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語拚圖 第175章 虛影、寒風與雪地裡的悲鳴
醫院的那扇門,在她身後關上,也徹底關上了鄭煦言世界裡最後的光。
接下來的日子,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背後的刀傷在藥物的作用下緩慢癒合,但心口那個被真相和悔恨鑿開的黑洞,卻以更快的速度潰爛、腐朽。
他出院了,卻沒有回那座冰冷空洞的頂層公寓,也沒有去集團。他驅車,鬼使神差地,來到了滬大。
深冬的校園,籠罩在一片蕭瑟之中。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寒風捲起地上的殘雪,打著旋兒,如同他此刻紛亂無依的心緒。
他獨自一人,走在空曠的、覆著一層薄雪的小徑上。腳步虛浮,眼神空洞。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曾見證過他們最初的模樣——針鋒相對,卻又在彼此的眼眸中,映照出獨一無二的鋒芒。
不知不覺,他走到了當年那場決定性的辯論賽會場外。古老的建築在冬日的寒風中靜默矗立,彷彿一個巨大的、裝著過往時光的琥珀。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忽然開始扭曲、變幻。
時光彷彿在他眼前倒流——
他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帶著屬於那個年紀的、毫不掩飾的驕矜與銳氣,正從會場裡走出來。而在他身旁,不是空無一人,而是……楚南梔。
幻境中的她,沒有缺席領獎,沒有倉惶消失。她走在他身邊,懷裡抱著亞軍的獎杯,臉上沒有後世故的慵懶或疏離,隻有屬於少女的、明媚而靈動的笑意,正側著頭,眉眼彎彎地對他說著什麼。陽光穿透冬日的雲層,落在她身上,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而幻境中的他,沒有冷臉,沒有質疑。他微微低著頭,聽著她說話,那緊繃的唇角,竟然也勾起了一抹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柔和弧度。他的手,甚至……甚至無意識地,微微向她那邊靠近,彷彿下一刻,就要牽住她垂在身側的手。
那是……他們本該有的,另一種可能。
如果當時,在她“反常”地擊敗他後,他選擇的是相信她的實力而非懷疑動機;
如果在她“失蹤”後,他選擇的是尋找而非怨恨;
如果在她歸來後,他選擇的是傾聽而非審判;
如果在她每一次欲言又止時,他選擇的是擁抱而非推開……
是不是……他們早已攜手,走過這七年,看遍四季風景,而非在猜忌與傷害中,將彼此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酸楚和渴望,猛地攫住了鄭煦言的心臟!
他幾乎是踉蹌著向前撲去,朝著那對沐浴在虛幻陽光下的、般配的身影,顫抖地伸出了手——
“南梔……”
他想抓住那個笑靨如花的她,想對那個驕傲的自己呐喊:信她!快信她!
然而,他的指尖,穿過的隻是一片冰冷的、虛無的空氣。
幻影如同被石子擊碎的湖中倒影,瞬間蕩漾、模糊,然後徹底消散,無影無蹤。留在指間的,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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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裡凜冽刺骨的寒風,和幾片打著旋兒落下的、冰冷的雪花。
什麼都沒有。
他什麼都沒有抓住。
那短暫的美好可能,如同鏡花水月,隻存在於他絕望的想象裡,是他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
現實的冰冷,如同無數細密的針,狠狠紮進他每一寸麵板,每一個毛孔!
“呃啊——!!”
一聲壓抑到了極致、最終無法控製的、如同困獸瀕死般的悲鳴,猛地從他喉嚨深處撕裂而出!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血淋淋的痛楚和無窮無儘的悔恨,在空曠寂靜的校園裡絕望地回蕩!
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砰”地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雪地裡。
雪花,無聲地飄落,覆蓋在他顫抖的肩頭,落在他低垂的、布滿淚痕的臉上,試圖掩蓋這份過於沉重的悲傷,卻隻是徒勞。
他蜷縮在雪地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那聲音,比寒風更凜冽,比冰雪更刺骨。
他伸手,觸到的隻是虛影和寒風。
他擁有的,隻是雪地裡這具被悔恨吞噬的空殼,和一場……再也無法醒來的,關於失去她的,漫長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