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熟悉的自己
視野開始背叛蓋文，像一台年久失修的幻燈機，在兩個完全不同的畫麵間瘋狂切換。
撕裂的血洞與整潔的西裝，搖晃的燈光與死寂的黑暗，女孩的笑臉與……與什麼？蓋文無法確定。
那些畫麵破碎、重疊、扭曲，每一幀都帶著尖銳的邊緣，切割著她殘存的清醒。
影子，又是影子……
這個詞語在她腦海中炸開，伴隨著一股幾乎要將胸腔撕裂的噁心感。
為什麼……
牙齒咬得下唇滲出血腥。
為什麼命運偏要與她作對呢！為什麼每一次，每一次都要在即將觸碰真實的前一秒，把她拽回這場荒唐的皮影戲裡？
為什麼就不能……不能順利一點……哪怕一點呢……
明明我馬上就要成功了……
這念頭帶著滾燙的恨意，從意識的裂縫中湧出。她已經走了這麼遠，承受了這麼多，撕裂了那麼多幻象的帷幕……
真相應該就在前方，觸手可及。
明明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執念如藤蔓般瘋長，纏繞住她的理智，收緊，再收緊。
那些被她用鋼鐵般的意誌力壓製在深處的情緒，無盡的憤怒、尖銳的不甘，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發現的委屈……
情緒混合成腐蝕性的毒液，在她早已支離破碎的清明裡肆虐。
她望著麵前模糊的麵容，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透過一片無際的藍，她在天空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
蓋文拉開了浴室的簾子。
水汽撲麵而來，浴缸裡躺著一個人。不，是一具屍體。
女性，看起來死亡時間不長，麵板還殘留著些許生前的色澤，但已經開始泛起蠟質般的灰白。
她的胸口被暴力地破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肋骨像被折斷的白色柵欄，刺破皮肉，猙獰地暴露在空氣中。
心臟的位置空空如也，隻剩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凝固的血液像暗紅色的焦油，糊滿了浴缸的內壁和她的身體，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腐敗混合的氣味。
蓋文的視線本能地上移，落在那張臉上。
有點模糊，但又有一種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熟悉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就像第一次在鏡中完整地看見自己的臉，那種帶著驚異與確認的衝擊。
清晰堅毅，線條分明，是她所熟悉的自己？
她所熟悉的……自己？
荒謬至極。
一定是幻象，這該死的夢境又造出了一個低劣的複製品，用她自己的臉來嘲弄她、動搖她。
怒火再次升騰，冰冷而精準，蓋文的手搭上了腰間的刀柄，金屬的涼意讓她混亂的思緒短暫地聚焦。
她拔出長刀，刀身在昏黃的浴室燈光下劃過一道冷冽的弧線。
沒有猶豫，她將刀尖對準浴缸中那具軀體的心口，對準那個已經空了的洞，猛地刺了下去。
預想中，這具“幻影”應該像泡沫般消散，或者化為扭曲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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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刀身傳來了阻力，是切割實體組織的觸感，沿著刀柄清晰地傳遞到她的掌心。
肌肉、斷裂的軟骨、凝固的血塊……刀鋒深深沒入，直至被骨骼卡住。
蓋文愣住了。
她緩緩抽出刀，刀刃上沾著暗褐色的碎屑，但沒有新鮮的血液湧出。
那個被她再次刺穿的傷口，邊緣翻卷，呈現出陳舊的，已經停止生命活動的狀態。
“……”
寂靜中，隻有她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哪裡不對？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卻激不起任何思維的漣漪。
她的大腦像生鏽的齒輪，空轉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卻無法咬合，無法推匯出任何結論。
不是幻覺，這個認知不是通過邏輯得出的，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尖叫。
她幾乎是本能地掙紮著調動起蘊靈術，微弱的力量像蛛絲般從指尖探出，小心翼翼地觸碰那具屍體。
觸感、氣息、能量殘留……所有反饋都在尖叫著同一個事實。
實體，真正的、曾經活過的、現在已經死去的血肉之軀。
在這座用無數幻象堆砌而成的夢境迷宮裡，出現了一具突兀的實體。
一具……有著她麵容的屍體。
夢境？實體？
什麼夢境？誰的實體？
蓋文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世界的邊界開始融化，牆壁在蠕動，光線在扭曲。
昏昏沉沉，她的身體似乎脫離了她混亂意識的掌控，開始自行其是，大腦像被浸泡在粘稠的液體裡，不再精密，不再可靠。
經過短暫的思考和冷靜，蓋文決定還是不要打草驚蛇。
她看著自己收起刀，轉身，邁出浴室。動作流暢，卻陌生得像在觀看別人的肢體表演。
房間裡，紀楓背對著她，正專註地看著什麼。
似乎是察覺到背後的視線，女孩的身形微微一頓，隨即轉過頭來。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專註，以及一點點被突然打擾的好奇。
“蓋文？”她輕聲問。
蓋文看著她，張了張嘴，她想回答，卻突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忘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甚至短暫地忘了“紀楓”是誰。
耳邊的聲音開始扭曲，紀楓的話語變得空洞，夾雜著嗡嗡的耳鳴和無數雜亂的迴響，在她顱腔內橫衝直撞，攪碎一切連貫的思緒。
耳鳴越來越響，像有無數隻金屬昆蟲在耳膜上振翅。
這幹擾太嚴重了，必須處理。
這個念頭突兀地跳了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滑稽的、事務性的冷靜。回去後要做一次徹底的全身檢查，必須排除隱患。
她甚至在腦海中飛快地安排好了日程，聯絡哪個醫生，預約什麼時間，需要哪些專案……
對，就這樣解決問題、安排事項。這讓她感到一絲掌控感，一絲脆弱的滿意。
她重新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這個叫紀楓的女孩身上，拉回到這場調查中。
“沒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你這邊呢？”
她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動作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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