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奔流 第7章 圍城下的沉寂
時光如同永定河的流水,裹挾著硝煙、鮮血、犧牲與難以磨滅的記憶,奔湧向前。轉眼間,已是1949年1月。華北的嚴冬尚未完全褪去它的冷酷,曠野依舊一片枯黃,寒風刮過臉龐,依舊像鈍刀子割肉般生疼。但空氣裡,似乎又隱隱浮動著一絲與往年截然不同的、躁動不安的氣息,一種巨大變革來臨前特有的、混合著希望與焦慮的張力。
林瀚章所在的連隊,經曆了無數次大小戰鬥、迂迴穿插、補充整編,早已不再是當初那支略顯稚嫩、裝備雜亂的新部隊。他們如今是東北野戰軍一支響當當的主力團隊,此刻正駐守在北平西郊的一個名為「田村」的小村莊裡。
與一年多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夜間遭遇戰和此後無數次急行軍、強攻、阻擊的緊張激烈相比,此刻的氛圍,是一種近乎詭異的「沉寂」。
村莊裡駐紮了部隊,但卻沒有通常戰時的那種喧囂和忙亂。戰士們沒有進行高強度的衝鋒訓練,更多的是在村外挖掘工事——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戰壕、一個個堅固的機槍掩體、一片片精心佈置的雷區(主要是為了防止城內守軍突圍),如同大地被犁出的深刻皺紋,將這座小小的村莊武裝成了一顆堅硬的釘子,牢牢楔在北平西麵。土木作業的鍬鎬碰撞聲、軍官們測量定位的低語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的、試探性的冷槍冷炮聲,反而更加襯托出這種整體性的「靜」。
這種「靜」,並非安寧祥和,而是一種極度壓抑的、引而不發的、充滿了不確定性的平靜。彷彿暴風雨前夕,烏雲低壓,空氣凝滯,萬物都在等待著那石破天驚的此刻正站在連隊駐地附近的一個土坡上。他身上的軍裝依舊洗得發白,但比以前更合身,也更舊了,上麵沾滿了泥土。他的臉龐褪去了不少學生的青澀,被北方的風霜和戰火雕刻得更加棱角分明,眼神也變得更加沉靜,隻是偶爾,深處還會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屬於知識分子的憂思。他握著望遠鏡的手,穩定而有力,那不再是放下望遠鏡,心情複雜。北平,對他而言,不僅僅是地圖上的一個坐標,更是文化的象征。紫禁城、天壇、頤和園……那些在書本上讀過無數次的名字,如今近在咫尺,卻可能淪為戰場。傅作義會投降嗎?還是真要玉石俱焚?黨中央一再強調要爭取和平解放,保護古城,但萬一……他不敢深想。那種大戰即將爆發,且是在如此珍貴的文化瑰寶麵前爆發的預感,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讓人喘不過氣,是一種混合著期待、焦慮、甚至有些惶恐的「心焦」。
這種「心焦」的情緒,彌漫在整個部隊。
除了挖掘工事,戰士們更多的時間是在進行政治學習。在避風的牆根下,在簡陋的民房裡(連隊嚴格執行紀律,儘量不擾民,多數戰士仍住帳篷或挖地窩子),各班排圍坐在一起,讀著油印的《人民日報》(通過重重封鎖運進來的)或《平津前線新聞》,上麵滿是關於和平談判的訊息、解放區的土地改革情況、以及全國戰場上勢如破竹的勝利訊息。文化教員們(林瀚章有時也需要承擔這個任務)給大家讀報,講解政策。
「同誌們,咱們為什麼圍而不打?就是為了保護北平這座古城!為了保護城裡二百多萬老百姓的生命財產!」
「傅作義現在是甕中之鱉!打,他死路一條!和,還有光明前途!」
「黨中央**正在儘力爭取和平解放!但我們也要做好打的準備!隻要敵人敢頑抗,就堅決消滅他!」
道理大家都懂,但等待的過程依舊煎熬。各種小道訊息在隊伍裡像風一樣流傳,真真假假,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聽說傅作義的女兒是咱們的人?正在勸她爹?」
「扯淡!我聽說是他怕了,想跑,被蔣介石的嫡係盯著,跑不了!」
「城裡的學生都在鬨遊行,歡迎咱們進城呢!」
「……」
鄭懷遠如今已是營教導員,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穿梭在各個陣地和駐地,檢查工事,瞭解戰士思想動態。他比以前更沉穩,但眉宇間也帶著同樣的凝重。他看到林瀚章和老班長他們,走了過來。
「怎麼樣?有什麼情況?」他習慣性地問,目光也投向北平方向。
「老樣子,死寂。」老班長吐出三個字。
「教導員,到底啥時候打啊?這天天等著,心裡跟貓抓似的!」山藥蛋忍不住問。
鄭懷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那座沉默的古城,緩緩說:「急什麼?北平就在那兒,跑不了。現在比的是耐心,比的是人心。城裡的人心,傅作義部下的心,還有……」他轉過頭,看著戰士們,「咱們自己的心。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住氣。工事要挖得紮實,紀律要嚴格遵守,學習也不能落下。仗,有你們打的時候,但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要聽上麵的命令。記住,我們的槍口,要對準頑固的敵人,但要儘力避免對準這座千年古城和一磚一瓦。」
他的話,既是對大家的安慰,也是提醒和要求。
林瀚章默默聽著。他知道鄭懷遠說得對。這種「沉寂」,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一種壓力,壓向城內的敵人。但這等待,確實磨人。他不禁又想起了一年多前那個寒冷的冬夜,那個破廟,那盞馬燈,那個關於「寰宇澄清」和「每個孩子都能打上疫苗」的對話。和平,真正的和平,離得如此之近,卻又彷彿隔著一層薄冰,脆弱而珍貴。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貼身放著的,是一個同樣洗得發白的乾糧袋,裡麵早已沒有了餅子,但他一直沒捨得扔。那是某個黎明分彆時,一份沉甸甸的、關於生存和保重的紀念。
她……現在會在哪裡?是否也在這巨大的包圍圈外的某個後方醫院?還是隨著其他部隊去了彆的戰場?烽火連天,音訊全無。那份短暫相遇留下的溫暖和悸動,在這圍城下的沉寂等待中,偶爾會變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遙遠。
夕陽西下,將古城巨大的剪影投射在蒼茫的大地上,更顯得凝重而神秘。挖掘工事的戰士們開始陸續撤回村莊,政治學習的討論聲也漸漸低沉下去。
夜幕開始降臨,氣溫驟降。哨兵增加了崗哨,警惕地注視著黑暗中的一切動靜。探照燈的光柱偶爾劃破夜空,互相交織,更添幾分緊張氣氛。
林瀚章站完一班崗,回到分配借住的老鄉家的廂房。屋裡很冷,土炕燒得不熱。同屋的戰友已經睡著,發出輕微的鼾聲。
他卻毫無睡意,靠在冰冷的土牆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寒風,以及遠方那座沉默巨城方向傳來的、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沉寂」,比槍林彈雨更考驗人的神經。它讓人不由自主地去想象,去猜測,去擔憂,去期盼。
大戰前的寧靜,最是讓人心焦。
而明天,太陽升起時,這座沉默了太久的古城,是會迎來和平的曙光,還是毀滅的烈焰?
無人知曉。所有人,都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