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就知道
山風在林間低語，月色被薄雲暈染成朦朧的光暈。距離玉林灣入口尚有一段路程，三人默契地放慢了腳步。
夜露浸濕了林間小徑，空氣裡浮動著泥土與朽葉混合的潮濕氣息。
“……桐。”
紀楓突然停下，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謐的潭水。
走在前方的少年回身，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影。“怎麼了？”
“他們真的去找他了。”
短暫的沉默。紀桐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還真讓你猜對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某種瞭然與厭煩。
那些陰魂不散的傢夥，難道不知道找這種麻煩很下頭嗎。
“發生什麼了嗎？”江翎從稍後處探過頭來，眼底閃爍著純粹的好奇。
她尚未適應這對兄妹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卻能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轉變。
“十暗影那幫傢夥沒來。”紀桐轉向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坦誠。
“但這不一定是好事。最近蘭安鎮新調來了一位司寇大人，安明竹，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莉珊德拉恐怕……”
“不許動！否則休怪我們不留情麵！”
粗獷的嗬斥聲如利刃般劃破林間的寧靜，硬生生截斷了少年未盡的解釋。火把的光芒驟然從四麵八方亮起，將三人所在的小片空地照得通明。
數十道人影從樹林陰影中湧出，迅速形成合圍之勢。他們身著統一的深青色公服，腰佩製式長刀，麵色緊繃，眼神裡混雜著警惕與某種近乎亢奮的決絕。
紀楓側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圍攏的人群。火光照亮了她半邊臉龐，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眸裡映出躍動的焰色，卻無波無瀾。
“蘭安鎮的捕快。”她輕聲對江翎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嗬……我就知道。”少女嘆了口氣，轉回視線時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弧度，“窮圖匕見啊。”
她轉向仍有些困惑的江翎，解釋道：“習慣就好。十暗影覺得直接對付我們太棘手，就想借別人的手來折騰。既省力，又能給我們添堵。”
早在得知這位新任司寇抵達蘭安鎮的訊息時，她就預感到莉珊德拉不會放過這個借刀殺人的機會。
行動前，她將此事發生的概率預估到了九成九，儘管紀桐當時對此持保留態度，但她對自己的直覺向來有信心。
“他們是誰？”江翎打量著四周那些如臨大敵的捕快，眉頭微蹙。
她能清晰感知到，這些人身上並無靈力或特殊力量的波動，分明隻是未經訓練的普通人。“我們和他們……有什麼過節嗎？”
“官府的人，簡單說，我們被抓了。”紀楓揣起胳膊，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予那些緊張得手心冒汗的熱血打工人。
她的姿態放鬆得近乎隨意，與周遭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刺眼的反差。
“我們幹什麼違法的事了？”江翎的聲調揚了起來，帶著真切的不解與荒謬感，“你們這兒的規章製度這麼……神經嗎？”
她成長於伊斯裡克的邊陲地帶，那是個幫派林立、法度模糊的大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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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巷戰、街頭火拚都是司空見慣的風景，但即便如此，也有其約定俗成的規則。但像這樣毫無徵兆、理由成謎的官方圍捕，在她看來簡直不可理喻。
“不知道啊，我也沒背過這裡的律例。”紀楓聳聳肩，“不過肯定是十暗影給我們安了莫名其妙的罪名，而且聽說官府裡有些人……”
她頓了頓，用更低卻足夠清晰的聲音補充，“上班上久了，容易精神緊張，你一會兒注意著點。”
“大膽！”
暴喝聲從捕快佇列前方炸開，一名體格魁梧、麵膛赤紅的壯漢排眾而出，手指直指紀楓，聲若洪鐘。
“安大人親自來拿你們，居然還敢在此等場合閑言碎語，成何體統！”
“你看？”紀楓壓根沒被這聲勢嚇到，反而轉過頭，用指尖朝那壯漢的方向虛點了點，聲音依舊壓著，卻字字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他上班上瘋了。”
“你這粗鄙的無知女子！”壯漢勃然大怒，額角青筋暴起，大步上前就要給這出言不遜的少女一點教訓。
他伸手欲抓紀楓的肩膀，壓根沒將站在她身前的清瘦少年放在眼裡。
然後他就飛了起來。
整個人被一股巧勁驟然掀離地麵，天旋地轉間後背重重砸在地上，肺裡的空氣被擠得一聲悶哼。
整個過程快得隻在眨眼之間，圍觀的捕快們甚至沒看清紀桐是如何動作的。
少年依舊站在原地，衣袂未亂。他甚至維持著那副溫潤平和的神情，隻是微微垂下眼簾，看向地上因疼痛和眩暈而暫時無法動彈的壯漢。
“既然有大人物在場，”紀桐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磬敲擊，在這突然死寂下來的林間顯得格外清晰。
“閣下也該把嘴巴放乾淨些，不知小妹如何得罪了閣下，竟讓您用這等難聽的語句形容她。”
他方纔那一摔看似隻是警告性的製服動作，實則暗藏巧勁。壯漢此刻隻覺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亂冒，耳鳴不止。
他掙紮著想爬起，卻手腳發軟，好不容易踉蹌站直，一擡頭，正對上少年那雙平靜無波、卻隱隱透著寒意的眼睛。
紀桐忽然笑了，那笑容溫文爾雅，如春風拂麵。他甚至還抱拳施了一禮，姿態謙和如世家公子。
“閣下還好嗎？在下並未使力，隻是希望閣下亦能以禮相待。粗言鄙語實屬有損體麵。況且小妹並未說什麼重話，還請閣下自重，莫傷了和氣。”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麵色變幻的捕快，聲音提高了幾分，字句卻愈發從容：“無緣無故便欲出手傷人，又如何能使得百姓信服？”
壯漢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反駁，想怒斥，可後背的劇痛和少年那看似溫和實則壓迫感十足的氣場，讓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最終，他隻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含糊地嘟囔了句什麼，灰溜溜地縮回了隊伍中。
紀楓用眼角餘光瞥向身旁的江翎。女人正微微睜大眼睛，檀紅色的眸子裡明明白白寫著“嘆為觀止”四個字。
一絲極淡卻帶著些許自豪的笑意，悄悄爬上少女的唇角。
她也學著哥哥的樣子，抱拳，躬身。雖然那彎腰的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更像是點了點頭，朝著捕快們所在的方向，露出一個乖巧無害的微笑。
“諸位官爺，”她的聲音清脆，在夜色中盪開，“深夜辛苦啦。”
這副“禮數周到”的姿態，與方纔那句“上班上瘋了”的評論形成了荒誕的對比，捕快們的臉色更加精彩了。
江翎終於從短暫的愣神中恢復過來。她看著身邊這對配合默契，將“先兵後禮”演繹到極緻的兄妹，心裡那股躍躍欲試的好奇越發旺盛。
這趟渾水，她蹚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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