,流了血,第一時間該怎麼處理。可能您學會一點,關鍵時刻就能幫上大忙,甚至救條命。」

沒有高深的理論,開門見山,直擊最實際的需求。原本還有些心不在焉的婦女們,漸漸被吸引了。她們誰家孩子沒摔破過頭?誰家男人沒在廠裡蹭破過皮?

周文瑾用最淺顯的語言,配合沈怡如的圖畫,講解壓迫止血法,教大家認識常見的出血型別。「看見沒,這種『呲』出來的、顏色鮮紅的血,最要緊,得立馬使勁壓住!壓不住就得趕緊上醫院…」

沈怡如則拿出準備好的舊布條,演示如何包紮不同部位,怎麼打結纔不會脫落又不會太緊。「繃帶家裡沒有,乾淨的衣服撕成布條一樣用!關鍵是事先要用開水煮過,曬乾,不能直接用臟布…」

她們講得認真,下麵的人聽得也入神。甚至有人開始小聲討論:「原來是這樣,俺上次就用灶灰給娃捂上了,怪不得後來發炎了…」「是啊,得用煮過的布…」

課間,孫大姐又發揮了她強大的組織能力,把帶來的炒南瓜子分給大家,教室裡響起了輕微的嗑瓜子聲,氣氛變得更加輕鬆自然了些。

第一晚,學員雖然隻有不到十人,但算是一個充滿希望的開端。

接下來的幾次夜校,周文瑾和沈怡如做了更充分的準備。她們針對廠區特點,增加了燙傷、灼傷急救(特意講了鐵水濺到的初步處理),針對家屬區,講瞭如何預防痢疾、麻疹,孩子發燒了在家怎麼物理降溫,怎麼給奶瓶消毒…

工會乾事也在每次課後,把聽課人數和反響彙報上去。王主席利用各種場合宣傳夜校,甚至要求各車間班組動員青工來學急救。慢慢地,教室裡的人開始多了起來。有些是家屬聽說了確實有用,互相傳告來的;有些是年輕工人被班組要求來學習的;還有一些是白天來看病,被周醫生沈醫生「順便」通知來的。

燈光依然昏暗,黑板依舊破舊,但台下那一雙雙眼睛卻越來越專注。她們拿出難得的筆記本和鉛筆頭(多是孩子用剩的),吃力地記錄著,遇到不懂的就怯生生地提問。

轉折點發生在一個週五的晚上。那晚講的是「家庭消毒與傳染病預防」。周文瑾正在講為什麼開水煮沸能殺死大部分病菌,怎麼正確蒸煮毛巾、餐具時,教室門口出現了一個有些扭捏、遲疑的身影。

是孫大娘。

她挎著個小布包,站在門口的光影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很是複雜。顯然,上次的衝突和她固有的觀念讓她拉不下臉,但周圍人來聽課後的變化(比如誰家孩子拉肚子的次數少了,誰家處理小傷口不再抓瞎了),又讓她心裡癢癢,忍不住想來看看。

孫大姐眼尖,立刻看到了她,大聲招呼道:「哎呦!孫大娘!你也來聽課了?快進來快進來!正好講到要緊處,咋用開水消毒,省得生病!」

這一嗓子,全班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門口。孫大孃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支吾著:「俺…俺就是路過…瞅瞅…」

周文瑾立刻放下粉筆,微笑著迎上去:「孫大娘,歡迎歡迎,快請進來坐。正好我們在講怎麼煮毛巾纔不會發黏、沒怪味,您經驗多,也幫我們聽聽這法子對不對。」

周文瑾給了她一個台階下。孫大娘順勢「嗯啊」著,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眼睛卻忍不住瞟向黑板和掛圖。

那晚,周文瑾特意放慢了速度,更加詳細地演示瞭如何用家裡現成的鍋和柴火,進行有效的煮沸消毒。她拿起一條舊毛巾,問:「哪位大姐願意上來試試?」

台下有些安靜。忽然,孫大娘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站了起來:「俺…俺來試試!」

她走到前麵,在周文瑾的指導下,有些笨拙卻又異常認真地將毛巾浸入模擬的「開水」(實際是溫水)中,用棍子攪動,計算著時間…當她把那條「消毒」好的毛巾拎起來時,臉上露出了一種混合著新奇和成就感的、近乎天真的笑容。

「哎呦,就這麼煮煮…還真挺燙手…這以後擦臉擦身子,是得放心多了…」她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一刻,教室裡的人都善意地笑了。孫大娘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衝淡了她臉上的頑固,顯得格外真切。知識的光芒,雖然微弱,卻終於穿透了她心中那層厚厚的、由經驗和固執構成的壁壘。

從那天起,孫大娘成了夜校的常客,甚至有時候還會用她自己的方式「現身說法」:「聽周大夫的沒錯!那開水煮過的東西,就是不一樣!俺家小孫子最近都不起紅疹子了!」

夜校的燈光,昏黃如豆,搖曳不定。它無法與廠區那徹夜通明的煉鋼爐的火光相比,也無法與未來璀璨的城市霓虹相提並論。但在這寒冷的北國夜晚,在這簡陋的工會教室裡,這一點微弱的光亮,卻實實在在地照亮了一雙雙渴求知識的眼睛,照亮了科學衛生觀念進入普通家庭的路徑,也照亮了周文瑾和沈怡如心中那份「救死扶傷」之外更為廣闊的責任與希望。

她們知道,這條路還很長,需要講的內容還有很多,來的學員還是斷斷續續。但這一點點星火已然點燃,並且有了蔓延的趨勢。它微弱,卻堅韌,彷彿沒有什麼風雨能將其徹底吹滅。

而就在這夜校的燈光一次次亮起,知識一點點傳播的過程中,職工醫院日常的救治工作也從未停歇。周文瑾忙碌地穿梭於門診、病房和夜校之間,她並不知道,很快,另一束光——來自遙遠過去的一束小小的、溫暖的光——即將投射進她的生活,與她此時的堅持和付出,形成一次奇妙而動人的交彙。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