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仙劫 第24章 九幽風洞
穿過一片片沉寂的鍛爐區域,空氣中殘留的灼熱金屬氣息更濃。腳下的暗紅色岩石越來越燙,彷彿踏在燒紅的鐵板上。四周的崖壁也愈發陡峭猙獰,如同被巨神之斧劈砍過。尖銳的風嘯聲越來越大,不再是單一的哨音,而是彙聚成一片連綿不絕、彷彿萬千冤魂在深淵中淒厲哭嚎的聲浪,直刺耳膜,撼動心神!若非清心丹藥力護持,光是這鬼哭般的風嘯,就足以讓人心神失守。
前方,一個巨大的、黑黢黢的洞口出現在一麵陡峭如削的暗紅崖壁下方。洞口形狀不規則,邊緣犬牙交錯,如同巨獸猙獰的咽喉。一股股肉眼可見的、帶著慘淡灰白色的氣流,正源源不斷地從洞內噴湧而出!那氣流異常銳利,掠過洞口附近的岩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堅硬的暗紅岩石竟被切割出一道道細密的白痕!
這便是九幽風洞!僅僅是靠近洞口,那無形的重壓便陡增數倍!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汞,沉甸甸地擠壓著胸腔,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肺部火辣辣地疼。更可怕的是那無處不在的煞風銳意,即使隔著衣物,也如同無數冰冷的細針,穿透布料,刺在麵板上,帶來密集而尖銳的刺痛感。
石浩在距離洞口十丈外停步。這已是普通弟子能承受的極限。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淩絕:「此地便是九幽風洞入口。風洞深處,煞風凝聚如實質利刃,重壓更勝山嶽!初入者,需運轉靈力護持全身,步步為營,不可冒進。以你劫體初成之根基,能在此處堅持半個時辰,引煞風淬煉皮膜筋骨,已是難得。」他的聲音在風嘯中依舊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
淩絕站在洞口,狂暴的煞風捲起他額前的碎發,抽打在臉上,生疼。他看著那噴湧著慘淡灰白氣流的巨口,感受著那穿透衣物、刺入骨髓的銳意和幾乎要將人壓扁的沉重壓力。丹田深處,沉寂的噬靈根猛地一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到近乎貪婪的悸動洶湧而出!那銳利的煞風,那沉重的壓力,在它「感知」中,不再是毀滅性的力量,而是無比誘人的「食物」!是純粹而強大的「劫力」!
石浩的告誡言猶在耳。運轉靈力護持全身,那是常理。但噬靈根的渴望如同烈火燎原,瞬間燒毀了所有的猶豫和遵循常理的念頭!
淩絕眼中驟然爆發出兩道懾人的精光!那光芒銳利、決絕,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
他非但沒有運轉靈力護體,反而猛地深吸一口氣!下一瞬,他做了一個讓石浩瞳孔驟縮的動作,他竟主動撤去了體內本能流轉護身的靈力!同時,心念急轉,《碎玉劫體》的法訣被他運轉到極致!
「師弟,不可莽撞!」石浩急忙阻止。
淩絕像是沒有聽見,「嗡」的一聲,撤去靈力防護的刹那,如同卸下了最後一道堤壩!洞口中噴湧的慘淡灰白氣流,那凝聚了九幽煞風之力的銳利風刃,瞬間找到了突破口,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魚群,瘋狂地撲向淩絕!
「嗤啦——!」
布帛撕裂聲刺耳響起!堅韌的百煉峰弟子服,在接觸風刃的瞬間,如同脆弱的薄紙般被輕易撕開數道長長的口子!裸露在外的麵板、手臂、肩頸、臉頰,幾乎是同一時間,綻開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細小血痕!鮮血瞬間滲出,在慘白風刃的切割下,化作細小的血霧彌漫開來!
劇痛!難以想象的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淩絕的每一寸神經!那痛楚不僅作用於肉體,更彷彿直接作用在靈魂之上!他身體猛地一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石,牙齒死死咬住,發出令人心悸的「咯咯」聲,嘴角一絲鮮血溢位,瞬間被風刃颳走。額頭、脖頸上青筋暴突,如同扭曲的虯龍!
「淩絕!」石浩驚怒交加的低吼在風嘯中傳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新來的師弟竟如此瘋狂!這簡直是自殺!他下意識地就要衝上前去強行將人拉回。
然而,就在這劇痛如同海嘯般要將淩絕徹底淹沒的刹那,異變陡生!
淩絕的丹田深處,那幽邃的噬靈根猛地一顫!隨即,它如同從亙古沉睡中被劇痛驚醒的太古凶獸,爆發出恐怖的吸力!一個無形的、深邃的旋渦,在淩絕體內驟然形成!
那切割血肉、帶來無邊劇痛的九幽煞風之力,那沉重如山、壓迫肺腑的重壓之力,在接觸到淩絕身體的瞬間,竟被那無形的旋渦瘋狂地撕扯、吞噬!源源不斷地被捲入丹田深處的「黑洞」之中!
「嘶——!」
淩絕猛地昂起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著極致痛苦與極致快意的嘶鳴!那聲音穿金裂石,竟短暫地壓過了洞口的鬼哭風嘯!
痛!依舊是深入骨髓、撕裂靈魂的劇痛!但在這無邊的劇痛之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貪婪與滿足感,如同毒藤般瘋狂滋生!噬靈根在歡呼!在雀躍!它貪婪地吸食著這精純而狂暴的「劫力」,那幽邃的「黑洞」旋轉速度陡然加快,幽光閃爍不定,傳遞出飽食的歡愉和更深的渴求!
《碎玉劫體》的法訣在這內外交攻的劇變下,被推動到了前所未有的狂暴境地!暗紅色的劫力不再是溪流,而是化作了咆哮的怒江,在拓寬堅韌的經脈中瘋狂奔湧!每一次衝刷,都帶來筋骨皮膜被撕裂又強行彌合的劇痛與麻癢!骨骼深處,竟隱隱傳出細微卻清晰的、如同玉器碎裂又重組的「劈啪」聲!碎玉劫體,正在這狂暴的劫力滋養與煞風切割下,進行著慘烈而高速的蛻變!
淩絕站在風洞口,迎著那足以撕裂精鋼的慘淡風刃,猛地張開了雙臂!如同擁抱死亡,又如同擁抱新生!
血痕在他裸露的麵板上不斷增添,又被體內狂暴的氣血和劫力快速彌合。汗水混著血水,剛一流出就被銳利的風刃颳走。他挺拔的身軀在風刃的衝擊下微微搖晃,卻如同紮根於磐石的青鬆,沒有絲毫退卻之意!反而在那無邊劇痛與噬靈根吞噬劫力的奇異快感交織下,爆發出一種慘烈而昂揚的氣勢!
劫是食糧!痛是階梯!這修羅道場,正是他渴求的獵場!
石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驚怒已化為極致的震撼。他看著風洞口那個張開雙臂、渾身浴血卻氣勢如虹的身影,感受著對方體內那股在毀滅與新生間瘋狂攀升的凶悍氣息,這位沉穩如山的大師兄,第一次在一個新入門的師弟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名為「恐怖」的潛力。那是一種向死而生、以劫為食的瘋狂道途!他緩緩收回了手,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帶著敬畏的歎息,消散在淒厲的風嘯之中。
慘淡的風刃如永不停歇的潮水,衝刷著淩絕千瘡百孔卻又飛速彌合的身軀。血與汗的混合物不斷被剝離,又在新生皮膜下滲出,在灰白氣流中形成淡淡的紅霧。他閉著眼,全部心神都沉入體內那毀滅與新生交織的戰場。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時辰,又彷彿隻是一瞬。當石浩沉穩的聲音穿透風嘯,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傳入耳中:「時辰到!出來!」時,淩絕才猛地從那近乎忘我的狀態中驚醒。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收臂,轉身!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凝練。一步踏出風洞肆虐的核心區域,那股無處不在的恐怖銳壓和重壓陡然一輕,身體竟有種失重般的飄忽感。
石浩就站在幾步之外,目光如電,在他身上掃過。淩絕低頭,隻見身上的弟子服早已襤褸不堪,被割裂成一條條布片,勉強掛在身上。裸露的麵板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細長的血痕,有些還在緩緩滲血,但更多的,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帶著玉石般微光的質感,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流動。那是新生的皮膜,在煞風淬煉和劫力滋養下,變得遠超從前的堅韌。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每一寸筋骨都彷彿被碾碎又重組了千萬次,傳來深入骨髓的痠痛和空虛。然而,在這極致的疲憊之下,卻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在悄然滋生!丹田氣海之中,《碎玉劫體》的暗紅劫力奔騰不息,比入洞前更加雄渾、凝練,流轉間帶著風雷般的低沉轟鳴!骨骼深處,那細微的玉碎之聲似乎還在隱隱回響。最驚人的是丹田核心,那噬靈根所化的幽邃「黑洞」,此刻旋轉得異常穩定,幽光內蘊,傳遞出一種飽食後的滿足與沉凝。它吞噬了海量的九幽煞風之力,將其轉化、提純,反哺給肉身和劫力,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獵食」。
「走。」石浩沒有多問,也沒有評價,隻是深深地看了淩絕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隻吐出一個字,轉身便走。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背影似乎比來時多了一絲凝重。
淩絕拖著疲憊卻蘊含著新力的身軀,沉默地跟在後麵。每一步落下,都感覺腳下的暗紅岩石似乎不再那麼滾燙灼人。穀中殘留的煞風銳意刮過麵板,依舊帶來刺痛,卻已無法輕易割裂那層新生皮膜。他抬起頭,望向百煉穀的上方。
深青色的天幕上,星鬥已隱,東方天際透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百煉穀的黎明即將到來。清冷的晨光艱難地穿透穀中彌漫的硫磺煙氣和尚未散儘的煞風餘韻,如同稀釋的銀沙,溫柔地灑落在這片蠻荒灼熱的土地上,也落滿了淩絕血跡斑斑、卻挺得筆直的肩頭。
回到千錘院那間冰冷的石室,沉重的石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麵漸起的喧囂和地火的脈動。淩絕靠在冰冷的石門上,緩緩滑坐在地。極致的疲憊終於徹底淹沒了意誌的堤壩,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沒。
他沒有爬上那張堅硬的石榻,隻是背靠著冰涼的石門,就這麼坐著。身上襤褸的布片和乾涸的血跡黏在新生皮膜上,帶來粗糙的觸感。丹田內,劫力依舊在奔騰咆哮,修複著受損的肌體,噬靈根則陷入了飽食後的沉眠,幽光內斂。心口處,星砂玉碟的印記一片沉寂。
百煉穀的月光早已退去,隻留下清冷的晨光,透過高處的孔洞,在他腳邊投下一方微弱的光斑。在這片粗糲的寂靜裡,淩絕的頭微微垂下,抵著冰冷的石門。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呼吸變得悠長、平穩、深沉。
他睡著了。在冰冷的地麵上,在血跡與襤褸之間,在劫力奔騰與噬靈根沉眠的軀體裡。沒有噩夢,沒有九天巨眼的窺視,隻有一片深沉無垠的、屬於力量新生後的純粹黑暗。百煉穀熔爐般的暖意,似乎已悄然滲入骨髓,讓他在這冰冷石室的地麵上,沉入了前所未有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