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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仙劫 第23章 百煉熔爐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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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門厚重的摩擦聲尚未完全消散在灼熱的空氣中,石室內便陷入了一片沉滯的死寂。地底深處傳來沉悶的脈動,如同蟄伏巨獸的心跳,震蕩著腳下的暗紅岩石。岩壁縫隙裡,銳利如刀的九幽煞風永不停歇地穿梭,發出刺耳的尖嘯,每一次掠過石壁,都留下細微的刮擦聲,彷彿在提醒著此地的嚴酷。

淩絕獨自站在石室中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冰冷的玄鐵身份玉牌。「百煉」二字棱角分明,帶著沉甸甸的質感,烙印般刻在掌心。心口處,星砂玉碟的印記在沉寂後,又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隱痛,像一枚深埋的寒釘,頑固地提醒著九天之上那冰冷巨眼的窺視。然而,丹田深處那幽邃的「黑洞」,卻在百煉穀這充斥著劫力氣息的熔爐裡,傳遞出截然不同的悸動——那是一種近乎貪婪的興奮與渴求。它無聲地旋轉著,幽光在黑暗深處微不可察地一閃,渴望著那無處不在的煞風切割、地火灼燒、重壓碾磨,甚至是非人的痛苦煎熬。這裡是它的獵場。

他走到那張堅硬冰冷的石榻邊坐下,背脊習慣性地挺直如標槍。指尖劃過粗糙的石麵,留下細微的沙沙聲。明日寅時,九幽風洞……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股來自幽冥的寒意。

就在這沉寂被地脈脈動和風嘯填滿時——

「砰!砰砰砰!」

一陣毫無章法、卻帶著十足蠻力的拍門聲,如同擂鼓般驟然響起,狠狠砸在厚重的石門上!那聲音粗暴直接,瞬間將石室內的寂靜撕得粉碎。

「淩師弟!開門!快開門!悶在裡頭孵蛋呢?」一個粗獷響亮、帶著點沙啞的嗓門穿透石門,嗡嗡地傳了進來,是孫烈!

淩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尚未起身,拍門聲又緊跟著響了起來,還夾雜著一個清脆如百靈鳥般的女聲:「小師弟!快開門呀!我們給你送好東西來啦!」是林小滿,那跳脫的尾音帶著不容拒絕的熱切。

緊接著,一個沉穩許多的聲音響起,試圖安撫:「孫師弟,小滿師妹,莫要急躁,驚擾了淩師弟。」是二師兄蘇柔。

「哎呀,蘇老二你太磨嘰!咱們百煉峰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孫烈的大嗓門毫不客氣地蓋過蘇柔,伴隨著更重的幾下拍門,「淩師弟!再不開門,三哥我可要踹了啊!」

淩絕起身,走到門邊,手指搭在門栓上,微一用力。沉重的石門發出一陣沉悶的摩擦聲,向內側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門外的光線混雜著穀中特有的灼熱硫磺氣息,猛地湧了進來。首先闖入視野的,是孫烈那張被爐火熏得微黑、此刻正咧著大嘴笑的臉,他一隻蒲扇般的大手還舉在半空,作勢欲拍。旁邊是踮著腳尖、探著腦袋往裡張望的林小滿,圓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興奮和好奇,手裡還拎著一個不小的陶土壇子。蘇柔站在稍後一步,青布袍在熱風中微動,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手裡托著幾個油紙包。後麵還跟著身形敦實的趙鐵柱,憨厚地笑著,懷裡抱著一堆粗陶大碗,以及沉默如鐵、臉上沒什麼表情的陳墨。

「哈哈!可算開了!」孫烈見門開啟,也不等淩絕完全讓開,蒲扇般的大手一伸,直接推著門扇徹底洞開,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灼熱的、混合著汗水和鐵屑的氣息,硬是擠了進來,石室瞬間顯得狹小了許多。「來來來,彆杵門口,地方小,都進來擠擠!」

林小滿像隻靈巧的雀兒,緊跟著孫烈就鑽了進來,好奇地四下打量,嘴裡嘖嘖有聲:「哎呀,小師弟你這屋子也太素了!就一張石頭床一張石頭桌子?趕明兒師姐給你弄點『火絨藤』編個墊子鋪上,保準暖和又軟和!」

蘇柔、趙鐵柱和陳墨也魚貫而入。趙鐵柱憨厚地笑著,把懷裡抱著的幾個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陳墨依舊沉默,隻是目光銳利地掃過石室的角落和牆壁,似乎在評估著什麼。

淩絕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熔爐溫度的熱鬨擠到了石室一角,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他習慣了獨處,習慣了冰冷和警惕,這撲麵而來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鮮活熱力,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近乎窒息的衝擊。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肩背,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嘿,發什麼愣啊!」孫烈的大嗓門再次響起,他幾步走到石桌前,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同樣粗獷的陶土壇子,「砰」地一聲重重墩在石桌中央。那壇子口用泥封著,一股濃烈、辛辣、帶著奇異穀物焦香的酒氣,瞬間從壇口泥封的縫隙裡彌漫出來,霸道地衝散了石室內原本的岩石塵土味。

「瞅瞅!好東西!」孫烈得意地拍著壇身,震得桌上的碗都跟著跳了一下,「咱百煉峰自家地火邊上烤出來的『熔岩燒』!十年陳!老四後山寒潭裡撈出來的沁骨泉兌著喝,一冷一熱,那滋味,給個神仙都不換!」他一邊說,一邊用粗大的手指摳開封泥,一股更加濃烈、彷彿帶著火星子的酒氣轟然炸開,彌漫了整個石室。

「對對對!小師弟快嘗嘗!」林小滿興奮地拍手,把手裡那個小一點的壇子也放到桌上,「我這壇是『火棗釀』,甜絲絲的,最適合你剛來!」她動作麻利地抄起桌上的粗陶碗,不由分說就往淩絕手裡塞了一個。

趙鐵柱已經默不作聲地拿起蘇柔帶來的一個油紙包拆開,裡麵是烤得焦黃流油、香氣撲鼻的不知名獸肉,油脂滴在石桌上,滋滋作響。另一個紙包裡是烤得金黃的粗麵餅子,散發著糧食樸實的焦香。食物的香氣與濃烈的酒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粗獷而誘人的氣息。

蘇柔看著被塞了酒碗、顯得有些僵硬的淩絕,溫和地笑了笑,將手裡的油紙包也放到桌上:「淩師弟,初次淬體前夜,不宜飽食油膩,但飲些酒水,吃些易克化的,無妨。這『熔岩燒』性子雖烈,卻最能驅散煞風帶來的寒毒淤積,對明日入風洞也有裨益。這肉是『岩蜥腿』,穀中特產,烤了許久,還算軟爛。」

陳墨依舊沉默,隻是默默地拿起一個空碗,走到孫烈旁邊,示意他倒酒。

「來來來!滿上!都滿上!」孫烈豪氣乾雲,抱起大壇子,琥珀色的酒液帶著灼熱的氣息,嘩啦啦地注入眾人麵前的粗陶碗中。酒液粘稠,在碗中激蕩起細密的泡沫,散發出極其霸道的辛辣香氣,光是聞著,就讓人喉嚨發緊。

「歡迎淩絕師弟!」石浩沉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不知何時,這位大師兄也到了,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他沒有多言,隻是走了進來,拿起最後一個空碗,穩穩地放在桌上。

孫烈立刻給他也滿上。七個粗陶大碗,盛滿了或琥珀色或淡紅色的酒液,在石室唯一那盞嵌在壁上的、散發著昏黃光芒的螢石燈下,折射著粗糲的光。

石浩端起碗,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淩絕身上,聲音沉穩有力:「百煉峰,便是家。入了這門,便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兄弟。淩絕,乾了這碗酒,前塵往事皆拋下,往後隻問手中錘,腳下路!」

「乾!」

「乾了!」

「歡迎小師弟!」

眾人轟然應和,聲音在狹小的石室裡激蕩,震得岩壁嗡嗡作響。孫烈、林小滿、趙鐵柱、蘇柔,連沉默的陳墨都端起了碗。一雙雙眼睛,或豪邁,或熱切,或憨厚,或溫和,或專注,都帶著純粹的、滾燙的期許,聚焦在淩絕身上。

那目光如同實質,比九幽煞風更銳利,瞬間刺穿了淩絕心湖上那層厚厚的、因噬靈根秘密和九天窺視而凝結的堅冰。冰層發出細微的、幾不可聞的碎裂聲。他低頭看著手中粗糙的陶碗,琥珀色的「熔岩燒」在碗中微微晃蕩,映著螢石燈昏黃的光,也映著他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

他沉默了幾息。在眾人熱切的注視下,緩緩地、帶著某種決然,舉起了手中的酒碗。碗沿粗糙,硌著嘴唇。濃烈到刺鼻的酒氣衝入鼻腔,帶著一股蠻橫的灼燒感。

他閉上眼,仰起頭。

一股滾燙、辛辣、如同液態火焰般的洪流,猛地灌入喉嚨!那滋味霸道絕倫,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細針從喉嚨一直紮進胃裡,所過之處,一片燎原般的灼痛!身體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將這入侵的「劫火」嘔吐出去。但淩絕的喉結隻是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硬生生將那翻騰的灼熱和不適感強壓了下去!

「咕咚!咕咚!」喉結艱難地滾動,發出清晰的聲音。辛辣的液體帶著蠻橫的力量衝刷而下,點燃了食道,點燃了胃袋,一股灼熱的氣浪猛地從胃裡反衝上來,直衝頭頂!

「咳咳!」淩絕猛地放下碗,碗底重重磕在石桌上。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眼角甚至被那霸道的酒氣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胃裡彷彿有一團地火在燃燒、翻騰,燒得他五臟六腑都似乎蜷縮起來。一股濃烈的酒氣從他口鼻中噴出,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裡。

「好!」

「痛快!」

「哈哈哈!好小子!有種!」

孫烈的大笑聲炸響,蒲扇般的大手帶著灼人的熱意和巨大的力量,重重地拍在淩絕的後背上!這一下力道十足,拍得淩絕氣血翻湧,差點把剛壓下去的酒氣又給拍出來。

「小師弟厲害!」林小滿也拍著手,圓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第一次喝『熔岩燒』就能喝這麼大一口!比我強多啦!快,嘗嘗我的火棗釀壓一壓!」她不由分說地拿起自己帶來的小壇子,就往淩絕剛放下的空碗裡倒。淡紅色的酒液流淌出來,帶著一股清甜馥鬱的果香,瞬間衝淡了空氣中濃烈的辛辣。

蘇柔適時地遞過來一塊烤得焦香的岩蜥腿肉:「淩師弟,快吃點東西墊墊,空腹飲此烈酒,傷胃。」他的聲音溫和,帶著關切。

趙鐵柱則把那個裝著沁骨泉水的獸皮水囊塞到淩絕手邊:「師弟,水!」

淩絕隻覺得後背被孫烈拍得火辣辣地疼,胃裡翻江倒海,喉嚨裡像是被砂紙磨過,辛辣感揮之不去。他有些狼狽地接過蘇柔遞來的肉,咬了一口。肉烤得很透,外焦裡嫩,油脂的香氣混合著某種奇特的香料味,勉強壓下了胃裡的灼燒感。又接過林小滿倒的「火棗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清甜微酸、帶著濃鬱火棗香氣的液體滑入喉嚨,果然將那霸道的灼燒感緩解了不少。

他抬起頭,看到孫烈咧著大嘴,一臉「我看好你」的得意;林小滿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快誇我」的期待;蘇柔溫和地笑著;趙鐵柱憨憨地點頭;連沉默的陳墨,那專注的眼神裡似乎也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認可。大師兄石浩端著碗,沉穩的臉上也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一種奇異的暖流,混合著烈酒的灼燒、食物的香氣、後背的微痛,還有那一道道毫不掩飾的、滾燙的目光,從胃裡升騰起來,蔓延到四肢百骸。那層包裹著心臟的堅冰,在這熔爐般的熱情炙烤下,終於發出了清晰的開裂聲,冰屑簌簌落下。

「好酒。」淩絕的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咳嗽後的微喘,但那股刻意維持的冰冷疏離,已然消散了大半。他再次端起了那碗淡紅色的火棗釀。

「哈哈哈!這就對了!」孫烈大笑,抱起自己的酒碗,「來來來,彆停!蘇老二,把你帶的餅子分分!老四,肉再切點!咱們陪小師弟喝個痛快!大師兄,你也彆端著,乾了!」氣氛瞬間再次被點燃,粗豪的勸酒聲、林小滿清脆的笑語、蘇柔溫和的勸阻、趙鐵柱憨厚的應和、碗碟碰撞的叮當聲……在這間原本冰冷簡陋的石室裡轟然炸開,熱浪滾滾,驅散了所有的孤寂與防備。

酒氣蒸騰,笑語喧嘩。粗陶碗碰撞的脆響在石壁間回蕩。淩絕被這熔爐般的熱情裹挾著,一碗接一碗。辛辣的「熔岩燒」與清甜的「火棗釀」交替下肚,冰涼的沁骨泉水也壓不住那股從內而外蒸騰的熱意。孫烈蒲扇般的大手不時重重落在他肩頭,帶著灼人的熱力;林小滿嘰嘰喳喳的聲音像隻快活的雀兒,在耳邊縈繞;蘇柔溫和地遞來解酒的丹藥,入口微苦,卻帶著一股清涼直衝靈台,稍稍驅散了些許眩暈;趙鐵柱憨厚地添酒加肉,沉默的陳墨偶爾也端起碗,無聲地示意。

胃裡像是點燃了一個小小的烘爐,暖融融的,帶著微醺的眩暈感向四肢蔓延。那層因噬靈根秘密和九天窺視而凝結的、堅硬冰冷的殼,在這粗糲而滾燙的氛圍中,終於被徹底熔穿。淩絕的臉上少見地染上了一層薄紅,一直挺得過於僵直的背脊,也在不知不覺間微微鬆弛下來。他甚至學著孫烈的樣子,在對方又一次拍過來時,抬手用胳膊格擋了一下,引得孫烈一陣豪邁的大笑。

「好小子!這纔像咱們百煉峰的人!有股子硬勁!」孫烈拍著桌子,震得碗碟亂跳。

「那是!我看中的小師弟,能差嗎?」林小滿得意地揚起小臉,又給淩絕倒了一碗火棗釀,「小師弟,再喝點甜的,解解酒氣!」

淩絕端起碗,目光掃過一張張帶著汗水、煙灰或新鮮傷痕,卻都洋溢著真摯笑容的臉龐。石浩沉穩,蘇柔溫潤,孫烈豪勇,趙鐵柱憨直,陳墨沉靜,林小滿跳脫……熔岩燒的辛辣在喉嚨裡殘留著灼痛,火棗釀的甜香在舌尖縈繞。他閉了閉眼,再次仰頭。

這一次,酒液滑入喉嚨,不再僅僅是灼燒與辛辣,似乎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百煉穀的粗糲暖流,緩緩注入心田。那是一種久違的、被接納的踏實感,沉甸甸地落下。他放下碗,碗底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嘴角,在無人察覺的瞬間,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一個近乎於無的、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酒意酣暢,月上中天。石室內的喧鬨如同退潮般漸漸平息。粗陶碗東倒西歪地擱在石桌上,殘留的酒液散發著最後一絲餘香。油紙包裡的岩蜥肉和粗麵餅子早已被一掃而空,隻留下些碎屑和油漬。空氣裡依舊彌漫著濃烈的酒氣、汗味和烤肉的焦香,混合成百煉峰獨有的、充滿生機的氣息。

孫烈打著響亮的酒嗝,拍著肚子,滿足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趙鐵柱憨厚地笑著,默默收拾著狼藉的桌麵,把空碗疊在一起。陳墨早已無聲地退到門邊,抱著手臂,如同守護的石像。林小滿大概是酒意上頭,小臉紅撲撲的,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石榻一角,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蘇柔將一個小小的玉瓶放在淩絕麵前的石桌上,聲音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淩師弟,這是清心丹,明日寅時前服下,可助你凝神靜氣,抵禦風洞煞氣對神魂的侵擾。」他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林小滿,又對石浩道,「大師兄,時辰不早,該讓淩師弟歇息了。」

石浩點點頭,高大的身影站了起來,沉穩的目光落在淩絕身上。淩絕臉上的薄紅未褪,眼神卻已恢複了慣有的沉靜,隻是那份沉靜之下,少了許多初來時的冰冷戒備,多了幾分被熔爐烘烤過的暖意。

「淩師弟,早些歇息。」石浩的聲音低沉有力,「寅時初刻,院外等你。九幽風洞,非同小可。」他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是,大師兄。」淩絕起身,抱拳應道。

眾人紛紛起身告辭。孫烈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又是一巴掌拍在淩絕肩頭,力道比之前輕了不少,帶著酒後的親昵:「小子,明天……嗝……彆慫!三哥看好你!」趙鐵柱憨憨地笑著點頭。陳墨沉默地拉開石門。蘇柔輕輕喚醒迷糊的林小滿。小丫頭揉著眼睛,還不忘朝淩絕揮了揮手:「小師弟……明天……加油……」聲音含糊,帶著濃濃的睡意。

人影晃動,帶著酒氣和笑語,如同潮水般退出了石室。沉重的石門再次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絲喧鬨隔絕在外。

石室內瞬間恢複了寂靜,甚至比眾人到來前更加深沉。唯有地底傳來的脈動和岩縫中穿梭的煞風尖嘯,依舊固執地填充著每一寸空間。空氣中殘留的酒肉氣息尚未散儘,與冰冷的岩石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帶著餘溫的寂寥。

淩絕獨自站在石室中央,背對著石門。方纔被烈酒點燃的暖流還在四肢百骸間緩緩流淌,帶來一絲微醺的鬆弛。他走到石榻邊坐下,指尖拂過蘇柔留下的那個冰涼玉瓶。瓶身觸手溫潤,裡麵那顆小小的丹藥,是明日麵對九幽煞風的第一道屏障。

他緩緩躺下。堅硬的石榻硌著背脊,冰冷堅硬,與體內殘留的暖意形成鮮明對比。他睜著眼,望著石室頂部粗糙的、被螢石燈映照得凹凸不平的岩壁。方纔師兄師姐們鮮活的麵容、豪爽的笑語、關切的叮囑,如同尚未散去的幻影,在眼前浮動。那熔岩燒的灼烈,火棗釀的甜潤,岩蜥肉的粗糲,孫烈手掌的熱度……所有感官的記憶都無比清晰。

心口處,星砂玉碟的印記似乎沉寂了,九天之上的冰冷巨眼也彷彿在酒意中遠去。丹田深處,那幽邃的噬靈根,卻在寂靜中傳遞出更加清晰的悸動——不再是警惕,不再是單純的饑餓,而是一種近乎急切的、對「劫力」的渴望。它感應到了,那石門之外,山穀深處,風洞之中,有它渴求的「食物」。

淩絕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混雜著酒氣、岩石氣和遠處熔岩硫磺味的空氣湧入肺腑。體內,《碎玉劫體》的劫力如同被喚醒的溪流,在寬韌的經脈中自發地、緩慢地流轉起來,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微光。那暖融融的酒意被這流轉的力量一絲絲化開,融入四肢百骸,精神反而在微醺的餘韻中沉澱下來,變得格外清醒而專注。

明日寅時,九幽風洞。不再是冰冷的未知,而是獵場。

月光,不知何時透過石室高處一個狹小的通風孔洞,斜斜地照射進來。清冷的光束如同銀白的匹練,恰好落在淩絕躺臥的石榻邊緣,映亮了他半邊身體。百煉穀的月光似乎也帶著此地特有的烙印,不再純粹清寒,反而像是被穀中無處不在的地火燻烤過,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靜靜地流淌在他身上。

在這片粗糲而灼熱的土地上,在這冰冷的石室中,淩絕第一次放任自己沉入了無夢的、深沉的睡眠。呼吸悠長而平穩,如同融入了地底深處那永恒搏動的脈動之中。

寅時未至,百煉穀依舊籠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然而,穀中的溫度卻並未降低,反而因地底熔岩的湧動而散發著恒定的灼熱。空氣粘稠,彌漫著硫磺和金屬灼燒後的味道。

淩絕在石榻上驟然睜開雙眼。眼中沒有絲毫初醒的迷茫,隻有一片沉凝如古井寒潭的清醒。體內最後一絲酒意早已被《碎玉劫體》運轉的劫力驅散得無影無蹤,氣血奔騰如江河,精神凝聚如磐石。他翻身坐起,動作乾脆利落,無聲無息。

拿起蘇柔留下的玉瓶,倒出那顆龍眼核大小、散發著淡淡草木清香的清心丹,毫不猶豫地納入口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氣息如同山澗溪流,瞬間從喉嚨湧入,直衝識海。刹那間,五感變得更加敏銳,心神澄澈如洗,彷彿蒙塵的鏡麵被瞬間擦亮,外界的一切細微動靜都清晰地映照在靈台之上——遠處熔岩湖沉悶的翻湧聲,近處鍛爐殘餘的炭火爆裂聲,岩壁縫隙裡煞風銳利的尖嘯,甚至大師兄石浩沉穩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踏在院外的碎石路上。

他換上那身粗布質地的百煉峰弟子服,布料厚實耐磨,帶著新衣特有的僵硬感。拿起那塊冰冷的玄鐵身份玉牌,入手沉甸,棱角硌著掌心。他將其仔細係在腰間。

推開厚重的石門,淩晨微涼的空氣裹挾著更濃鬱的硫磺氣息撲麵而來。石浩高大的身影果然靜靜佇立在院中,如同紮根於暗紅岩石中的鐵柱。他並未言語,隻是對淩絕微微頷首,便轉身邁步,步履沉穩地朝著山穀深處行去。淩絕一言不發,默默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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