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榮與共 愛囚
愛囚
愛是什麼?
從古至今無數文學作品都亢奮的去謳歌愛,愛好像是一種神奇的信仰,能抵抗千難萬阻,可卻更像是一場虛假的傳銷手段。
愛真的這樣無私偉大麼?
愛更多的是束縛,是一張攤開的軟綿蜘蛛網,看似無害卻能緊緊地將人困住,偏偏人們卻都甘之如飴。
愛是一種精神違禁品,廉價卻上癮,它趨勢著人癲狂,獻出靈與肉,就算是做了傻事也可以輕描淡寫成愛意上頭。
愛是一個很好的藉口,再離奇難解的問題都可以用愛去搪塞。
17歲的賀清舒認為愛是陪伴,是心甘情願的付出,是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祝榮工作,是夜裡的相互慰籍抵禦寂寞。
可22歲的賀清舒明白了,愛是放棄,放棄他預設裡光輝燦爛的路,放棄他意氣風發的雄心壯誌。
他愛祝榮,那他就要做困在網裡的鷹,之前飛得再高再遠,現在仍要堅定的自折雙翅,守在愛人身邊做一隻觀賞雀。
愛是一種威脅,是一把光鮮亮麗的鎖,你大可以帶著鎖去炫耀自己得到了愛,可隻有你自己明白再美好的鎖終究還是鎖。
祝榮很快就出院了,索性脖頸上的傷不重也沒留下明顯的傷疤,但賀清舒的右手卻落下了永久的殘疾。
他的那雙手總是不時的發抖,嚴重到夾菜吃飯都成了問題,賀清舒隻能學著改用右手拿筷子。
祝榮覺得還不如自己也留下些傷疤,能成為他們共患難的一點紀念。
有時候夜裡靜了,兩個人都躺在床上不言語,祝榮就會端起賀清舒的右手細細的描摹掌心的疤痕。
那是一條很長的肉色疤痕,橫向貫穿了整個右手手掌,賀清舒一開始還自嘲道這個疤痕把他的掌紋都割開了,也不知道影不影響大運。
可是他明白,從他愛上祝榮以後,他的命運就開始糾葛,他總覺得自己的命縹緲不清,可冥冥中總有著一條路暗示著他向前。
那是一條通往祝榮的路。
他好像這一生主動要為祝榮付出什麼,就像是上輩子他欠下的一樣,他一定要還。
可如果是祝榮的話,他也心甘情願,再難走的路他也願意試一試。
今夜的月光依舊寂寥,很奇怪的是明明兩個人躺在一起,貼的那樣近心裡卻還是空落落的,兩個人都明白他們的感情,可是這份愛就像是摻了點怪味道,怎樣都彆扭。
祝榮還是習慣性的撫摸著賀清舒的手掌,那疤痕並沒有知覺,隻有後知後覺的疼。
賀清舒借著月光將他的右手和祝榮的右手擡起,兩個人的掌心都有一條疤痕,兩雙手一大一小,可那疤痕卻像是一筆畫出來又分開。
簡直是天生一對。
“榮哥,你看,我們右手都有疤。”
相同位置的疤痕都是為了保護對方留下的,他們愛得徹底,甘願為對方獻出生命,可是現在他們到底缺少了什麼?
祝榮已經思索了好多天,這個問題太難了,簡直比他理解什麼是愛還要困難。
年初一的時候,賀清舒給家裡回了個電話,祝榮也跟在旁邊候著給長輩拜年,說著說著話題就聊到了芍藥和賀清仲,看得出一家人都很喜歡這個大嫂。
“芍藥是個好孩子,是你大哥對不起人家。”
賀爺爺的聲音依舊中氣十足,祝榮站在一邊都能聽得真切,
“分開了那麼久他還等著你大哥消氣,不過現在都好了,他們倆新房也裝修著,一切都好了,你和小榮怎麼樣啊。”
“爺爺,我不回百京了,我想留在榮哥身邊。”
賀清舒將聽筒換了一隻手,聲音並沒有什麼變化,可祝榮知道他現在的心情並不好。
“你留在鵬城也好,現在鵬城的發展也不錯,你把書唸完就申請分配到鵬城吧。”
“不是的爺爺。”
祝榮看見賀清舒的睫毛抖了一下,卻又很快恢複了鎮靜,
“我不念書了,我也不能確定榮哥的生意會不會一直在鵬城,他去哪我去哪。”
電話那邊靜了一刻,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聽不真切,就聽見賀清仲有些急切地聲音傳了過來,
“賀老三你瘋了,書都不唸了,你那個腦子在外邊能弄明白什麼,那時候我跟你怎麼說的,你又是怎麼答應我的。”
賀清舒有些尷尬的瞥了一眼祝榮,見他好像沒聽見的樣子,又小心的站遠了一步。
“爺爺,我這邊有事你們忙去吧。”
賀清舒手忙腳亂的結束通話電話,有些心虛的講祝榮攬在懷裡,他的擁抱很緊帶著一些愧疚的補償。
那是祝榮最討厭的感情。
“你答應什麼了?”
祝榮冷冷的問道,他很少對賀清舒這個語氣說話,可事到如今再好的感情也消耗的沒了氣力。
“我之前答應大哥回百京,畢業後接他的班去警察局,他要去其他部門。”
賀清舒聽出不對勁不敢再瞞著,認真的回答著。
“他要去哪裡。”
“可能是海關,他想和芍藥哥的工作對口。”
“挺好的,為什麼不回去了。”祝榮心底有些莫名的煩躁,他扭了一下身子但沒掙脫開。
“我想陪在你身邊,我不放心你。”
“我不需要。”
祝榮一個用力甩開了賀清舒的胳膊,賀清舒也沒有再攔著,隻是垂著手低頭。
“你想回百京你就回去,不用為了我留下。”
祝榮轉過身不去看他,他已經受夠了他們之間的尷尬,如果賀清舒在自己與前程之間選擇了前程,那就開開心心的回百京去,不用在這裡跟他擺臉色。
“榮哥,其實這麼多天彆扭的人是你。”
賀清舒不敢碰他,隻是虛虛的抓住他的衣角,
“你想讓我留下來,但是又怕耽誤我,你覺得我自作主張去滇南四年,理應留在你身邊陪你,可是一開始我卻選擇回百京,從那時候開始你就不開心了。”
“我沒那麼聰明,可是我比你自己更懂你,我那時候的想法很簡單,我不一定要去接我大哥的班,我也想像大哥一樣為你做點事,可是我後來明白了比起為你遮風擋雨,你想要的是我一直在你身邊。”
“一直在你身邊你又沒有安全感,你會害怕我會不會有一天感情淡了離開你,你又開始渴望有利益鏈把我們捆在一起。”
“可是榮哥,無論怎麼樣都好,我愛你,所以你怎麼安排我都好,你幫我選的路是對是錯都好,我都接受。”
祝榮的身子有些發抖,他很想告訴賀清舒他還是不懂自己,他心裡的想法要遠比這些更惡劣。
那個惡劣的種子已經紮根很多年了,每次根絡蔓延都會刺得他很痛。
賀清舒拋棄過他一次,那他就理應用餘生贖罪。
賀清舒就是要無路可走的留在他身邊,寄生在他的身上,直到榨乾他的養分然後一起去死。
這就是他的愛,他的愛一點也不無私,一點也不美好。
他的愛就是一條帶著鐵刺的鎖鏈,將兩個人都捆綁的鮮血淋漓,這樣才痛快。
可他明白賀清舒愛他,愛的是他的風高月明。
可是他的秉性就是肮臟混亂。
“你其實不愛我,愛的不是我,清舒,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祝榮很艱難的勾了一下唇角,眼睛裡滿是死寂的哀慼,那是被折斷脖頸的鳥雀眼睛裡閃過的最後一抹光,他的心已經死透了,
“我不是你心裡的善良祝榮。”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四年前拋棄你現在又要拋棄你,我知道你想打斷我的腿然後照顧我到死,這樣我就不會再離開你,我知道你很多時候都想把我殺掉然後再跟著我去死,這樣就能滿足你心裡的一輩子在一起。”
“可是榮哥,這就是愛,愛本來就是卑劣的,愛是一種詛咒,我對你的愛也不坦蕩,從我見到你我就想不讓彆人看見你,從我第一次踏進你家我就開始得寸進尺,如果沒有百京工廠的那一夜,我可能會用更上不得台麵的辦法讓你和我在一起。”
“榮哥,我們是天生一對,我們愛得都不坦蕩。”
有淚砸在祝榮的臉頰上,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落淚了,心裡那一塊空落好像找到了填補的方式。
有一股溫熱的血湧在那出,很快就要凝結成堅不可缺的一塊。
“我想要你一直一直在我身邊。”
祝榮的聲音帶著一些蠱惑,貼在賀清舒的耳邊濕熱溫暖。
這是名為愛的牢籠,他已經放下了餌料,隻等著愚蠢的鳥來啄食,自此以後這隻鳥就隻能在這籠子裡歌唱,直到羽毛凋零皮肉腐爛。
“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這是一場打著愛的名義的獻祭,自此以後這隻鷹就隻能溫順的立在籠子裡,翅膀被折斷,利爪被磨平。
世界上有無數隻溫順的雀,可偏偏他是隻鷹。
他不怪命運的不公,他隻怪為何自己不是隻雀。
相擁的兩個人親密無間,他們的肋骨緊貼著肋骨,兩顆心都要碰撞在一起,溫熱的器官再怎麼碰撞最終都產生不了愛意,最後隻會撞成一灘爛肉,漸漸冷卻毫無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