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仙劫 第113章 千影醉仙蹤
劫蓮峰後山,被重重加固禁製籠罩的演武穀。星紋黑岩鋪就的地麵殘留著昨日混沌歸墟斬撕裂的恐怖痕跡,空氣中似乎還彌漫著能量灼燒後的焦糊味。
莫離盤腿坐在一塊巨大的斷岩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他一條腿曲起,胳膊隨意地搭在膝蓋上,另一條腿則大大咧咧地伸著。那隻碩大的暗紅酒葫蘆就歪倒在他腿邊,葫蘆口微微傾斜,一滴粘稠如蜜的琥珀色酒液正慢悠悠地沿著葫蘆光滑的表麵往下淌,眼看就要滴落在他那沾滿塵土的灰布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他仰著頭,對著清晨微涼的天空,又灌了一大口酒。喉結滾動,發出滿足的「咕咚」聲,幾滴酒液再次溢位嘴角,順著灰白的胡須蜿蜒而下。濃烈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那股混沌難言的氣息,在清冽的晨風中彌漫開來,形成一種奇異的氛圍。
「嗝…」一個悠長的酒嗝打破了演武穀的寧靜。莫離放下酒葫蘆,渾濁惺忪的目光這才懶洋洋地掃過下方肅立的九人(淩絕暫時未至)。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懵懂無知、等著投喂的雛鳥,帶著七分醉意、兩分不耐,還有一分深藏的不屑。
「看好了…嗝…小崽子們!」他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天經地義的命令口吻。
話音未落,那隻搭在膝蓋上的枯瘦手掌隨意地向旁邊一抄,抓住了歪倒的酒葫蘆頸口。動作依舊懶散,毫無氣勢可言。然後,就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莫離抓著葫蘆,手腕極其隨意地、如同潑水洗地般向前一甩!
嘩——!
葫蘆口傾瀉!粘稠的琥珀色酒液再次噴湧而出!這一次,酒液並未直衝雲霄,而是離葫蘆口不足三尺,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驟然懸停、炸開!
億萬晶瑩剔透的酒滴,瞬間充斥了演武穀中心方圓百丈的空間!密密麻麻,如同夏日驟雨前懸浮在空中的巨大水珠群落,折射著晨光,散發著濃烈酒香。
緊接著,神跡再現!
那億萬懸浮的酒滴,毫無征兆地動了!它們並非無序地墜落或飛濺,而是在某種無法理解的意誌驅動下,沿著無數條玄奧莫測、繁複到令人瞬間頭暈目眩的軌跡,開始急速運動!
嗤!嗤!嗤!嗤!
尖銳的破空聲瞬間連成一片,如同億萬根無形的琴絃被同時撥響!
演武穀的中心,彷彿變成了一個被按下了快進鍵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酒滴的軌跡時而彙聚,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衝鋒,裹挾著鐵血殺伐的慘烈氣勢,呼嘯著碾壓而過!那無形的衝鋒洪流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不堪重壓的爆鳴!石浩、趙鐵柱、孫烈三人首當其衝,隻覺一股沛然莫禦的衝擊力轟然撞來,彷彿置身於真正的戰場洪流之前,臉色驟變,不得不全力運轉功法硬抗,腳下堅硬的星紋黑岩竟被踩出深深的腳印!
衝鋒之勢未歇,軌跡驟然一變!萬千酒滴猛地散開,化作無數道飄忽不定、輕靈迅捷的流光,如同山澗清風,如同天邊流雲,無孔不入,無跡可尋!它們時而貼著地麵急速掠過,時而繞著眾人身周盤旋飛舞,時而毫無征兆地拔高,消失在視線之外,又在下一刻從不可思議的角度鑽出!清風引以為傲的劍遁軌跡,在這無孔不入的流雲清風麵前,顯得笨拙而可笑!他引動劍意試圖捕捉軌跡,卻隻覺眼前光影繚亂,神識被無數虛假的流影乾擾,一陣氣血翻湧,險些心神失守!
這還沒完!
「身法…嗝…」莫離含混的聲音如同夢囈般響起,卻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混亂的神識中,「非是腿腳快慢…而是心念流轉…與天地…共鳴!」
隨著他最後一個字落下,那億萬酒滴的運動軌跡再次發生劇變!
它們不再僅僅追求極致的快或極致的詭,而是陡然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這韻律彷彿暗合了腳下大地的脈動,呼應著天空流風的軌跡,甚至…隱隱與彌漫在天地間那無處不在的、微弱的星辰之力產生了共鳴!
酒滴的每一次轉折、加速、隱匿、顯現,都彷彿踩在了天地間某個無形的節點之上!它們的軌跡不再是單純的線條,而是變成了一曲無聲的交響,一幅流動的天地道圖!整個演武穀百丈方圓的空間,彷彿被這酒滴軌跡賦予了生命,成為了莫離身法的一部分!空間本身似乎在隨著酒滴的律動而微微扭曲、折疊!
身處其中的眾人,感受最為直接和恐怖!
石浩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萬丈泥沼!那沉重如山的星紋戰軀,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贅!他每一次試圖移動腳步,都感覺四周的空間變得粘稠無比,無形的阻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彷彿整個天地都在與他為敵!他引以為傲的力量,在這無處不在的泥沼中無處宣泄,憋悶得他幾乎吐血!他怒吼著,暗銀星紋在體表瘋狂閃爍,試圖以蠻力破開這無形的束縛,雙足深深陷入岩地,卻如同被焊死在地麵,移動速度慢得令人發指!
趙鐵柱更是步履維艱!他試圖溝通腳下大地,引動地脈之力。然而,當他的神念探入地脈,卻驚駭地發現,腳下的大地脈動竟被那漫天酒滴的軌跡韻律所牽引、所乾擾!他熟悉的地脈變得混亂而陌生,彷彿喝醉了酒般搖擺不定!他每一次踏出,都感覺踩在了棉花上,或者踏入了流沙陷阱,身形踉蹌不穩,引以為傲的鎮嶽之力,此刻連穩住自身都顯得無比艱難!
孫烈空有一身狂暴無匹的炎龍之力!他咆哮著,金紅烈焰在體表熊熊燃燒,試圖焚儘這無形的束縛!烈焰席捲之處,酒滴瞬間被蒸發,發出「嗤嗤」的聲響,留下一小片空白。然而,那空白隻存在了一瞬!更多的酒滴如同無窮無儘的潮水,沿著更加詭異、更契合天地韻律的軌跡瞬間填補空缺,甚至引動周圍空間的細微扭曲,將他爆發的火焰力量巧妙地偏轉、卸開!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在暴風中揮舞巨錘的莽夫,每一錘都勢大力沉,卻儘數砸在了空處,被那無處不在的「風」戲耍得團團轉,憋屈得雙眼赤紅!
「笨!一群…嗝…石頭疙瘩!榆木腦袋!」莫離的嗬斥聲帶著濃烈的酒氣和毫不掩飾的嫌棄,如同鞭子般抽打在眾人心頭。他渾濁的目光重點掃過憋得臉色紫紅、如同陷入琥珀巨蟲的石浩,以及腳步踉蹌、如同醉酒般搖晃的趙鐵柱。
「尤其是你!大塊頭!」莫離的醉眼鎖定石浩,枯瘦如雞爪的食指隔空一點!
嗤!
一滴懸浮在石浩眉心前方不遠處的晶瑩酒滴,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酒滴內部,無數玄奧莫測的符文如同活物般飛速流轉、凝聚!光芒一閃,那滴承載著無數符文的酒液,如同瞬移般,無視了空間距離,直接烙印在石浩的眉心麵板之上!
嗡!
石浩渾身劇震!一股龐大而玄奧的資訊流,伴隨著精純的混沌星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入他的識海!資訊的核心,是一門名為《星移步》的深奧身法秘術!其精義,赫然是如何引動星辰重力,於方寸之地挪移騰轉,借星辰引力為己用,化萬鈞重壓為極速動能!這秘術的理念,與他苦修的星紋戰軀簡直天作之合!
石浩如遭雷擊,呆立當場。識海中,《星移步》的玄奧軌跡與他體表隱現的星紋產生著強烈的共鳴!困擾他多年的、戰軀強大卻失之靈動的瓶頸,彷彿被這一指洞開!一股豁然開朗的狂喜湧上心頭,但隨即又被那資訊的浩瀚深奧所淹沒,他立刻沉浸其中,體表暗銀光澤隨著識海中星軌的推演而明滅不定。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演武穀入口。淩絕到了。他並未立刻進入那酒滴軌跡籠罩的核心區域,而是立於邊緣,血色的星璿瞳孔緊緊盯著那億萬酒滴執行的玄奧軌跡,尤其是它們與天地韻律共鳴的微妙節點。他腳下,本能地運轉起劫灰無間步,絲絲縷縷的寂滅灰燼在足下蔓延,試圖推演、模擬那酒滴軌跡的玄奧。
然而,他腳下的灰燼軌跡剛剛延伸,試圖捕捉一絲酒滴執行的韻律,異變陡生!
「嗯?」莫離醉醺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酒滴幻影,精準地落在了淩絕腳下那剛剛成型的劫灰軌跡上。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那嘲諷的弧度再次咧開,帶著十二分的不屑。
「劫灰無間?嗤…」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如同冰冷的針,刺破了演武穀的喧囂。
莫離那隻剛剛點化了石浩的枯瘦食指,再次隔空一點!這一次,並非指向某個人,而是遙遙點向了淩絕腳下那片剛剛蔓延開、帶著寂滅氣息的灰燼軌跡!
沒有驚天動地的能量爆發。
隻有一縷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帶著醉人酒香的混沌星力,如同靈蛇般從莫離指尖射出,瞬間跨越空間,沒入了淩絕腳下那片灰燼軌跡之中!
嗡——!
淩絕渾身猛地一震!腳下那片由他精純寂滅道痕凝聚的劫灰軌跡,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雪,瞬間劇烈地扭曲、沸騰起來!原本流暢的軌跡線條被一股無法抗拒的、更高層次的混沌意誌強行扭曲、打斷、甚至…抹除!
但下一刻,更加玄奧的變化發生了!
那股入侵的混沌星力並未摧毀劫灰軌跡,而是如同最高明的畫師,以淩絕的寂滅道痕為墨,以演武穀的空間為紙,以漫天酒滴的天地韻律為參照,開始了瘋狂的…重組!
淩絕的識海中如同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看」到自己苦心推演、引以為傲的劫灰無間步軌跡,正在被那股外來意誌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拆解、剖析!每一個轉折的滯澀,每一次空間跳躍的微弱延遲,每一點未能完美契合天地波動的瑕疵,都被那意誌無情地放大、標注出來!
緊接著,全新的、更加詭譎、更加莫測、更加契合寂滅道痕本質與天地律動的軌跡,如同星河流淌般,在那股混沌意誌的引導下,被強行烙印、重組在他的識海之中!新的軌跡線條,充滿了死亡與終結的韻律,卻又帶著一種融入天地、借勢而動的圓融感!速度並未單純提升,但隱匿性、轉折的突然性、軌跡的不可預測性,以及對空間細微波動的利用,都發生了質的飛躍!
噗!
淩絕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強行接受如此龐大而高深的軌跡重組,對他剛剛穩固的神魂亦是巨大衝擊。但他血色的瞳孔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腳下那片被混沌星力強行扭曲重組後、變得更加深邃詭譎、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的全新「劫灰」軌跡!一股冰冷而亢奮的戰意在他胸中燃燒!
莫離收回手指,又灌了一大口酒,渾濁的目光掃過陷入各自困境或感悟中的眾人,最終落在氣息微亂卻眼神熾亮的淩絕身上,嘴裡含混不清地咕噥了一句,淹沒在酒液入喉的咕咚聲中:
「名字…尚可…練成…狗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