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奔流 第6章 黎明前的分彆
鄭懷遠「集合!準備出發!」的低吼,像一塊巨石投入剛剛短暫平靜下來的水麵,瞬間擊碎了破廟內那片刻虛幻的安寧和那盞煤油燈下微弱的思想交流。所有疲憊、傷痛、剛剛壓下的恐懼,立刻被更緊迫的生存危機所取代。
廟內氣氛驟然一變!
戰士們條件反射般地迅速起身,檢查武器,勒緊腰帶,臉上剛剛鬆懈下來的肌肉重新繃緊。輕傷員咬緊牙關,努力靠自己站起來;重傷員則被同伴小心翼翼地攙扶或抬起。金屬碰撞聲、急促的腳步聲、壓抑的呻吟和指令聲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林瀚章也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從那種與周文瑾交談後產生的短暫寧靜和憧憬中驚醒,下意識地抓起了靠在牆邊的步槍。冰冷的金屬觸感將他拉回現實——戰鬥還未結束,危機四伏,他們仍在死亡的邊緣跋涉。
他下意識地看向周文瑾。
隻見她臉上那絲談及未來時罕見的柔和光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甚從前的、近乎冷峻的專注和效率。她幾乎是在鄭懷遠話音落下的同時就已經起身,動作麻利地將所剩無幾的藥品和器械快速而有序地收進那個縫補過的布包,係緊圍裙,然後立刻轉向傷員。
「擔架!固定好!動作輕一點!注意他的腹部傷口!」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語速很快,卻並不慌亂,像是在混亂的漩渦中投下一根定海神針,指揮著救護隊的幾名隊員(他們似乎也剛從短暫的休整中聚集過來)和幫忙的戰士進行轉移前的最後準備。她仔細檢查了每個傷員的包紮是否牢固,尤其是那名腹部中彈的重傷員,親自上手重新緊了緊繃帶,低聲囑咐了幾句。
兩支隊伍——作戰連隊和救護隊——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快速而有條理地做著出發前的準備,雖然目標不同,卻同樣緊迫。作戰連隊需要儘快跳出可能被再次合圍的危險區域,尋找新的隱蔽點或與主力彙合;救護隊則需要爭分奪秒,將重傷員安全轉移到相對穩定、有條件進行進一步救治的後方醫院。他們即將分道揚鑣。
林瀚章站在原地,一時有些無措。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周文瑾忙碌的身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蔓延。那短暫的交談,那雙清澈冷靜的眼睛,那個關於疫苗和「寰宇澄清」的夢想……像投入他冰冷混亂心湖的一顆暖石,漣漪還未散去,卻就要麵臨分彆。而且是在這前途未卜、生死難料的戰場上,這一次分彆,很可能就是永彆。
一種強烈的衝動攫住了他。他想再做點什麼,說點什麼,至少……留下一點印記,證明這場短暫卻深刻的相遇真實存在過。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胸口內側的口袋。那裡,貼身放著一支鋼筆。一支黑色的、舊卻保養得很好的「新民」牌鋼筆。這是他離家北上投身革命時,他最敬重的國文老師所贈。老師曾說:「瀚章,此去前路艱險,望你勿要放下筆杆,真理之光,需以筆墨傳遞,亦需以熱血澆灌。」這支筆,對他而言,是知識的象征,是過往世界的聯係,更承載著師長的囑托和一份文化的堅守。在殘酷的行軍和戰鬥中,它幾乎成了他精神上的一個護身符。
此刻,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猛地將鋼筆從口袋裡掏了出來。冰涼的筆身沾著他身體的微溫。
就在這時,周文瑾剛好安排好轉運傷員的事項,直起身,目光掃視現場,似乎在確認是否還有遺漏。她的目光與林瀚章相遇。看到他手裡拿著東西,直直地看著自己,她微微怔了一下。
林瀚章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和一絲笨拙的尷尬,大步走到她麵前。
「同誌,」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他將鋼筆遞了過去,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但眼神卻異常認真,「這個……給你。」
周文瑾疑惑地看向他手中的鋼筆。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支筆顯得樸素而莊重。
「寫病曆……用得著。」林瀚章補充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懇。這個理由簡單,甚至有些蹩腳,但在那一刻,卻是他能想到的最真摯、最符合她身份的理由。他將自己最珍視的、代表知識和文明的東西,贈予了這個在血腥混亂中堅守秩序和生命的守護者。
周文瑾看著那支筆,又抬眼看看林瀚章年輕而誠摯、甚至還帶著些許未散驚恐卻努力表現得堅定的臉龐。她顯然明白了這份禮物的重量。在這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一支鋼筆是何其珍貴,尤其是對讀書人而言。她猶豫了,嘴唇微動,似乎想拒絕。
「我……」她剛開口。
「拿著吧!」林瀚章不由分說,幾乎是有些強硬地將鋼筆塞進了她手裡,觸到了她因寒冷和清洗而冰涼甚至有些龜裂的手指,「一定要用上!多救一些人!」
周文瑾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握住了那支尚帶著對方體溫的鋼筆。那微弱的暖意,透過麵板,似乎一路傳到了心裡。她不再推辭,隻是深深看了林瀚章一眼,那清澈的眸子裡,複雜的神色一閃而過——有驚訝,有理解,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被這份笨拙卻珍貴的贈予所觸動的波瀾。
「謝謝。」她低聲說,將鋼筆緊緊攥在手心,然後迅速而鄭重地將其放進了自己醫療包的最內層,貼身處收好。這個動作,無疑表明瞭她對這份禮物的珍視。
放好筆,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立刻蹲下身,開啟自己的揹包——那是一個和所有戰士一樣簡陋的行囊。她從裡麵摸索出一個用乾淨灰布縫製的乾糧袋,袋子看上去扁扁的,顯然存量不多。她將整個袋子都塞給了林瀚章。
「路上吃。保重。」她的話語依舊簡潔到了極點,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就像她的人一樣。但那沉甸甸的(儘管裡麵可能隻是幾塊乾硬的餅子或炒麵)乾糧袋,和那兩個字「保重」,卻蘊含著在戰場上最為實在的關懷和最沉重的囑托。
林瀚章接過乾糧袋,手指能感覺到裡麵塊狀物的輪廓。他知道,這可能是她節省下來的口糧。他想推回去,但看到她那雙不容拒絕的、清澈堅定的眼睛,話便堵在了喉嚨裡。他隻能重重地點點頭,將乾糧袋緊緊攥在手裡,彷彿攥著一團火,溫暖從手心直抵心尖。
沒有時間再容他們多說一句。
「偵察班前出!一班左側!二班斷後!救護隊跟緊!立刻出發!」鄭懷遠已經站在了破廟門口,壓低聲音卻異常清晰地發布了命令。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廟內,最後在林瀚章和周文瑾身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沒有催促,但那眼神裡的意味不言而喻——任務高於一切。
破廟裡的人流開始迅速向外湧動。
林瀚章和周文瑾幾乎同時向廟外走去。天色比之前進入破廟時亮了一些,東方遙遠的地平線上,已經透出了一抹極其模糊的、魚肚白的微光,艱難地試圖驅散濃重的黑暗,但黎明前的寒意卻彷彿更加刺骨。
兩支隊伍在廟外的小空地上短暫彙合,又即將分開。作戰連隊將向西,繼續穿插移動;救護隊則將向北,尋找相對安全的路徑前往後方區域。
寒風卷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林瀚章和周文瑾站在各自隊伍的邊緣。周圍是匆忙行進的身影,腳步聲沙沙作響,擔架員的喘息聲沉重而急促。
兩人對視著。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所有的情緒——初曆戰場的恐懼與震撼、親手殺人的衝擊與迷茫、短暫交談的慰藉與啟迪、對未來的共同憧憬、以及此刻分彆的不捨與擔憂——全都凝結在這深深的對視之中。
然後,幾乎是心有靈犀般,兩人同時舉起了右手,舉到了額際。
他們的軍禮或許並不十分標準,林瀚章的動作還帶著知識分子的些微笨拙,周文瑾的動作則因疲憊而略顯遲緩,但那一刻,這兩個並不標準的軍禮,卻彷彿蘊含著比任何語言都更為沉重和複雜的情感。那是同誌之間的告彆,是戰友之間的祝願,是兩個年輕靈魂在殘酷戰場上短暫交彙後,向著不同方向前進時最鄭重的儀式。
敬禮,一瞬彷彿漫長如永恒。
手臂放下。
「走了!」鄭懷遠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林瀚章深深看了周文瑾最後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樣子刻在心裡,然後猛地轉身,快步跑向已經開拔的連隊隊伍,融入了那些穿著同樣土布軍裝的背影之中。
周文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晨光與行進的人流裡,直到救護隊的隊長催促她:「小周!快!跟上!」
她才收回目光,抿緊了嘴唇,轉身快步走向擔架隊,再次恢複了那個冷靜專業的戰地護士模樣,仔細檢查著擔架在行進中的平穩度,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隻有她貼身口袋裡那支鋼筆冰冷的觸感,和手心似乎殘留的、遞出乾糧袋時的溫度,證明著那短暫相遇的真實。
兩支隊伍,像兩股溪流,在這荒蕪的華北平原上,向著不同的方向,迅速消失在漸亮卻依舊寒冷的黎明前的薄霧與黑暗之中。
林瀚章跟在隊伍中間,大步走著,不敢回頭。他的手緊緊攥著那個灰布乾糧袋,另一隻手握著冰冷的步槍。身後的破廟、那盞馬燈、那雙清澈的眼睛……彷彿成了一個逐漸遠去的、模糊的夢。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那聲槍響的震撼還在骨髓裡回蕩,那死亡的氣息依舊縈繞鼻尖。然而,此刻他的心中,除了那些冰冷的東西,還多了一點彆的——一份沉重的禮物,一句簡單的「保重」,一個關於疫苗和萬裡澄清寰宇的夢想。
那顆種子,已然埋下。在鮮血、恐懼和離彆的泥土中,等待著未知的將來。
天邊,那抹魚肚白正在艱難地、卻又不可阻擋地擴大。
黎明,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