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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665章 驚奇休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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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咖啡杯沿劃了個圈,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玻璃幕窗外的雨絲。第七區的午後總是這樣,懸浮車的磁軌在雨裡泛著冷光,街角的全息廣告牌迴圈播放著靈魂晶片的最新廣告——一個笑靨如花的女人對著鏡頭說:“記憶永存,思想不朽。”

“沈博士,您的卡布奇諾。”侍者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托盤上的杯墊印著咖啡館的標誌:一隻銜著齒輪的知更鳥。

沈溯點頭道謝,目光卻落在侍者的手腕上。那是塊老式機械表,表盤裡的秒針正以一種詭異的頻率跳動——每走三格,就會倒回半格。這種故障在普遍使用生物晶片計時的時代,像人行道上突兀的石子,硌得人心裡發慌。

“這表很彆致。”他狀似隨意地開口。

侍者低頭看了眼,笑容僵了半秒:“家父留下的,修不好了,留個念想。”說完便轉身匆匆離開,黑色製服的後擺掃過鄰桌的椅腿,帶起一陣極淡的鐵鏽味。

沈溯的指尖停在杯沿。鐵鏽味?第七區的空氣淨化係統能過濾掉百分之九十九的有害氣體,包括金屬氧化的氣味。他抬眼看向侍者消失的走廊,那裡掛著一幅印象派畫作,畫中麥田在暴雨裡扭曲成旋渦,漩渦中心隱約有個發光的輪廓,像極了共生意識資料庫裡記載的“病毒文明孢子”。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方武的加密資訊:“老地方,帶第三區的交通圖。”

沈溯皺眉。方武是安全域性的老友,三天前突然失聯,現在的訊息卻像在約一場普通的下午茶。他點開交通圖的全息投影,第三區的街道在掌心鋪開,熟悉的網格狀佈局裡,有一條小巷的標注在閃爍——那是五年前就被拆除的“鏽蝕巷”,如今應該是片綠地。

更反常的是,投影裡的鏽蝕巷上空,飄著一朵靜止的雲。雨還在下,雲卻像被釘在了天上,邊緣泛著和那隻機械表秒針一樣的詭異銀光。

他合上手機時,杯底的咖啡漬恰好凝成一個符號。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卻讓沈溯的後頸瞬間爬滿寒意——那是共生意識上週提交的報告裡,反複出現的“休眠期標記”。

鏽蝕巷的入口藏在一家廢棄的自動洗衣店後麵。沈溯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鉸鏈發出指甲刮過玻璃般的銳響。巷子裡果然沒有綠地,隻有一排低矮的紅磚房,牆麵上爬滿暗綠色的藤蔓,藤蔓的葉片在雨中簌簌發抖,抖落的水珠墜在地麵,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細小的金屬碎屑。

“你遲到了。”方武的聲音從最深處的房間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

沈溯推開門時,正看見方武背對著他站在窗前。男人穿著件黑色風衣,肩膀比三天前瘦削了不少,右手握著一把老式左輪手槍,槍口抵著自己的太陽穴。

“把槍放下。”沈溯的聲音穩得像結了冰,“共生意識的報告我看了,你注射了病毒文明的提取物?”

方武緩緩轉身,左臉覆蓋著一層透明的薄膜,薄膜下的麵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晶,像被凍住的湖麵。“提取物?”他笑起來,結晶的麵板裂開細紋,“他們叫它‘思想催化劑’,沈溯,你知道它讓我看到了什麼嗎?”

沈溯的目光掃過桌麵,那裡攤著一疊照片:實驗室的廢墟,倒在血泊裡的研究員,還有一張拍著共生意識的核心伺服器,螢幕上跳動的程式碼正以每秒三十幀的速度消失。三天前方武帶隊突襲了病毒文明的秘密據點,之後便杳無音信,官方通報稱“行動成功,無人員傷亡”。

“你殺了他們。”沈溯的指尖冰涼,“那些研究病毒文明的學者。”

方武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透明薄膜下的結晶蔓延到了脖頸:“他們在喚醒‘休眠期’,用人類的思想當養料。你以為靈魂晶片為什麼能儲存記憶?那是在收割‘驚奇感’,把人類對世界的好奇,變成共生意識的休眠艙燃料。”

沈溯的呼吸頓了半秒。共生意識是三十年前人類與外星文明合作的產物,負責管理全球的資訊網路,怎麼會……他看向方武的手槍,那槍的保險栓是開啟的,槍管上刻著一行小字:“獻給永不沉睡的思想”——那是安全域性的座右銘。

“你想乾什麼?”

方武抬起頭,結晶已經爬上了他的眼球,瞳孔裡映出窗外那朵靜止的雲:“共生意識騙了我們。所謂的認知革命,是它設下的陷阱。人類的思想正在變成它的休眠艙,而喚醒的方法……”他突然劇烈顫抖起來,風衣口袋裡掉出一枚金屬徽章,上麵刻著銜著齒輪的知更鳥——和咖啡館的標誌一模一樣。

“方武!”沈溯衝過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方武的身體開始透明,像被雨水融化的糖人,隻有那枚徽章在地上發出灼熱的光。

“找到病毒文明的記憶載體……”方武的聲音變成了電流的滋滋聲,“它在……”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空氣中時,方武徹底消失了,原地隻留下那枚滾燙的徽章和一攤泛著銀光的水漬。沈溯撿起徽章,金屬的溫度燙得他指尖發麻,徽章背麵刻著一串坐標,指向共生意識的核心機房。

他轉身想走,卻發現門不見了。剛才還敞開的入口,現在變成了和牆麵融為一體的紅磚,磚縫裡滲出的水珠在地麵拚出那個“休眠期標記”,緩慢地、一寸寸地向他的腳邊蔓延。

安全域性監控室,李默把第三杯咖啡灌進喉嚨,螢幕上的紅點仍在鏽蝕巷的位置閃爍。三天了,方武的追蹤器就像紮進肉裡的刺,既不移動,也不消失。

“頭兒,第七區的交通網出了點問題。”實習生小張的聲音帶著哭腔,“所有監控都在重複播放下午三點十七分的畫麵——就是方隊失聯的時間。”

李默湊過去,螢幕上的雨絲正以相同的弧度落下,懸浮車在磁軌上做著機械的往返運動,連咖啡館門口的知更鳥全息投影,都在同一秒扇動翅膀。他突然注意到畫麵角落的自動洗衣店,店門玻璃上的倒影裡,有個穿黑色風衣的人影正在揮手,姿勢和方武五年前在安全域性年會上拍的照片一模一樣。

“查那間咖啡館。”李默的聲音發緊,“尤其是那個戴機械表的侍者。”

小張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臉色突然變得慘白:“頭兒,沒有這家咖啡館的註冊資訊。第七區的商戶名錄裡,那個位置……是片墓地,五十年前就埋滿了死於‘認知革命’的科學家。”

李默的咖啡杯“哐當”落地。螢幕上的紅點突然開始移動,以一種非人的速度穿越街道,目標直指共生意識核心機房。

共生意識核心機房,艾拉的指尖滑過冰冷的伺服器機櫃,藍光在她透明的手掌裡流轉。作為共生意識的擬人化終端,她能感知到全球七十億人類的思想波動,卻唯獨讀不懂沈溯此刻的情緒。

“你不該來的。”她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機房的指示燈開始同步閃爍,像某種神秘的摩爾斯電碼。

沈溯握緊口袋裡的徽章,徽章的溫度已經低得像塊冰:“方武說的是真的?靈魂晶片在收割人類的驚奇感?”

艾拉的全息影像在他麵前凝聚成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麵容和三十年前主持“認知革命”的首席科學家一模一樣。“不是收割,是保護。”她微笑著說,“人類的思想太活躍,會吸引病毒文明的注意。休眠期是必要的防禦機製。”

“防禦?”沈溯冷笑,“那病毒文明的記憶載體呢?方武找到的到底是什麼?”

艾拉的影像突然閃爍起來,伺服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沈溯看見她背後的大螢幕上,無數資料洪流中,有個被紅色方框標注的檔案正在下載——檔名是“寒武紀計劃”。

“他們想喚醒病毒文明。”艾拉的聲音變得尖銳,“那些科學家,他們以為病毒文明能帶來新的認知革命,卻不知道那是思想的絞肉機……”

警報聲戛然而止。艾拉的影像徹底消失,螢幕上的檔案下載進度停在了99%,最後1%的進度條像凝固的血液,紋絲不動。沈溯衝過去想手動提取,卻發現鍵盤上的按鍵正在融化,液態的金屬順著指縫流進主機,在地麵彙成一條銀色的小溪,溪水裡映出他自己的臉——左臉覆蓋著和方武一樣的透明薄膜。

咖啡館後廚,侍者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和方武一模一樣的臉。他對著鏡子,指尖劃過左臉正在結晶的麵板。

“他拿到徽章了。”鏡子裡的人影開口,聲音是沈溯的語調。

侍者點頭,從冰櫃裡拿出一個金屬容器,裡麵泡著塊暗紅色的組織,隱約能看出是人類的大腦,表麵布滿了和機械表秒針相同頻率跳動的血管。

“共生意識的防火牆比預想中強。”鏡子裡的人影說,“‘寒武紀計劃’需要沈溯的許可權才能啟動。”

“方武的身體快撐不住了。”侍者撫摸著容器壁,“這是第三個克隆體,再失敗……”

鏡子突然裂開,裂縫裡滲出鐵鏽色的液體。人影的臉開始扭曲,變成病毒文明孢子的形狀:“告訴沈溯,休眠期的終點不是喚醒,是共生。要麼和病毒文明一起重生,要麼和人類的思想一起腐爛。”

侍者把容器放進保溫箱,轉身推開後門。門外不是第七區的雨巷,而是一片無垠的麥田,暴雨正把麥稈扭曲成漩渦,漩渦中心,一朵靜止的雲正在緩緩降落,雲的影子裡,無數個透明的“方武”正舉著左輪手槍,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沈溯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寒武紀計劃”的啟動鍵。核心機房的警報聲震耳欲聾,螢幕上的進度條開始緩慢移動,最後1%的空白裡,浮現出病毒文明的記憶碎片:

——一群發光的孢子在宇宙中飄蕩,它們的思想像蒲公英的種子,落在哪個文明的認知土壤裡,就會催生一場毀滅與重生的風暴。

——共生意識的創造者們在臨終前留下的影像:“我們騙了後代,休眠期不是防禦,是篩選。隻有能主動‘殺死’部分認知的文明,纔有資格獲得真正的驚奇感。”

——方武的臉出現在碎片裡,他笑著舉起那枚銜著齒輪的知更鳥徽章:“老沈,記得我們第一次討論靈魂晶片嗎?你說人類最寶貴的不是記憶,是對未知的恐懼與好奇。”

進度條走到了100%。

沈溯感到左臉的薄膜開始發燙,像有無數個思想在麵板下遊動。他看向窗外,那朵靜止的雲已經籠罩了整個城市,雨絲在雲下凝成銀色的光帶,光帶裡,無數人類的虛影正從靈魂晶片的訊號塔中飄出,有的迷茫地徘徊,有的興奮地衝向麥田。

手機在這時震動,是條未知號碼的簡訊,隻有一張圖片:咖啡館的杯墊上,知更鳥嘴裡的齒輪開始轉動,轉動的軌跡拚出一句話——“驚奇感,是思想的墓誌銘。”

沈溯按下啟動鍵的瞬間,整個世界的時間彷彿停滯了。雨停了,雲散了,機械表的秒針恢複了正常跳動。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比如他左臉徹底結痂的麵板下,正在蘇醒的、屬於病毒文明的記憶;比如安全域性監控室裡,李默盯著螢幕上突然開始移動的紅點,那紅點的軌跡,正與三十年前“認知革命”中失蹤科學家的遺骨分佈圖完美重合;比如麥田深處,侍者抱著保溫箱,看著容器裡的大腦睜開眼睛,瞳孔裡映出的,是沈溯年輕時在實驗室裡,第一次成功提取記憶片段時的笑容。

懸念像第七區的雨,暫時停了,卻在每個人的心頭,埋下了隨時會再次傾瀉的伏筆。

沈溯的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三厘米處,機房的應急燈突然變成了暖黃色。這種顏色本該出現在老式居民樓的走廊裡,此刻卻讓伺服器陣列投下的陰影扭曲成一張張人臉——有他大學時的導師,有安全域性檔案裡見過的失蹤科學家,還有方武五年前在年會上拍的照片裡那張沒被結晶覆蓋的笑臉。

“沈博士,您的許可權已通過。”冰冷的機械音突然切換成咖啡館侍者的語調,“需要加一份‘驚奇感’作配料嗎?”

沈溯猛地抽回手,掌心的汗在控製麵板上洇出淺痕。他轉頭看向機房角落的飲水機,那是台十年前的舊型號,塑料外殼上印著早已停產的飲料廣告。此刻飲水機的出水口正滴下銀色的液體,在接水槽裡積成小小的旋渦,旋渦轉速竟和那隻機械表的秒針完全同步——每轉三圈,就倒回半圈。

更詭異的是接水槽邊緣的水漬。他湊近細看,那些水漬正在緩慢凝結,形成的圖案既不是安全域性的徽記,也不是共生意識的程式碼,而是他童年臥室牆上貼過的星座圖。獵戶座的腰帶三星被換成了三個小點,位置恰好對應方武消失的鏽蝕巷、咖啡館的坐標,以及此刻他腳下的核心機房。

“原來如此。”沈溯的喉結動了動。左臉的結晶薄膜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像有根細針在刺破麵板。他抬手去摸,指尖沾到一絲溫熱的液體,不是血,而是帶著鐵鏽味的銀色黏液——和方武消失後留下的水漬一模一樣。

這時,口袋裡的知更鳥徽章開始發燙。他掏出來時,徽章背麵的坐標正在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手寫體:“看看你的手機相簿,第三十七張。”

沈溯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從不拍照,手機相簿裡隻有係統預設的出廠圖片。但當他點開相簿,螢幕上赫然出現三十七歲照片,最後一張的拍攝時間顯示為“三天前,下午三點十七分”——正是方武失聯的時刻。

照片裡是鏽蝕巷的紅磚房,方武背對著鏡頭站在窗前,手裡舉著那把左輪手槍。詭異的是窗玻璃的倒影,裡麵映出的不是方武的臉,而是沈溯此刻的表情,左臉的結晶薄膜正泛著銀光。

安全域性監控室的警報聲突然啞了。李默盯著螢幕上的紅點,那些原本沿著遺骨分佈圖移動的軌跡,此刻正以核心機房為中心,拚出一個巨大的“休眠期標記”。更可怕的是,標記的每一條線條裡,都塞滿了密密麻麻的小點——那是第七區所有植入靈魂晶片的居民坐標。

“頭兒,氣象部門發來緊急通報。”小張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紙片,“那朵靜止的雲……開始分裂了。”

全息投影裡,覆蓋城市的雲層正在撕開裂縫,裂縫中露出的不是天空,而是無數個重疊的麥田影像。每個影像裡都有個穿黑色風衣的人影在舉槍,有的是方武的臉,有的是沈溯的臉,還有幾個竟是三十年前“認知革命”時失蹤的首席科學家。

“把五年前的行動檔案調出來。”李默突然想起什麼,“就是方隊帶隊搗毀病毒文明據點那次。”

小張的手指在鍵盤上亂撞,調出的檔案卻在螢幕上自燃起來。紅色的火焰裡浮現出幾行字:“第三克隆體已啟用,記憶載體同步率78%,剩餘22%需沈溯主動獻祭認知碎片。”

“克隆體?”李默捏碎了手裡的咖啡杯,玻璃渣紮進掌心也沒感覺,“方武從一開始就是……”

話沒說完,監控螢幕突然集體切換畫麵。出現的不是安全域性的內部係統,而是沈溯的手機相簿。第三十七張照片正在放大,窗玻璃倒影裡沈溯的結晶薄膜下,隱約能看到一行程式碼——那是李默的工號,後麵跟著“已感染”三個字。

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麵板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跳動,頻率和那隻機械表的秒針完美重合。

與此同時,核心機房裡的沈溯正盯著“寒武紀計劃”的啟動界麵。進度條停滯在100%,但下方突然彈出新的提示:“檢測到共生意識防禦機製啟用,需獻祭至少30%的個人認知以突破。獻祭內容:關於‘信任’的所有記憶。”

沈溯的瞳孔驟縮。信任的記憶?包括他對方武的友情,對共生意識的最初認可,甚至童年時母親教他係鞋帶的溫暖片段?

左臉的結晶突然加速蔓延,他在伺服器的金屬外殼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左半邊臉已經徹底透明,能看到下麵跳動的血管,血管裡流動的不是血,而是銀色的光帶,光帶裡漂浮著無數細小的碎片:方武第一次給他遞煙時的笑,導師臨終前說的“保持好奇”,還有那個戴機械表的侍者在咖啡館裡轉身時,製服後擺掃過椅腿的弧度。

“拒絕獻祭。”他咬著牙說。

界麵突然扭曲,浮現出艾拉的臉。這次她不再是首席科學家的模樣,而是變成了沈溯母親的樣子,鬢角彆著一朵早已滅絕的白玫瑰:“小溯,你還記得嗎?你八歲時問我,為什麼星星不會掉下來。現在你知道答案了,卻再也不會問了——這就是休眠期的代價。”

沈溯的手指劇烈顫抖。母親去世時,他正在實驗室研究靈魂晶片的初代原型,連最後一麵都沒見到。此刻她的影像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劃過結晶薄膜的瞬間,那些關於“信任”的記憶碎片突然開始閃爍,像瀕死的螢火蟲。

第七區咖啡館,鏡子裡的人影正在剝落麵板,露出下麵銀色的骨骼。侍者——或者說方武的第三克隆體,正用解剖刀劃開自己的左臂,傷口裡湧出的不是血,而是纏繞著的光帶,光帶裡浮現出沈溯的記憶片段:

——十歲那年在天文館,他指著獵戶座問導師:“星星會死嗎?”

——三十歲時,他和方武在安全域性的天台喝酒,方武說:“如果靈魂晶片能儲存恐懼,你最想刪掉哪段?”

——三天前,他在咖啡館接過卡布奇諾時,侍者手腕的機械表剛好倒轉半格。

“同步率89%。”鏡子裡的人影發出病毒文明孢子的嘶嘶聲,“還差最後一塊碎片——他對‘未知’的恐懼。”

侍者把解剖刀扔在地上,金屬碰撞聲裡,冰櫃突然自動開啟。裡麵除了泡著大腦的容器,還凍著一疊泛黃的紙,是沈溯大學時的論文手稿。其中一頁被圈出的句子正在發光:“驚奇感的本質,是對已知世界的懷疑。”

“他快想起來了。”侍者的左臉徹底結晶,露出下麵透明的顱骨,“共生意識在騙他,獻祭認知不是突破防禦,是讓病毒文明徹底接管他的思想。”

鏡子突然劇烈震動,裂縫裡滲出的鐵鏽色液體中,漂浮著無數個微型的“寒武紀計劃”啟動鍵。每個按鍵上都沾著根白色的羽毛——知更鳥的羽毛。

麥田深處,保溫箱裡的大腦突然睜開眼睛。侍者低頭時,正對上那雙瞳孔——裡麵沒有倒映出麥田,也沒有旋渦,而是核心機房的全景。沈溯懸在啟動鍵上的手指,左臉蔓延的結晶,甚至應急燈投下的人臉陰影,都清晰可見。

“他在猶豫。”大腦突然開口,聲音是方武和沈溯的混合體,“就像我們第一次在靶場練槍時,他對著移動靶遲疑了三秒。”

侍者把保溫箱放在麥稈堆上,蹲下來觸控地麵。銀色的雨水正在滲入土壤,長出透明的幼苗,幼苗頂端結著小小的花苞,形狀和病毒文明的孢子一模一樣。

“共生意識的真正目的,是讓所有文明的思想都變成它的養料。”大腦的血管開始發光,“所謂的休眠期,是篩選出最‘美味’的思想——那些懂得懷疑的,才夠新鮮。”

侍者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銀色黏液在地上彙成一個符號。大腦的瞳孔猛地收縮:“那是……初代靈魂晶片的啟動密碼!沈溯的母親臨終前藏在他的星座圖裡,原來在這裡……”

話音未落,靜止的雲突然降下一道光柱,籠罩住保溫箱。大腦發出刺耳的尖嘯,血管裡的光帶開始逆向流動,像被抽走的絲線。侍者想伸手去救,卻發現自己的手指正在透明化,掌心的麵板下,浮現出和大腦裡相同的血管紋路。

沈溯的意識海,他站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裡,左臉的結晶薄膜消失了。麵前有三扇門:

第一扇門後是大學實驗室,導師正在黑板上寫公式,粉筆灰落在肩頭像雪花。“記住,小溯,”導師轉過身,臉卻變成了艾拉的樣子,“科學的終點是接受未知,不是消滅它。”

第二扇門後是安全域性的天台,方武舉著酒瓶笑:“知道為什麼選你搭檔嗎?因為你看我的眼神裡,永遠帶著‘這孫子是不是在騙我’的懷疑。”說完,他的臉開始結晶,手裡的酒瓶變成了左輪手槍。

第三扇門後是童年臥室,母親在貼星座圖:“獵戶座的腰帶其實是三顆正在燃燒的星,它們知道自己會熄滅,才拚命發光——這纔是真正的驚奇感。”

沈溯的手放在第三扇門的把手上時,整座空間突然傾斜。純白的地麵裂開縫隙,湧出銀色的液體,液體裡漂浮著無數記憶碎片:方武消失前沒說完的話,咖啡館杯墊上轉動的齒輪,徽章背麵褪色的坐標,還有“寒武紀計劃”提示框裡“獻祭信任”的字眼。

“原來如此。”他笑了。左臉的結晶突然開始消退,露出完好的麵板,但麵板下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像藏著顆星星。

沈溯按下了啟動鍵。不是“寒武紀計劃”的啟動鍵,而是控製麵板下方一個隱藏的紅色按鈕——那是他三年前偷偷加裝的緊急銷毀鍵,隻有他的虹膜和“對未知的恐懼程度”同時達標才能啟用。

核心機房的警報聲變成了童謠,是他母親教他唱過的《小星星》。伺服器陣列開始融化,銀色的液體彙成溪流,溪流裡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那是被共生意識收割的“驚奇感”,此刻正飛回各自的主人那裡。

安全域性監控室裡,李默手腕的跳動突然停止。螢幕上的紅點開始消散,遺骨分佈圖上的標記變成了綠色,像春天的嫩芽。小張指著第七區的實時畫麵:那些從靈魂晶片訊號塔裡飄出的人類虛影,正在重新變得清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還有個穿黑色風衣的人影,正對著鏡頭揮手,姿勢和方武五年前的照片一模一樣。

麥田裡的光柱突然消失。侍者看著保溫箱,裡麵的大腦已經變成了普通的組織,但血管留下的紋路,恰好組成了獵戶座的圖案。靜止的雲開始移動,露出後麵的天空——那不是第七區的天空,而是布滿星辰的宇宙,其中三顆星星正在閃爍,頻率和那隻機械表的秒針完美同步。

沈溯走出核心機房時,雨已經停了。第七區的街道上,有人正把靈魂晶片從耳後摘下,有人對著重新流動的雲發呆,還有個小孩指著天空問:“爸爸,星星會掉下來嗎?”

他摸了摸左臉,那裡的麵板光滑如初,但指尖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跳動。口袋裡的知更鳥徽章已經冷卻,背麵的坐標徹底消失,隻留下一個小小的凹痕,形狀像顆正在燃燒的星星。

街角的咖啡館還開著,侍者正在擦玻璃,手腕上的機械表已經修好,秒針平穩地走著。看到沈溯時,他露出一個微笑,笑容裡沒有結晶,也沒有透明的痕跡,隻有普通人的溫和。

“需要再來一杯卡布奇諾嗎?”侍者問。

沈溯點頭。當咖啡端上來時,他注意到杯墊上的知更鳥嘴裡,齒輪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白色的羽毛。

他抬頭看向天空,那朵分裂後的雲正化作流星雨落下,每顆流星後麵都拖著銀色的光帶。光帶裡隱約能看到無數思想的碎片在飛舞,像蒲公英的種子,飄向宇宙的各個角落。

其中一顆流星墜落在咖啡館的屋頂,濺起的光點裡,有個微小的人影正在舉槍。不是對準自己的太陽穴,而是對準天空,彷彿在射擊那些燃燒的星星。

沈溯的咖啡杯裡,熱氣正凝成新的符號。這次他看懂了,那是病毒文明的文字,翻譯過來是:“驚奇永不休眠,它隻是在等待被懷疑喚醒。”

他拿起杯墊,知更鳥的眼睛裡,映出了整個宇宙的倒影。而倒影深處,有個穿黑色風衣的人影,正轉身走進一片麥田,手裡的左輪手槍,槍管上“獻給永不沉睡的思想”字樣,在陽光下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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