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語拚圖 第169章 灰燼、笑靨與貼好用法的藥箱
頂層公寓,死寂如同實體,沉甸甸地壓迫著每一寸空氣。窗外依舊是連綿的陰雨,敲打著玻璃,如同永無止境的哀歌。
鄭煦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這裡的。雨水從他濕透的發梢、衣角不斷滴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暈開一灘灘冰冷的水跡。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比之前任何時刻的冰冷都要可怕,那是一種被徹底抽空了靈魂的死寂。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個曾經充滿博弈、試探、也短暫擁有過溫暖的空間。最終,落在了書房那個隱藏的保險櫃上。
他走過去,輸入密碼,櫃門彈開。裡麵沒有檔案珠寶,隻有一疊被他視為“罪證”、如今卻顯得無比諷刺的東西——那張“親密照片”的列印件,那份偽造的“資金流水”報告,甚至還有之前他調查她時的一些邊緣資料。
他拿起那疊紙,走到寬敞的客廳中央,那裡有一個裝飾用的、冰冷的金屬火盆。
他蹲下身,拿出打火機。
“哢噠。”
幽藍的火苗再次躥起,與之前焚燒她手寫信時如出一轍。但這一次,他手中的火種,指向的是他自己愚蠢的過去。
他將那疊“證據”湊近火焰。
橘紅色的火舌立刻貪婪地捲了上來,迅速吞噬著紙張。照片上那張模糊的“親密”笑臉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作翻滾的灰燼。資金流水上那些冰冷的數字在高溫下模糊、消失。
躍動的火光照亮了他蒼白憔悴、布滿水痕(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的臉。在那明滅不定的火光中,他彷彿看到了許多幻影——
看到她當年在辯論賽上,與他針鋒相對時,那靈動又倔強的眼神;
看到她在校園小徑上,被他氣得跳腳,卻又無可奈何鼓著腮幫子的模樣;
看到她蜷縮在沙發裡,像隻慵懶的貓,對著他狡黠微笑的瞬間;
甚至……看到她最後一次,在雨中車窗後,那冰冷決絕的側臉……
所有的笑靨,所有的鮮活,最終都在他眼前,被這同一把火,焚燒殆儘。
“嗬……”
他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猛地伸出手,不顧火焰的餘溫,徒手抓向那一盆尚且滾燙的、混合著紙張和照片殘骸的灰燼!
灼熱的刺痛從掌心傳來,他卻死死攥著,彷彿要將那些代表他愚蠢和錯誤的灰燼,連同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一起捏碎!
“錯了……”
他低著頭,對著掌中肮臟的灰燼,聲音嘶啞破碎,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如同最虔誠又最無用的懺悔,
“我錯了……南梔……我錯了……”
空曠的公寓裡,隻有他絕望的哽咽和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在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火焰熄滅,隻剩下冰冷的餘燼。
老管家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看著跪坐在火盆旁、失魂落魄如同迷途孩童的鄭煦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心疼。他沒有立刻去收拾狼藉,而是默默地,將一個東西輕輕放在了他手邊不遠處的茶幾上。
那是一個白色的、家用的小藥箱。很普通,但與這間公寓奢華的風格有些格格不入。
鄭煦言空洞的目光被那個藥箱吸引,緩緩移了過去。
管家看著他,聲音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先生……太太離開前,把這個藥箱……放在了儲物間最顯眼的位置。”
鄭煦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管家繼續低聲說道:“裡麵……每一種藥,她都親手貼好了小紙條,寫明瞭用法和用量。”他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一句,“是針對……您之前胃痛和感冒時,常需要用的那些。”
“……”
一瞬間,鄭煦言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撕裂!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茶幾旁,顫抖著手開啟那個藥箱。
裡麵果然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種常見的腸胃藥和感冒藥。而每一個藥盒上,甚至每一板獨立包裝的藥片上,都工整地貼著一小塊白色的醫用膠帶。上麵是她清秀的字跡,清晰地寫著——
【胃痛時吃,飯後一粒。】
【發燒超過38.5再用,一次一片。】
【這個是衝劑,用溫水化開。】
……
細致入微,麵麵俱到。
哪怕是在被他那樣傷害、誤解、囚禁之後,哪怕是在她心灰意冷、決意離開之時……她竟然……還記得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還為他準備好了這些,還……貼好了每一種藥的用法!
“啊——!!!”
一直強撐著的、冰冷的軀殼在這一刻徹底崩碎!鄭煦言再也無法抑製,發出一聲如同野獸瀕死般的、絕望痛苦的哀嚎!他猛地將那個小小的藥箱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抱住了一座瞬間壓垮他的、名為悔恨的巨山。
他錯了。
他何止是錯了。
他簡直罪該萬死!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混合著洶湧而出的、滾燙的淚水,砸在藥箱上,暈濕了那些她親手寫下的、充滿關懷的字條。
他擁有過這世上最珍貴的真心,卻用最殘忍的方式,親手將其踐踏、碾碎、驅逐。
而現在,他抱著這僅存的、證明她曾經存在過的溫度,在這座冰冷空曠的囚籠裡,迎來了比死亡更痛苦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