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在這裡倒下
疼痛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又在退去時留下滿目瘡痍的沙灘。蓋文皺著眉頭,視線在一片模糊中艱難聚焦。
遠處,混亂的人群像被驚擾的蟻群般湧動,而在這流動的恐懼背後,持槍者的身影若隱若現。
槍聲響起,像有人用重鎚敲打著世界的鼓膜。
每一聲槍響,人群中便有人倒下,像被無形的手推搡的玩偶。
“為什麼……”蓋文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牆壁粗糙的質感透過掌心傳來,某種堅硬的存在感讓她確信自己還活著。
她撐起身子,腿腳發軟,卻倔強地不願倒下。
本能驅策著她向人群的相反方向移動,向著槍聲的源頭,向著死亡的邀約。
理智在尖叫著危險,但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已經覺醒,一種比恐懼更強大的渴望正在蔓延。
她隻要真相,哪怕真相會將她撕裂。
第一步邁出時,身體沉重如灌鉛;第二步,膝頭的顫抖似乎減輕了些;第三步,第四步……她開始奔跑。
風刮過臉頰,世界在加速倒退,而那些模糊的輪廓開始變得清晰。
太清晰了,清晰得不真實。
然後,子彈來了。它悄無聲息地穿透空氣,旋轉著,帶著死亡的宣告。
蓋文甚至看見了它模糊的軌跡,卻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它穿過她的胸膛,沒有阻力,沒有疼痛,像穿過一團霧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開始變得透明的身體。有人從她身體裡穿過去,一個滿臉淚痕的中年男人,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一個瘸腿的老人……
沒有人看她一眼,沒有人意識到她的存在。
“是……我的靈魂嗎?”這個念頭荒謬而平靜地浮現。
蓋文強迫自己適應這種詭異的視覺,看著人們從自己身體裡穿過,像穿過一道不存在的屏障。
她繼續向前奔跑,或者說,飄蕩。靈魂的運動似乎不受物理法則的限製,她可以輕易地越過倒下的軀體,穿過擁擠的人牆。直到那個身影出現。
一個女人,棕色的長發在奔跑中散亂,她緊緊牽著一個女孩的手。蓋文停住了,整個世界都停住了。
那是她的母親,那時的母親,臉頰還沒有歲月刻下的細紋,眼中還沒有那種深沉的疲憊。
因為……不會有了。
而她牽著的那個哭泣的小女孩……
是蓋文自己。
五歲?還是六歲?那麼小,那麼脆弱,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因為恐懼而張大的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無聲的抽噎讓小小的肩膀不斷顫抖。
蓋文呆立原地,看著母親牽著那個小小的自己從自己的身體裡穿過。
那一瞬間,某種冰冷的電流貫穿了她的魂體。她猛地轉身,追逐上去。
“媽媽!”她呼喊,但聲音消失在空氣裡。她伸手去抓母親的肩膀,手指卻像煙霧般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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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子彈擊中了。
女人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無形的拳頭重擊。鮮血從她胸前綻開,混合著碎肉和組織,飛濺到空中,落在小小的蓋文臉上,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時間被拉長,女人的動作變成了一幀一幀的慢鏡頭。
她踉蹌,膝蓋彎曲,跪倒在地。她的手鬆開了,小小的蓋文跌坐在一旁,臉上濺滿溫熱的血液,連哭泣都忘記了。
蓋文的魂體衝過了頭,她回過頭時,母親已經跪在那裡,生命的色彩正從她眼中迅速褪去。
隻有魂體的蓋文就這樣站在母親麵前,站在那個即將死去的女人和那個嚇呆的孩子之間。
“跑……”母親試圖說話,但鮮血從她口中湧出,淹沒了話語。她被自己的血液嗆住,身體痛苦地痙攣,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更多的猩紅。
她用最後的力氣推了推身旁的小女孩,嘴唇蠕動著,拚湊出此生的最後話語。
“跑……快跑……”
然後她倒下了,像一棵被砍伐的樹,砰然倒地。她的眼睛還睜著,望向天空,望向那個她再也看不見的未來。
小小的蓋文終於動了,她沒有再看母親一眼,又或許是不敢,或許是不能。
她站起身,踉踉蹌蹌地繼續向前跑,融入逃亡的人群,消失在一片混亂之中。
蓋文站在原地,魂體開始顫抖,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所有被她刻意埋葬的過去如洪水般湧入。
母親最後的眼神;臉上溫熱的血液觸感;奔跑時肺部的灼痛……
孤兒院冰冷的床鋪;深夜驚醒時的尖叫;成為調查員的誓言;每一次麵對危險時那種近乎自毀的勇氣……
“新任調查員蓋文·格溫多納,甘為死行!”
那不僅是入職誓言,那是與過去簽訂的契約,是與死亡共舞的邀請函。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追尋某種正義,某種真相,但現在她明白了。
她隻是在追逐那個下午沒能拯救的母親,那個在血泊中目送她逃跑的女人。
淚水從靈魂的裂縫中滲出,化作無形的痛苦,一滴一滴砸在意識的深淵裡。
蓋文跪倒在地,手抓著頭。她想尖叫,但喉嚨裡隻有破碎的氣息,像寒風穿過枯枝。
痛苦如此巨大,如此深沉,像無底的海洋將她吞沒。
意識開始渙散,是生命的意誌正在消散。
就這樣結束吧,和母親一樣,在這片混亂中化為虛無。這個念頭如此誘人,如此溫柔……
“蓋文。”
聲音像冰錐刺破溫水,清晰,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是紀楓的聲音。
“蓋文,醒過來。”那聲音繼續說,不是請求,不是勸說,而是命令。
冰冷的語調像外科醫生的手術刀,精準地切開意識的迷霧,提起了她已經快要倒下的身體。
“別在這裡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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