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噬仙劫 > 第135章 遺玉證孤鴻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噬仙劫 第135章 遺玉證孤鴻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搖曳的燭火在祖祠偏殿內投下不安的光影,將淩鐵心枯槁的麵容映照得更加深刻,如同被歲月風乾的古木,每一條皺紋裡都刻滿了沉痛的過往和即將燃儘的燭火。蠟淚無聲地滑落,在青銅燭台上層層堆疊,凝結成一片片暗紅的瘡痂,如同凝固了千年的血淚,散發出一種陳舊而絕望的氣息。

他整個身體深深陷在軟枕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雜音,如同破敗風箱在死寂的夜裡艱難拉扯。金丹破碎帶來的本源枯竭,如同無形的沙漏,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帶走他最後的氣力,那衰敗的氣息彌漫在空氣裡,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然而此刻,這位垂暮老人的眼中卻燃燒著一種異樣的光芒,一種穿透千年塵埃、要將沉重曆史交付下去的執著。那渾濁瞳孔深處,彷彿有幽暗的火焰在跳動,燒灼著生命最後的柴薪。他看著靜立榻前、氣息淵深如海的淩絕,又看了看一旁嫻靜如月、修為更進一籌的雲璃,蠟黃的臉上因激動泛起病態的潮紅,如同迴光返照。

「絕兒…雲璃姑娘…」淩鐵心喘息著,聲音嘶啞微弱,每一次發音都似乎要用儘胸腔裡殘存的空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淩家…千年守護之責已了,封魔匣將歸仙宗…老朽心中大石…總算落地…」他長長地、斷斷續續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萬鈞重擔,隨即眼神陡然變得更加銳利,凝聚起生命最後的光,「然,尚有一事…關乎我淩家真正的根…關乎你…未來的路…關乎…千年沉冤…」

「家主!」淩滄海失聲低呼,撲到榻邊,試圖阻止他繼續耗費心力。雲璃也上前一步,指尖微不可察地亮起一點溫潤的月華,悄然渡向淩鐵心枯竭的經脈,試圖穩住他風中殘燭般的生機。那柔和的光芒甫一接觸,淩鐵心枯槁的身體猛地一震,一股更深的灰敗之氣瞬間湧上臉龐,雲璃臉色微變,指尖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淩鐵心的身體,已如朽木,任何外力的強行介入,都隻會加速其崩塌。

淩鐵心固執地、帶著一種近乎猙獰的決絕,猛地抬手揮開淩滄海伸來的手臂,也阻斷了雲璃的援手。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淩絕,彷彿要將這最後的秘密烙進他的神魂深處。他顫抖著枯瘦如柴、青筋虯結如老樹根的手,艱難地伸向自己襤褸衣襟的最裡層。那動作遲緩而沉重,每一次微小的移動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摸索著,指尖在粗糙的衣料下痙攣般地探尋,彷彿在挖掘深埋於血肉之中的痛苦記憶。時間在死寂中流淌,空氣凝重得令人窒息,唯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殿內回響。

良久,他終於從貼肉處,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那動作,像是在剝離一塊與自己血肉相連的烙印,帶著深入骨髓的痛苦。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形製古樸到近乎蠻荒的令牌。材質奇特,非金非玉,通體呈現出一種曆經萬古風霜的暗沉古銅色,表麵布滿了難以言喻的細小蝕孔,如同被時光之河億萬次衝刷。令牌邊緣布滿歲月的侵蝕痕跡,幾處殘缺的豁口猙獰外翻,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無聲訴說著無數次的劫難與逃亡。僅僅是它被取出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萬載玄冰深處的寒意驟然彌漫開來,燭火不安地瘋狂搖曳,光線扭曲,偏殿內的溫度驟降,地麵甚至浮起一層微不可察的慘白寒霜!

淩絕和雲璃同時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寒意,體內的真元都彷彿被這寒意微微凍結了一瞬。令牌正麵,一個氣勢磅礴、彷彿蘊含天地至理的「淩」字,並非雕刻,而是由無數極其細微、黯淡卻依舊散發著亙古蒼茫氣息的星塵光點勾勒而成!那光點微弱得幾近熄滅,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固守著最後一點星輝,透著一股俯瞰星河、傲視蒼穹的磅礴氣韻,即便蒙塵黯淡,那份源自血脈源頭的驕傲與威壓,依舊沉重地壓在每一個注視者的心頭!

僅僅是取出這令牌的動作,似乎就耗儘了淩鐵心大半力氣,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佝僂的身體蜷縮如蝦米,暗紅的血沫不受控製地再次從他嘴角溢位,滴落在身前汙濁的被褥上,暈開刺目的黑紅。淩滄海心如刀絞,連忙上前,以自身微弱得可憐的真元小心翼翼地輸入淩鐵心體內,試圖撫平那翻江倒海的痛苦。

「家主!」淩絕一步搶到榻前,伸手欲扶。

淩鐵心卻固執地再次擺手,渾濁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枚被他視為比性命更重的令牌上,彷彿在凝視一段被塵封的、浸透了血與火、淚與恨的史詩。他喘息稍定,沾血的嘴唇翕動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滿是鐵鏽的喉嚨裡硬生生磨出來,帶著穿越時空的滄桑與徹骨的悲涼:

「絕兒…拿著…好好看看它…用你的心…去感受…」他枯瘦如鷹爪的手指,顫抖著,帶著一種托付千斤重擔的決然,將那枚沉重如山的令牌,遞向淩絕。

令牌入手!

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凍結骨髓的冰冷與沉重感瞬間從掌心炸開,沿著手臂的經絡瘋狂上竄!那沉重感並非物理的重量,更像是無數個絕望的日夜、無數屈辱的瞬間、無數不甘的呐喊凝成的實體,狠狠壓向淩絕的心神!他強韌的神經猛地繃緊,指關節因用力而瞬間泛白,掌心被令牌殘缺鋒利的棱角硌得生疼,那冰冷沉重的觸感彷彿握著的不是一塊令牌,而是一段凝固的歲月,一份沉甸甸的、跨越了千年的屈辱與不甘!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令牌背麵——那裡布滿了蛛網般細密交錯的裂紋,彷彿整塊令牌隨時都會分崩離析。而在那些深不見底的裂紋最深處,隱隱有極其黯淡、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星芒在艱難流轉,每一次微弱的光芒跳動,都像是一顆被放逐、被遺忘的星辰,在永恒的黑暗深淵裡發出無聲而倔強的嘶鳴!

這光芒,是不甘的魂魄!

「我嵐鳳淩家…咳咳咳…」淩鐵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是化不開的、如同千年寒潭般的悲愴,聲音帶著一種被命運碾碎後的沙啞,「本非…炎國土著…」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彷彿承認這一點本身,就是莫大的恥辱與痛苦,「千年之前…先祖淩嘯…乃是…乃是那浩瀚無垠、強者如雲、舉手投足可摘星拿月的中元神州…一方巨擘——『天星淩家』…的旁支庶子…」

「中元神州?天星淩家?!」

淩絕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一股強烈的眩暈感伴隨著血脈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猛地衝擊著他的識海!他曾在天衍宗最古老、最禁忌的典籍殘頁中,見過關於那個地方的隻言片語!那是修真界真正的核心,傳說中靈氣如潮、大能輩出、宗門林立、動輒移山填海的無上聖地!無數炎國修士窮儘一生,也隻敢將其視為飄渺傳說!淩家…竟有如此驚天的來曆?那這枚令牌所承載的,又是何等恐怖的因果?

「是…天星淩家…」淩鐵心眼中閃過一絲短暫而模糊的追憶榮光,那光芒如同流星般迅速湮滅,隨即被更深的、如同血海般的痛苦淹沒,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般的控訴,「傳承久遠…可追溯至上古天星宗…主脈嫡係…執掌星辰權柄…威震一方星河…何等煊赫!何等尊崇!」他猛地攥緊拳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先祖淩嘯…天賦…本不弱於那些眼高於頂的嫡係天才…甚至猶有過之!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因…因他不願捲入嫡脈那肮臟血腥的傾軋漩渦…又…又遭小人嫉恨其蓋世才華…被構陷…勾結外敵…圖謀主家重寶『星核』!」

「主家…那些高高在上的豺狼!」淩鐵心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千年沉澱的屈辱而劇烈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血的冰渣,「他們…不分青紅皂白!隻聽信讒言!廢其修為!斷其根基!毀其道途!更…更將其一脈…定為萬世叛逆!打入恥辱深淵!先祖淩嘯…攜妻帶子…如喪家之犬…被…被放逐出中元神州…流落至這…靈氣稀薄、被他們視為蠻荒流放之地的…炎國邊陲…」

廢修為!斷根基!放逐蠻荒!

每一個字都如同萬鈞重錘,裹挾著先祖臨死前絕望的嘶吼,狠狠砸在淩絕的心坎上,震得他氣血翻湧,識海轟鳴!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慘烈的幻象:一位曾經傲視群倫、心比天高的絕世修士,從雲端被生生打落塵埃,丹田氣海被蠻橫撕裂,賴以通天的靈根被殘忍斬斷,背負著莫須有的叛逆汙名,如同拖著沉重鐐銬的囚徒,帶著驚恐無助的妻兒,在充滿凶獸、瘴氣、未知凶險的陌生蠻荒之地掙紮求存,每一步都踏著血淚!這枚令牌上那猙獰的殘缺豁口、遍佈的蛛網裂紋、那在深淵裡艱難閃爍的黯淡星芒,此刻都化作了無聲的呐喊,瘋狂地訴說著那段流亡路上永不磨滅的血雨腥風和無儘絕望!

「這枚天星令…」淩鐵心枯瘦的手指,帶著一種彷彿觸控烙鐵般的痛苦顫抖,死死指向淩絕手中那冰冷沉重的令牌,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詭秘,如同從九幽地府傳來,「是先祖被逐出宗祠、剝離族譜時…唯一被允許帶走的…東西…非是憐憫!而是…而是主家要以此令…如同在牲畜身上烙印!標記叛逆血脈!讓其子孫…永世不得翻身!世世代代…背負這恥辱的枷鎖!」他眼中爆發出刻骨銘心的恨意,那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燒穿這腐朽的屋頂,燒向那遙遠的、冷酷的中元神州!隨即,那火焰又被更深的、如同萬年寒冰的無奈取代,「然…此令…亦是天星淩家核心子弟…出生時…以本命精血點亮的…血脈信物!是身份的象征!是勾連星辰之力的鑰匙!雖被主家剝奪了許可權…黯淡蒙塵…如同死物…但其內…終究殘留著一絲…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本源星引!那是斬不斷的根!是抹不掉的印!」

他猛地伸出枯爪般的手,用儘生命最後殘存的所有力氣,死死抓住淩絕的手腕!那力量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垂死之人,冰冷的指尖幾乎要嵌入淩絕的皮肉,傳遞著一種托付山嶽、托付血海深仇的沉重!他渾濁的眼中燃燒著最後瘋狂的火焰,那是絕望深淵裡唯一的光亮,是托付一切的重任:

「絕兒…你…天資絕世!際遇非凡!化神之境…絕非你道途終點!這小小的炎國…太小了!池塘…困不住…真正的龍!」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穿透力,彷彿要刺破這祖祠的屋頂,直抵九天,「若…若他日…你修為有成!能…能踏足那浩瀚無垠、強者如林的中元神州…或…或可憑此殘令深處那一絲微弱的星引…尋到天星淩家那…隱沒於無儘星河深處的…山門所在!」

「但是!記住!」淩鐵心喘息如破敗的風箱,每一次抽吸都帶著死亡的哨音,眼神卻在這一刻異常清醒銳利,如同迴光返照的刀鋒,死死釘入淩絕的靈魂深處,「莫…莫指望…那主家…會念及半分血脈之情!收起你任何天真的幻想!他們…視我等為叛逆的汙點!是家族的恥辱!千年的放逐…不聞不問…早已恩斷義絕!此令…是鑰匙…更是催命符!持此令…或…或會引來殺身之禍!引動主家斬草除根的絕殺令!但…但或許…這也是一線…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渺茫機緣!此令雖殘…內蘊星引…或許…或許能助你…在浩瀚神州…感應到同樣流落在外、或被主家排斥的…同脈旁支的氣息…尋得一絲…源自同脈的…微弱庇護…或…被主家遺棄的…同源資源…」

他話語斷續,破碎不堪,意思卻清晰得如同利刃刻骨:這「天星令」是千年恥辱的冰冷標記,是懸在頭頂的催命利刃,卻也是絕境中可能存在的、極其渺茫的一線生機!是先祖淩嘯留給被放逐血脈後裔的、一份沉重得令人窒息、苦澀得難以下嚥的遺贈!是賭上性命去搏取那一線曙光的唯一憑證!

「收好它…絕兒…」淩鐵心的力氣彷彿隨著這番耗儘心血、撕裂靈魂的囑托徹底耗儘,緊繃的身體如同崩斷的弓弦,驟然鬆弛,軟軟地靠回軟枕,眼神開始迅速地渙散,生命之火搖曳欲熄,聲音低若遊絲,幾不可聞,「淩家…未來…在你肩上…望你…走得更遠…更高…莫要…莫要再如先祖…如我等…困守一隅…如籠中鳥…任人…宰割…淩家的血…不能白流…千年的債…要…」

話未說完,聲音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的刀鋒切斷。淩滄海等長老早已是老淚縱橫,壓抑的嗚咽再也控製不住,化作悲慟的低泣,他們無聲地跪伏在地,額頭緊緊抵著冰冷的地磚,身軀因極致的悲痛而劇烈顫抖。整個偏殿被沉重的悲愴和千年遺恨徹底淹沒,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淩絕緊緊握住手中那枚冰涼沉重、裂紋深處流轉著微弱卻倔強星芒的「天星令」。令牌那殘缺鋒利的棱角深深硌入他的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楚。然而,那份沉重感早已超越了肉體的感知,它順著血脈奔流,帶著先祖的絕望嘶吼、流亡路上的血雨腥風、千年掙紮的不屈呐喊,狠狠壓入他的靈魂最深處!先祖的屈辱、家族的苦難、這枚令牌承載的血淚史…在此刻化為滔天巨浪,衝擊著他意誌的堤壩!

他緩緩地,單膝跪地!

膝蓋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堅硬的石麵竟以他膝蓋為中心,蔓延開數道蛛網般的裂痕!他脊背挺直如標槍,將那塊冰冷沉重的「天星令」緊貼在自己滾燙的心口,彷彿要將這份跨越千年的沉重融入自己的骨血!低沉而堅定的聲音,如同自九幽深處升起,又似金鐵交鳴於九天之上,在死寂的偏殿內轟然炸響,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撞擊在四壁,回蕩不息:

「先祖之誌,淩絕銘記!此令在身,警醒長存!他日若入中元神州,必持此令,叩天星淩家山門!」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絕世凶兵,鋒芒畢露,斬釘截鐵,「不為乞憐!不為歸宗!隻為…討一個遲來千年的公道!洗刷我淩氏旁係一脈…萬世之辱!」

誓言如驚雷,在祖祠內炸開!

話音落下的刹那——

「噗!」

淩鐵心渙散的目光似乎被這驚世誓言猛地驚醒,驟然亮了一下,如同熄滅前的火星最後一次爆閃!他那枯槁蠟黃的臉上,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扯出一絲微不可察的、近乎解脫的弧度。緊接著,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怪異的氣音,一口濃稠得發黑的淤血猛地噴濺而出,染紅了身前汙濁的被褥。他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最後一絲氣息徹底斷絕。那份跨越千年的沉重托付,那燃燒著血淚與不甘的天星令,終於交到了最有希望的後輩手中。

幾乎就在淩鐵心氣息斷絕、淩絕誓言落地的同一瞬間!

「呼——!」

偏殿內,所有搖曳的燭火驟然齊齊熄滅!

並非被風吹滅,而是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冰冷的大手瞬間攫取了所有光熱!絕對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跪伏在地的長老們發出驚恐的抽氣聲。

就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濃稠黑暗裡,淩絕緊貼心口的那枚天星令深處,那一道在裂紋中艱難流轉、微弱得幾乎隨時會湮滅的黯淡星芒,猛地一跳!

下一刻,一點冰寒刺骨、卻又蘊含著無儘古老與蒼茫氣息的星芒,如同沉睡萬古的凶獸睜開了獨眼,毫無征兆地、在令牌最核心的一道深邃裂痕中,無聲炸亮!

那光芒,冰冷、微弱,卻帶著一種穿透萬古時空的決絕與不甘,在無邊的死寂黑暗中,幽幽燃燒。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