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我的家
“進來吧。”納西莎為桐開啟大門,少年走進屋子,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房子比想象中更小,也更溫馨。
玄關處掛著一串風鈴,貝殼和玻璃片串成,有人經過時會發出細碎的輕響。
客廳裡擺著一張褪色的布藝沙發,上麵鋪著鉤針編織的毯子,圖案是向日葵。書架佔據了一整麵牆,書脊顏色深淺不一,但全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窗台上還擺著幾盆多肉植物,肥厚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綠意。
一切都井井有條,乾淨得幾乎一塵不染,但也因此透露出一種刻意維持的秩序感。
就像那些過於整潔的旅館房間,舒適,卻缺少長期生活留下的那種隨意痕跡。
“這裡隻有您一個人?”紀桐問,目光掃過明顯單人份的餐具架以及門口僅有一雙的拖鞋。
納西莎正拿起水壺,動作頓了一下。
“啊……是的。”納西莎沒想到她會這樣問,她的回答染上些許倉促,“我的家人不在這裡。”
她並不在意地笑笑,搖了搖水壺,發現裡麵空空如也,臉上掠過一絲窘迫。
“抱歉,我忘記燒水了。”她轉身走向廚房,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她表現的極其自然,這讓勞累過度的少年難得的放鬆了下來。但同時,也讓紀桐誤解了他話中的意思。
或許她的父母隻是在外地生活吧……桐這樣想著……
水燒開了,納西莎端來茶盤,上麵放著一隻白瓷茶杯,杯身繪著細小的藍色勿忘我,和她懷裡的那束一模一樣。
“多謝。”紀桐接過茶杯,溫暖透過瓷壁傳遞到掌心。他斟酌著詞語,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無意冒犯,但可以問一下,您剛剛是在等誰嗎?”
納西莎正在為自己倒水,水流聲停了一拍。
“一位老朋友,”她說,聲音很輕,“我們好久沒見麵了。”
她端著杯子在紀桐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看他,而是望著杯中氤氳的熱氣。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玻璃窗映出室內的倒影,像另一個平行的寂靜世界。
“這些年……走的人越來越多了。”她開口,語氣平靜,卻讓紀桐感到一種沉入水底的沉重。
“留下來的人,也不過是因為捨不得曾經的家園,但對於這裡的現狀,誰都心知肚明。”
她終於擡起眼,看向紀桐。那一刻,紀桐在她眼中看到了某種他熟悉的東西。
那是在廢墟邊緣行走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是明知一切正在緩慢坍塌,卻仍固執地守著最後幾塊磚石的眼神。
“這裡早就什麼價值都沒有了。”她說。
那句話裡沒有自憐,隻有陳述事實的冷靜。但紀桐還是捕捉到了那平靜之下,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任何事物都有存在的意義,”他突然開口,話出口的瞬間自己都有些意外,“這裡也不例外。”
納西莎愣住了,她的身體有極短暫的僵硬,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擊中一般,短暫地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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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那僵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彷彿冰雪消融般的柔和。
她轉過頭,看向紀桐,綠色的眼眸在燈光下像被春風吹開的湖麵。
“多謝。”她說,笑容重新綻放,這次更加明亮,更加真實。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湧了進來,帶著青草和遠處森林的氣息。她撐著窗檯,仰起頭。
“很漂亮,對吧?”她的聲音裡突然充滿了某種孩子氣的自豪和喜悅。
“這裡是全玫藍星空數一數二好看的地方了,之前很多人會專門過來紮營,隻為了一睹這樣的光景。”
紀桐向天空望去,似乎有仙子穿著碎鑽織成的裙在嬉戲,一點點的晶瑩落了下來,鋪滿了深藍的天空。
“很美。”紀桐笑著答道,他悄悄側過臉去,看向納西莎。
銀河在她眼中流淌,是幾乎詭異的美麗,富有肉食動物的攻擊性與麥田的柔和,耀眼但並不刺目。
紀桐沒有出聲,也沒有移開目光。他隻是靜靜地站著,任由夜風吹拂,看著星光在她眼中流轉,看著她臉上那種純粹而專註的喜悅。
這一刻的她,與那個在黃昏中等待的少女,又或是那個在幻境中微笑的女人,與所有他認知中的“納西莎”都不同。
她更加感性,更加脆弱,也更加……鮮活。
許久,納西莎才從星空中回過神來。她眨了眨眼,像是剛從一場美夢中蘇醒,臉上還殘留著恍惚的神情。
“抱歉,我有點入迷了。”她略帶歉意地笑了笑,關上了窗戶,“我帶您去客房,您可以在那裡休息。”
她領著紀桐穿過一條簡短的走廊,走廊牆上掛著幾幅風景畫,都是手繪的,筆觸細膩,畫的正是窗外的星空和遠山。
盡頭左側是客房,門是淺木色的,把手被摩挲得光滑。房間不大,但和客廳一樣乾淨整潔。
一張單人床鋪著素色的床單,靠窗有一張小書桌,桌上擺著一盞銅質檯燈和幾本舊書。空氣裡有淡淡的薰衣草香,來自床頭櫃上一小袋乾花。
“那今晚您好好休息,”納西莎站在門口,向他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個略帶青澀的笑容。“明天有什麼問題也可以來找我。”
房門輕輕合上,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另一扇門後。
紀桐沒有立即躺下,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望著窗外那片依然璀璨的星空。疲憊再次襲來,但思緒卻異常清醒。
他在想自己的妹妹,想念那縷風,無風之地再美好,也莫名壓抑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閉上眼睛,耳邊隻剩下夜風拂過屋頂的輕響,以及遠處森林深處隱約傳來的啼鳴。
在這片陌生而美麗的星空下,在納西莎安靜的房子深處,紀桐獨自想著,也許某些事物的意義,並不在於它們是否有價值。
而在於它們依然存在著,依然被某個人注視著,依然在某個人心中佔據著一個小小的、不可替代的位置。
就像這星空。
就像這棟房子。
就像那束在黃昏中等待的勿忘我。
就像楓……他獨一無二的楓。
然後他想起了口袋裡的東西,手指探入衣袋,觸碰到那個扁平的香煙盒。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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