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此紀念那些依然模糊的往事
眼睛猛然睜開。
蓋文發現自己站在家裡，熟悉的玄關，熟悉的木質地闆，牆上那幅掛歪了的水彩畫……是她自己塗的，一直沒捨得取下來。
畫上是某個記不清名字的湖邊日落，橙色和紫色胡亂塗抹在一起，現在看來幼稚得可笑。
可是不對。
為什麼，為什麼麵前的畫麵如此模糊，為什麼窗外傳來劇烈的轟鳴？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的邊緣也模糊著，像快要融化的蠟燭。
窗外傳來沉悶的轟鳴，一聲，間隔兩秒，又一聲……
她想去檢視情況，卻在第一步就摔倒在地。她扶著牆壁站起，拚命向門外奔跑著。
越來越近了，自己離大門越來越近了，自己離那拚命追隨的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了！
映在瞳孔的畫麵晃動著，耳邊是自己痛苦的喘息聲和頑強的腳步聲，手向前方奮力伸出，終於碰到了冰冷的門把手。
刺骨的冰涼沒能阻止她向前的腳步，蓋文毫不猶豫扭動把手，用盡全身力氣撞開門。
腳下驟然一空。
身體失重下墜，天旋地轉，胃部猛地抽緊。風從下方湧上來，帶著泥土的腥味和某種焦糊的甜香。
然後狠狠砸進泥濘裡。
衝擊力讓她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擠空，濕冷的泥土氣息混著某種焦糊味，嗆進鼻腔，順著氣管一路灼燒到胸腔。
她趴在泥地裡，幾秒內隻能聽見自己耳鳴般的尖嘯。
“哈……哈……”
蓋文撐起上半身，手臂顫抖得厲害。泥土從指縫溢位，冰冷黏膩。她擡起頭，晃動的視野終於捕捉到一抹顏色。
紅。
該怎麼形容那抹紅呢……想起來了，是死亡，那是死亡的顏色。
火，是火，整個街道都在燃燒。
烈焰從窗戶噴湧而出，舔舐著房屋的木質骨架，像某種貪婪的巨型生物正在享用盛宴。
黑煙從屋頂滾滾升起，在天空中聚整合汙濁的雲。火光照亮了傍晚提前降臨的黑暗，把一切染上地獄般的橘紅。
聲音湧入耳中，起初是模糊的背景噪音，然後迅速分解成具體的恐怖交響。
木料在高溫下爆裂的劈啪聲，密集如除夕夜的鞭炮，但更巨大，更隨機，彷彿建築物本身在發出垂死的尖叫。
玻璃炸裂的脆響，成千上萬片碎片在火光中閃爍如鑽石雨，然後嘩啦啦灑滿街道。
還有尖叫聲，是人類的尖叫聲。
從燃燒的房子裡，從奔逃的人群中，從每一個角落湧出……
女人的高亢哭喊，男人的嘶吼，孩子刺耳的啼哭……那是生命在極緻恐懼中發出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嘶鳴。
她掙紮著站起來，泥土從身上簌簌落下。踉蹌向前，每一步都陷進濕軟的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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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像潰堤的洪水從她身邊逃過，走過她搖晃的視野。
一個男人抱著哇哇大哭的嬰兒，一個老婦人拖著一條不聽使喚的腿，幾個年輕人臉上滿是黑灰，眼睛瞪得滾圓……
不斷有人撞上她，一個壯碩的肩膀狠狠撞在她左臂上，她像風中殘葉般旋轉半圈，跌進一灘混著油汙的水窪。
爬起來，抹掉臉上的泥，再跑。又被一個尖叫的女人撞到後背，再次撲倒。
手撐地時按到了什麼尖銳的東西……碎玻璃還是鐵片，她分不清，隻有掌心傳來撕裂的痛。
再爬起來，再跑。
沒有方向，隻是逃。逃離火焰，逃離慘叫，逃離這煉獄般的世界。
火舌從路邊一輛翻倒的汽車裡竄出，熱浪撲麵而來，幾乎燒焦眉毛。她側身滾開，撞到一個垃圾桶，腐臭的垃圾灑了一身。
直到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膝蓋一軟瞬間栽倒在地。蓋文拚命挪動著身子，將自己移到角落裡，靠在一塊無人在意的牆壁上。
她劇烈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髮絲一滴滴落下，刺得她滿是擦傷的麵板生疼。
“唔……”她用手臂擋在眼睛上，像一隻受傷的小鹿一般低聲呻吟著。
腦袋裡一團亂麻，讓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身體的不適逼出了幾滴生理性淚水，順著沾滿泥土的臉頰流下，形成幾道突兀的淚痕。
混亂的聲音一刻不停地敲打著耳膜，刺激著大腦，幾乎要將她生生撕成碎片。
終於手臂也無力再擡起，像破爛的樹枝一般垂在身側。她昏昏沉沉地閉著眼睛，一股莫名的睏倦感將她深深包裹。
休息一會吧，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是個溫柔的女聲，她在承諾安寧，承諾結束這一切的喧囂和痛苦。
隻要閉上眼睛，隻要放棄……
“不……不能……不能睡……不能……不能！”
她的大腦猛地清醒，睜開眼睛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眼前的畫麵終於穩定了些許，蓋文眯著眼睛努力觀望著。
觀察，對，觀察。像調查員訓練中要求的那樣，在極端環境中保持觀察。
她看到了什麼？人們仍在奔逃，像被驚散的蟻群。
一個穿著睡衣的中年男人正拚命朝廣場方向跑，手裡緊抓著一個皮質相框。隨著一聲槍響，他的胸口炸開了一朵鮮紅的煙花。
男人踉蹌兩步，低頭看了看自己突然出現的空洞，臉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多麼值得深思啊，對吧，我這是怎麼了呢？
隨後他然後撲倒在地，相框從他鬆開的手裡滑出，玻璃麵在鵝卵石上摔得粉碎。
又一個，那是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包裹，中彈的瞬間包裹脫手飛出，倒下時，她的手仍伸向包裹的方向。
還有一個，後腦勺突然缺了一塊，白色和紅色混在一起，在火光下像打翻的顏料。那人向前撲倒，像一袋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觀察，繼續觀察，調查員的訓練裡有這一項的。
威脅來自哪裡？我該怎麼辦？
右側第三棟房子的煙囪旁有反光，不，是錯覺。左側商店的招牌後麵……什麼都沒有，也是錯覺。
但人們仍在倒下，如此藝術地、無聲地、隨機地、高效地……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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