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語拚圖 第213章 賭贏了
“簽。啊。”
楚南梔那氣若遊絲卻篤定無比的聲音,和她暗示桌下佈局的眼神,如同在鄭煦言漆黑的世界裡劃亮了一根火柴。他沒有絲毫猶豫——或者說,在楚南梔後背暴露在槍口下的那一刻,他早已沒有了選擇。
他握緊筆,低頭作勢要簽,身體卻微微調整重心,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楚南梔身上,等待著她發出的訊號。
周慕深看著鄭煦言“屈服”的動作,臉上勝利者的笑容愈發擴大,警惕性也不自覺地鬆懈了半分。抵住楚南梔太陽穴的槍口,壓力稍減。
就是現在!
楚南梔一直藏在身後、按照特定節奏敲擊牆壁的手指猛地停下!
她一直低垂著的頭倏然抬起,那雙原本盛滿疲憊與死寂的杏眼裡,爆發出一種驚人的、決絕的亮光!她沒有看鄭煦言,而是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跺右腳跟——那裡,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小的、貼附在鞋底的觸發裝置!
“轟——!!!”
一聲並不算特彆響亮、卻異常沉悶的爆炸聲,猛地從那張沉重的實木長條餐桌下方炸開!
沒有火光衝天,但巨大的衝擊波和瞬間釋放的、濃密得如同實質的白色刺激性煙霧,如同怒濤般向四周狂湧!昂貴的餐桌被直接掀飛,杯盤碗碟碎裂聲、周氏手下猝不及防的慘叫和咳嗽聲、以及周慕深驚怒交加的吼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宴會廳!
“咳咳——!”
“我的眼睛!”
“保護周總!”
混亂!極致的混亂!
武裝人員的陣型瞬間被打亂,煙霧嚴重阻礙了視線,刺激性氣體讓他們涕淚橫流,根本無法有效瞄準!
就在爆炸發生的同一瞬間!
楚南梔動了!
她不知從哪裡爆發出的力量,猛地掙脫了因為爆炸而稍微鬆懈的鉗製,身體如同靈巧的燕子,不退反進,一把死死抓住了還在因爆炸而愣神的鄭煦言的手腕!
“走!!”
她隻喊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拉著他就朝著身後那扇巨大的、正對著莊園後方湖泊的落地窗衝去!
鄭煦言瞬間反應過來,反手緊緊握住她冰冷的手,憑借本能和記憶,跟著她一起衝向窗戶!
“攔住他們!開槍!!”周慕深在煙霧中捂住口鼻,狀若瘋魔地咆哮!
“砰!砰!砰!”
混亂中,有反應過來的槍手朝著他們模糊的背影扣動了扳機!
子彈呼嘯著穿透煙霧!
就在兩人即將撞上厚重玻璃的千鈞一發之際——
“嘩啦啦——!!!”
鄭煦言用肩膀和手肘,合身狠狠撞向了那扇本就為了觀景而非防禦設計的落地窗!玻璃應聲而碎,無數晶瑩的碎片如同暴雨般四散飛濺!
冰冷的夜風瞬間灌入!
生的通道就在眼前!
然而——
就在鄭煦言拉著楚南梔,準備一起躍出視窗的刹那!
他清晰地感覺到,被他緊緊攥住手腕的楚南梔,身體猛地一頓!隨即,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她手上傳來,不是向前,而是……向後,將他狠狠地往窗外推去!
與此同時——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鄭煦言耳邊的、子彈嵌入肉體的悶聲,從他身後傳來!
他猛地回頭!
破碎的玻璃碎片如同慢鏡頭般在空中飛舞,映照著窗外稀疏的星光和莊園零星的燈火。他看到楚南梔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就在他的眼前。
她看著他,嘴角依舊帶著那抹極淡的、彷彿完成了一件大事般的釋然弧度。
而她的後背,靠近左肩胛骨的位置,一團刺目的、迅速擴大的鮮紅,正瘋狂地浸染著她單薄的衣衫!
一顆子彈,穿透了煙霧,在她將他推開、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住視窗空缺的瞬間,擊中了她!
溫熱的、帶著腥氣的液體,猛地濺射到了鄭煦言的臉頰和他白色的襯衫領口上,留下點點猩紅,觸目驚心!
“南梔——!!!”
鄭煦言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恨與悔,在這一刻,都被那團刺目的鮮紅徹底蒸發!
他猛地收住向外躍出的勢頭,不顧一切地回身,張開雙臂,將那個如同斷線風箏般軟倒下來的、輕飄飄的身體,死死地、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巨大的衝力讓他們一起衝出了視窗,向著樓下黑暗的草坪墜落!
“抱緊我!”鄭煦言在空中死死箍住她,用自己的身體儘可能護住她,嘶聲吼道。
“砰!”
兩人重重地摔落在柔軟的草坪上,滾出好幾米遠,卸掉了大部分下墜的力道。
鄭煦言顧不上自己渾身的劇痛和擦傷,剛一穩住,立刻翻身坐起,將楚南梔緊緊抱在懷裡。
她的臉色已經灰敗下去,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後背的槍傷處,鮮血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他的手臂和身下的草地。
“南梔!南梔!看著我!不準睡!聽到沒有!不準睡!!”鄭煦言瘋狂地拍打著她的臉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將他淹沒。
楚南梔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她的視線已經有些渙散,卻依舊努力地聚焦在鄭煦言那張寫滿了恐慌與絕望的臉上。
她看著他,看著他臉上濺落的屬於自己的血,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
忽然,她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卻引來了更劇烈的咳嗽,暗紅的血沫從她唇角溢位。
她看著他,氣若遊絲,斷斷續續地,用儘最後一點力氣,說出了那句讓鄭煦言心臟徹底碎裂的話:
“賭……贏了……”
“你……果然……選……我……”
話音未落,她那勉強睜著的眼睛,終於無力地、緩緩地闔上。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所有意識,癱軟在他懷裡。
“南梔——!!!”
鄭煦言的咆哮聲,如同受傷孤狼的哀嚎,劃破了莊園死寂的夜空。
他緊緊抱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感受著生命的流逝,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洶湧而下。
賭贏了?
用她的命,賭他會不會在最後關頭選擇保護她?
這個笨蛋!
這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不準睡……我不準你睡……你聽到沒有!楚南梔!!!”他徒勞地嘶吼著,搖晃著她,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隻有後背那不斷湧出的、溫熱的鮮血,證明著懷裡的人,曾為他付出了怎樣慘烈的代價。
夜空下,廢墟旁,他抱著她,如同抱著全世界最後一點即將熄滅的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