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出麵的舉報線索
•第二日正午•
冰窖位於官衙地下深處，沿著陡峭的石階向下，寒氣便撲麵而來，彷彿瞬間從初秋踏入了嚴冬。
石壁上凝結著厚厚的白霜，空氣冰冷刺骨，帶著一股揮之不去，屬於地底與防腐藥物的混合氣味。
江翎跟在最後，越往下走，越覺得那股寒氣往骨頭縫裡鑽。
她並非畏懼死亡或屍體，但這種密閉、陰冷、專門存放亡者的環境，配合著眼前這樁撲朔迷離的命案，還是讓她心裡有些發毛，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走在前麵的紀楓似有所感，在踏入冰窖厚重的石門之前，她停下了腳步，示意哥哥和安明竹先進去。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落在後麵麵色有些緊繃的江翎。
冰窖入口幽藍的冷光映在她側臉上，讓那雙藍眸顯得更加剔透，卻也更加冰冷。
“怕麼？”她問，聲音很輕，在寂靜的通道裡卻格外清晰。
“什……當然不怕！”江翎先是一愣，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挺直脊背，下巴微揚，試圖用慣有的張揚掩飾那一瞬間的動搖。
“嗬……”紀楓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幾乎聽不見，卻讓江翎耳根有些發熱。
女孩隻是擡眸，靜靜地望著她的眼睛，那雙眼裡沒有嘲弄，反而有種洞悉般的瞭然。
“剖屍解屍，查驗死狀，還原死因……終歸不是令人愉快的事。”紀楓的聲音平緩，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即便是你這般見多識廣的遊俠，也未必對此司空見慣，泰然自若。這很正常，不必強撐。”
“……”江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所有逞強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在那彷彿能照見人心的眼眸注視下，偽裝顯得幼稚而徒勞。
她沉默了幾秒，終於肩膀一垮，有些洩氣地低下頭，小聲嘟囔：“好吧……是有一點點……不太習慣，不過就一點點！”
沒等她繼續為自己的“不夠英勇”找補，一隻纖細卻溫暖的手，伸到了她的麵前。
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掌心向上，靜靜地攤開著。
江翎愕然擡頭。
紀楓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那雙眼睛裡似乎融進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像天空中悄然流動的暖流。
“安啦，”她說，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些許，“你可以和我一起。”
那抹隨之漾開的淺淡笑意，如同微風拂過初融的湖麵，盪開一圈圈清淺的漣漪。
這漣漪彷彿也漾進了江翎的心裡，留下了幾道細微卻清晰的印記，帶來短暫的暖意，又很快消散在冰窖入口瀰漫的寒氣中。
江翎看著那隻手，又看看紀楓平靜的臉，心裡的那點彆扭和緊張奇異地平復了大半。她沒有猶豫，伸出手，握住了那隻微涼卻令人心安的手。
兩人一同踏入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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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如同有生命的觸手，瞬間纏繞上來。江翎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輕輕磕碰了一下。相比之下，紀楓的手心傳來的溫度，成了這片冰冷死寂中唯一的暖源。
冰窖內部空間比想象中寬敞，牆壁和地麵皆是巨大的青石闆砌成，覆蓋著厚厚的冰霜。
數盞鑲嵌在壁上的幽藍色晶石燈提供著照明，光線冷冽，將一切都蒙上一層不真實的青白之色。中央是一座石台，上麵蓋著白布，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
安明竹和紀桐已經站在石台邊，安明竹正低聲向紀桐介紹著什麼，紀桐則微微俯身，仔細檢視著白布邊緣露出的些許痕跡。
紀楓鬆開江翎的手，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跟在身邊。隨即，她踱步走向石台。
溫暖驟然抽離，冷風猝不及防地灌入掌心，江翎驀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卻也將注意力徹底拉回到了眼前的案件上。
安明竹掀開白布一角，當朝宰相次女，許尋真，正蒼白、僵硬地躺在冰冷的石台上。
她穿著遇害時的鵝黃色襦裙，料子華貴，此刻卻沾著已經乾涸發黑的泥汙與可疑的深色痕跡。頭髮散亂，幾縷粘在失去了血色的臉頰上。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臉，雙眼圓睜，瞳孔已經渾濁擴散，卻依舊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極緻驚恐。
嘴巴微張，麵部肌肉扭曲成一個詭異而痛苦的表情，彷彿在無聲地吶喊。任何看到這張臉的人，都能瞬間感受到她臨死前承受了何等巨大的恐懼與痛苦。
紀楓在石台前蹲下身，視線與死者麵容平齊。她仔細端詳著那張扭曲的臉，目光冷靜得近乎殘酷，彷彿在審視一件器物，而非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
“死亡時間？”她問，聲音在冰窖裡帶著空曠的迴音。
“從屍僵程度、眼底混濁及體表變化判斷，超過十二個時辰，具體還需進一步檢驗。”
安明竹回答，“屍體是八個時辰前，在丞相府後花園的假山石縫中被發現的，發現者是府中一名早起打掃的僕役。”
“現場保護得如何？”
“第一時間封鎖了，許相雖悲痛，但深明大義，下令一切保持原狀，等待官府勘察。目前隻有我和兩名親信捕快、以及最初的仵作進入過現場。”
紀桐直起身，目光掃過冰窖四周。這裡除了他們幾人，空無一人，連個看守的衙役都沒有。
他看向安明竹，提出疑問：“安大人，朝廷命案，尤其涉及如此顯貴，驗屍過程通常需有刑部或大理寺官員在場監督，記錄在案，以防舞弊。此處……似乎過於清凈了？”
安明竹神色複雜，嘆了口氣：“這正是此案棘手之處，亦是許相私下託付的原因。許小姐……死狀不雅，且牽涉一些……許相不願為外人所知的隱秘。”
“他懇請我秘密調查，查明真兇，但盡量保全女兒身後清譽，避免屍身被反覆查驗，案情細節流傳出去，成為市井談資，令家族蒙羞。聖上體恤老臣喪女之痛，已默許了此請。”
紀楓對這些官場糾葛與世家體麵興趣不大。她已經輕輕托起許尋真冰冷僵硬的頭部，指尖避開麵板，隻隔著衣物或頭髮施力，仔細檢視她頸項上的傷痕。
一道清晰的，深紫色的勒痕，橫貫咽喉下方。痕跡邊緣不規則，有輕微的摩擦皮損，但並無明顯的繩索花紋印刻。
“舉報我們的人呢？”她頭也不擡地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總該有個姓名，或者線索。”
安明竹沉默了片刻。
冰窖裡隻剩下幽藍燈光下，幾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無處不在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冷。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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