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質問讓我很不爽
紀楓依言捧起麵前的白瓷茶杯,入手溫熱。她垂眸,隻見茶湯色澤嫩綠明亮,宛如春水,裊裊熱氣帶著龍井特有的香氣撲麵而來。
她輕輕抿了一口,口感醇和甘爽,回韻悠長。確實是上好的明前龍井,看來這位梁大人不僅懂禮,在生活享受上也頗為講究。
“那麼,遠山兄,”紀桐很自然地採用了較為親近的稱呼,拉近距離的同時,也保持著適度的尊重。
“可否容在下請教幾個問題?事關許小姐遇害一案,安大人與許相都希望能儘快水落石出。”
“當然,當然!”梁遠山放下茶壺,神色轉為肅穆,語氣沉痛,“許小姐是我摯友許相的愛女,亦是我的晚輩。她遭此不幸,梁某亦是心痛萬分,恨不得即刻擒獲真兇,告慰許小姐在天之靈!”
“幾位既是來協助破案,有任何疑問,盡可問我,梁某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無半句虛言!”
他答得懇切堅決,表情管理堪稱到位,那份痛心疾首和積極配合的姿態,幾乎無懈可擊。這讓一旁原本準備見機行事的江翎,硬生生將快要衝口而出的質問又嚥了回去。
算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衝動質問隻會打草驚蛇。專業的事,還是交給這對看起來胸有成竹,且顯然更擅長此道的兄妹吧。
“那真是太好了,梁大人這般深明大義,想必案情很快就能明朗。”紀桐微微頷首,隨即開始了看似常規的詢問。
“雲鳶都城遠在長安,政務繁忙,不知梁大人此時為何會身在蘭安鎮這偏遠的邊鎮呢?”問題看似閑聊,實則是在確認對方行程與動機的合理性。
“啊,是這樣,”梁遠山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語氣坦然,“梁某蒙聖上信任,兼任漕運巡察使一職。”
“此次南下呢,正是奉旨巡察江南漕運,體察沿河民生。蘭安鎮雖地處邊境,卻也是漕運線路上的重要節點,民風淳樸,頗具代表性,故而特地在此多盤桓數日,深入瞭解此地民情吏治,以便回京後向聖上詳實稟報。”
理由充分,冠冕堂皇。
“好的,多謝梁大人解惑。”紀桐在本子上快速記錄了幾筆,筆尖不停,繼續問道。
“說來也巧,許小姐此次南下,也是微服私訪,遊歷山水。不知梁大人與許小姐的行程安排,是否事先有所聯絡?或是……另有機緣?”
這個問題開始觸及敏感區域。
“那倒沒有,”梁遠山搖頭否認,提到死去的許尋真,他臉上的輕鬆之色明顯收斂,眉頭微蹙,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沉重與惋惜。
“梁某與許小姐的行程純屬巧合。我比她先抵達蘭安鎮幾日,處理公務。後來得知許小姐也隨許相南下省親,順路至此遊玩,作為長輩,自然要盡地主之誼。”
“我們曾約在鎮上的聽雨軒小聚了一次,品茗閑談,敘敘舊情。誰知那日一別,竟成永訣……唉,天妒紅顏,世事無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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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充滿了感慨與追憶,若非事先知曉內情,幾乎要被這份真情實感所打動。
然而,一直安靜坐在一旁,彷彿隻是旁聽的紀楓,寶石藍的眼眸卻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一刻不停地觀察著梁遠山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眼神的每一次遊移、嘴角肌肉的每一次牽動。
她在心裡快速評估:沉重有了,惋惜的語氣有了,但……似乎少了點更深層的悲傷?
他的眉頭是蹙起的,但眉心的川字紋不夠深,那是需要真正用力才能形成的肌肉記憶。
他嘆息的聲音裡,遺憾多過心痛,更像是在惋惜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打碎,而非一個鮮活的晚輩生命消逝。
……是的,自己沒看錯。
那雙看似沉痛的眼睛深處,隻有一種不知來源的沉重,或許是對案情可能牽扯自身的擔憂,或許是計劃出錯的煩躁,但唯獨沒有她想要看到的,屬於長輩痛失晚輩的那種發自肺腑的悲傷與惋惜。
在情緒反應的層麵上,梁遠山的表現,已經隱隱符合了她對偽裝者或知情者的心理畫像。
那麼接下來,就該是哥哥負責的更直接的殺人動機探尋環節了。
“原來如此,真是令人扼腕。”紀桐適時地表達同情,話鋒卻依舊穩健,“那麼,可否請您回憶一下,當日與許小姐小聚,具體聊了些什麼內容?或許其中某些不經意的話語,會成為破案的關鍵線索。”
“這個……”梁遠山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神有瞬間的飄忽,隨即他放下茶杯,麵露難色。
“梁某與許小姐雖是長輩與晚輩,但畢竟是男女有別,私下小聚已是不妥。所談內容多是些風土人情、詩詞歌賦,實在……不便詳述。”
“這……會不會太涉及個人隱私了?”他試圖用禮教和隱私築起一道牆。
“可疑的猶豫……”紀楓在心中默唸,目光銳利如刀。“眼神向下瞟,迴避直接對視;手指不自覺地輕輕摩挲了一下茶杯壁;喉結有細微的滑動……典型的緊張、心虛時的微表情和小動作。”
“在下深知這問題有些冒昧,”紀桐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退縮的堅持。
“但梁大人,此案涉及當朝宰相千金,影響巨大,任何細節都可能成為撥開迷霧的關鍵。”
“安大人將如此重任託付於我等,我等亦向許相立下軍令狀,務必查明真相。還請您……暫且拋開顧慮,為了許小姐,也為了許相,儘可能坦誠相告。您方纔也說,定當知無不言。”
他的話語邏輯嚴密,情理兼備,將個人隱私的託詞輕輕撥開,將配合破案的大義擡了出來。
梁遠山的臉色微微一變,方纔那份遊刃有餘的從容出現了裂痕。“你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略微拔高,帶上了一絲被冒犯的不悅,眼神銳利地射向紀桐。
“莫非……你是懷疑梁某與許小姐之死有關?懷疑我是兇手不成?”他試圖用反問和略帶威壓的態度,重新掌控對話節奏,將被調查者的身份,扭轉為被冒犯的長官。
“不……梁大人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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