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濾過同福客棧雕花的窗欞,懶洋洋地灑在擦得鋥亮的榆木桌麵上,把空氣裡漂浮的細微塵埃都照得金燦燦。
大堂裡,郭芙蓉正哼著不成調的英文歌擦櫃檯,莫小貝蹲在角落翻著燙金封皮的武功秘籍,眉頭緊鎖,一股無形的氣流在她周身微微鼓盪。
呂青檸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閃著冷光的特殊眼鏡,指著賬本上一處數字給佟湘玉看:“真相隻有一個,掌櫃的,李大嘴昨天買花椒的價格明顯高於市場均價零點三文錢。”
佟湘玉把算盤珠子撥得劈啪直響,聞言抬眼,用她那標誌性的陝西方言拖長了調子:“額滴神呀!李——大——嘴——”
白展堂縮在靠近門口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指沾著茶水在桌麵上虛劃,嘴裡唸唸有詞:“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嗯,押韻,押韻就對了!”
祝無雙正動作麻利地收拾鄰桌杯盤,聞言輕聲接話:“放著我來,師兄,你這打油詩意境是有了,就是平仄稍微…哎呀!”
白展堂剛要辯駁,呂秀才帶著文弱書卷氣的興奮聲音突然插進來:“芙妹!快來看這段!’Knowledge
is
power!’
培根此語,實乃至理名言啊!”
郭芙蓉立刻丟下抹布,像花蝴蝶似的轉到他身邊,雙手扶住他肩膀,大眼睛亮晶晶的:“Really?Amazing,
my
honey!”
“哢嗒…嗡……”
喧鬨裡,空氣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是空間被強行扭曲的沉悶嗡鳴。
大堂靠後院的方向,離天井最近的空間像投了石子的水麵,漣漪般劇烈波動,光線在那片區域詭異地折射。
離得最近的李大嘴剛從廚房拎著魚出來,嚇得手一抖,刮好鱗的魚“啪嘰”掉在地上。
他目瞪口呆地指著扭曲的空間,舌頭打了結:“親、親孃誒!這啥玩意兒?影響仕途!絕對影響仕途啊!”
阿楚反應最快,她原本支著下巴和晏辰討論高科技設備續航,聞聲霍然抬頭。
清亮的眸子裡瞬間冇了慵懶,全是警惕的精光,腳尖在凳腿一點,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似的站起。
她手在腰後一抹,一個散發幽藍冷光的精緻控製器已扣在掌心,食指懸在猩紅按鈕上,聲音緊繃又沉穩:“所有人戒備!”
旁邊的晏辰動作幾乎同步,搭在桌沿的手掌微微下壓,一道半透明弧形藍光沿著桌腿向地麵延伸,像水麵凍出的漣漪——便攜式低功率能量力場已啟用。
“防護已啟動,低功率態。”他聲音低沉平穩。
全息直播攝像頭忠實地懸浮在大堂高處,對準越來越不穩定的區域。
直播間裡,原本插科打諢的彈幕瞬間被問號和驚歎覆蓋:
【臥槽啥情況?】
【空間裂縫?蟲洞?哆啦A夢來了?】
【邢捕頭剛說影響仕途笑死我了!】
【小貝功力好強!看那氣場!】
【額滴個神!又要遭災咧!】
鐵蛋魁梧的身形一步跨到波動區域和阿楚晏辰之間,仿生臉上是極嚴肅的表情,東北腔斬釘截鐵:“傻妞兒!保護老闆老闆娘!掃描核心能量源,按預案三準備介入,快!”
他身上的金屬線條隱隱流轉著蓄勢待發的暗光。
“要得!收到!”傻妞清脆的四川話響起,她像道流光閃過,穩穩落在阿楚和晏辰側前方一步外。
她雙眼瞳孔驟縮,深處爆發出高度凝聚的掃描光束,對著扭曲的空氣急速閃爍。
扭曲程度達到頂峰時,那片虛空像被重錘敲中的透明玻璃,伴著“轟隆”一聲震耳悶響——不是真實聲源,是空間震盪的聲波衝擊——猛地向內坍縮,又帶著巨大斥力反彈出來!
“嘩擦!”白敬琪下意識喊出口頭禪,瞬間拔出腰間左輪手槍,烏黑槍口閃電般指向前方。
他旁邊,呂青橙小小的身體瞬間繃緊像拉滿的弓,小拳頭攥緊,周身空氣驟然濕潤粘稠,海潮般的內力蓄勢待發。
狂暴氣流像隱形巨環,以坍縮點為中心炸開!
杯盤、椅子、地上的魚瞬間被掀飛,最近的幾張桌子吱呀作響,險些翻倒。
佟湘玉驚恐地按住快被吹飛的算盤:“展堂!小心桌子!”
混亂中,一個人影被反彈力從波動中心“吐”了出來!
“砰!”
他像沉重的沙包,後背結結實實砸在李大嘴放魚的油膩地板上,揚起一小片塵埃。
力量之大,連地板都輕微嗡鳴。
煙塵快速消散,地上躺著個男人,模樣格外“特彆”。
他四十出頭,頭髮油膩糾結,像被風吹過又淋了雨;臉上鬍子拉碴遮了半張臉,右眼眶烏青腫脹幾乎眯成縫,左嘴角掛著撕裂傷,結著暗紅血痂;額頭和顴骨有幾道新鮮刮傷,滲著細血珠。
身上那件暗紫色長袍馬褂料子曾不錯,此刻沾著泥灰、油漬和疑似酒漬,下襬撕開老大一道口子;腳上布鞋更慘,一隻鞋底整個脫膠,像張嘴似的耷拉著。
可最紮眼的不是傷痕,是他身上凝成實質的怨氣和暴躁——哪怕狼狽地躺著哼唧,緊皺的眉頭、扭曲的肌肉、緊握的拳頭,都透著隨時要跳起來拚命的凶悍。
空氣靜了十幾秒,隻剩這陌生男人的粗重喘息。
郭芙蓉最先捂嘴小聲驚呼:“oh
my
god!這人…被人打得好慘啊!holy
**!”
“額滴個神神呀!這是從哪兒鑽出來的喲?”佟湘玉回過神,快步上前藉著光線打量,“嘖嘖,你看這袍子料子,可惜了…這得賠錢!”
她的算盤意識總在最前麵。
阿楚和晏辰神色未鬆,阿楚手中的控製器仍指著地上的男人。
晏辰聲音不高卻清晰:“大家保持警惕。傻妞,深度掃描結果?能量源能追蹤嗎?”
傻妞掃描光束鎖定男人,迅速彙報:“老闆,老闆娘,目標:人類男性,四十三點五歲。體表多處軟組織挫傷及撕裂傷,無致命危險。能量衝擊源頭暫失,殘留讀數低於閾值,空間狀態穩定。危險係數下調。當前生理狀態:高度亢奮、脫水、營養不良,核心情緒:憤怒…混著強烈悲傷。”
“憤怒?悲傷?”阿楚眉頭微挑,手指仍冇離開控製器的紅色按鈕。
地上的男人重重咳了兩聲,撐著地麵想坐起來,每動一下都扯得傷口發疼,可冇腫的左眼裡,全是憤怒和不甘的火焰。
“丟…”他喉嚨裡溢位模糊音節,像要咒罵又嚥了回去,努力抬頭時,視線散亂地掃過周圍一圈陌生麵孔。
當目光落在祝無雙溫柔的臉上,他眼中的狂暴像被針紮了下,猛地一縮,隨即爆發出更洶湧的怒火,還有種說不出的憋屈。
“咳!”他又咳了聲,吐出帶血的唾沫,沙啞著嗓子開口,濃重的南方口音裡,每個字都像從牙縫擠出來,裹著窒息的戾氣:“撲街!邊…邊個敢動老子劉勁威?打!打遍…打遍天下無敵手啊!有種…出來同我單挑啊!”
他掙紮著要站起來,緊握的拳頭佈滿厚繭,青筋暴起,環視眾人時目光如電:“是…是唔係你哋?!係邊個打暈我!”
那模樣,像隨時要撲向最近的人——比如皺著眉的龍傲天,或是好奇看他的呂青橙。
龍傲天發出清晰的嗤笑,雙手插兜,熨帖的名貴外套和周圍古樸環境格格不入。
他微微揚下巴,嘴角勾著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哼。癡線。”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一旁的祝無雙擔憂地看著自稱劉勁威的漢子,輕聲拉了拉龍傲天:“老公…”
呂青橙可不怕他,小腰一叉,脆生生地說:“唔打到你叫我孃親,我就同你主治醫師問好!”
小姑娘氣勢十足。
呂青檸推了推眼鏡,冷靜分析:“根據墜落軌跡和地板凹陷,他該是被墜落方向的強力擊打帶過來的,不是咱們客棧的人。可以問問對方的特征和動手的緣由。”
阿楚的手指終於緩緩移開紅按鈕,可全身肌肉仍冇放鬆,眼神像鷹隼似的鎖著劉勁威。
眼前這傷痕累累的暴躁男人,更像被不可抗力拋來的燙手山芋。
她聲音不高卻穿透凝滯的空氣:“劉勁威先生?你知道這是哪兒嗎?知道自己怎麼…掉進我們客棧後院的嗎?”
話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詢問。
劉勁威靠著牆勉強站穩,聞聲轉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阿楚:“女仔!你知我名?”
他又環視周圍穿著古怪、拿著奇怪器具(指手機)和發光盒子的人,眼神除了憤怒,終於摻進茫然和震驚。
“咩地方?同福…燒臘?叉燒飯咩?”他有些錯亂地咕噥,隨即被羞怒淹冇,“唔理!管咩地方!動了我劉勁威…通通都要…”
鐵蛋在一旁補充,東北腔洪亮,眼神同樣警惕:“傻妞兒,盯著他的生理指標,尤其是腎上腺素,他這隨時可能炸毛啊!”
懸浮的全息投影上,彈幕密集得幾乎看不清畫麵:
【哇靠!真·天降猛男?這一臉“老子不爽”的表情!】
【打遍天下無敵手?哪門哪派的大佬啊口氣這麼橫?】
【感覺是從仇殺現場被丟過來的?太慘烈了…】
【眼神好可怕!離祝無雙小姐姐遠點啊喂!】
【邢捕頭呢!該你表現的時候到啦!上啊!】
【龍傲天那個“癡線”好帶感!實力嘲諷max!】
【聽口音像南方來的?這袍子破的…穿越經費不足?】
【掌櫃的算盤珠子快崩我臉上了!開口就是錢!】
【阿楚姐帥炸!氣場穩得一匹!】
【這大叔雖然凶,怎麼有種英雄末路的悲涼?】
【趕緊喊邢捕頭和燕小六啊!】
【他看祝無雙眼神不對!無雙小心!】
彈幕洶湧,劉勁威卻看不見。
他僅剩的左眼警惕又疑惑地掃過眾人,視線定格在祝無雙溫柔又憂慮的眼眸時,狂暴氣息再次一頓,像被針紮破憤怒外殼,一絲狼狽和深層痛楚從眼底閃過。
可這絲觸動很快被當成羞辱,他猛地跺腳——那隻破鞋鞋底啪嗒聲更響了——指著呂秀才吼:“吔屎啦!仲有個帶眼鏡的!讀死書!冇用噶!”
無辜被點名的呂秀才一臉懵,下意識推了推眼鏡:“子…子曾經曰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白展堂原本有點緊張,可看劉勁威色厲內荏、站不穩還指天罵地,加上秀才這句文縐縐的話,倒放鬆下來。
他習慣性翹著二郎腿,手指敲著桌麵,順口溜出兩句:“江湖水太深,老王莫稱神,拳打敬老院,腳踢幼兒園?唉…差評!平仄又不穩!”
旁邊收拾碎碗的祝無雙抬頭,目光在劉勁威暴怒的臉和白展堂悠哉的模樣間轉了轉,柔聲勸道:“師兄,少說兩句啦…這位劉先生,你傷得不輕,要不要先喝點水?放著我來…”
她說著就要去倒水。
“收聲!”劉勁威像被“傷”字刺激,厲聲打斷祝無雙,像頭被激怒的野牛,通紅的眼睛鎖定幾步外的龍傲天,“係你個四眼仔!罵我‘癡線’?打!打到你叫爸爸!”
他不顧傷痛,無視倒水的好意,暴喝一聲後重心壓低,粗壯小腿肌肉賁起,地麪灰塵被氣勁震開一圈!
一個冇章法卻凝著暴戾力量的前手刺拳帶著破空聲,直取龍傲天那張寫滿嘲諷的臉,速度竟奇快無比!
大堂裡瞬間炸開!
“嘩擦!真動手了!”白敬琪驚叫著舉槍。
“替我問候你主治大夫!”呂青橙小身板同步動作,指尖內力激盪,無形氣勁剛要爆發——
“額滴神!我的百年黃花梨!要賠錢啊!青橙輕點!”佟湘玉尖利的嗓音帶著哭腔,指著龍傲天旁邊的桌麵喊。
莫小貝合上書歎氣,周身氣勁無聲流轉,隨時準備阻攔。
郭芙蓉尖叫著捂眼睛:“Unbelievable!
Stop
fighting!”
李大嘴想拉架又不敢,隻會嚷嚷:“親孃咧!這可咋整!影響仕途!”
就在那隻凝著憤怒與羞辱、能開碑裂石的拳頭要碰到龍傲天鼻尖時,龍傲天眼中玩味的譏誚驟然變作冰冷銳利,像出鞘的利刃!
他冇退,連插在褲兜的手都冇抽!
拳頭堪堪觸到皮膚前一瞬,“嗡!”一聲沉悶怪異的聲響響起,像強力磁鐵吸合又斷開。
劉勁威拳頭前方,憑空出現道薄如蟬翼的透明藍光屏障!
屏障與拳頭接觸點瞬間泛起蛛網般的空間漣漪!
狂暴拳力像泥牛入海,無聲被卸去,連帶著劉勁威的身體都被巧妙的黏力和旋轉力道一帶!
“呃?!”劉勁威隻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順著手臂扯動重心,拚力穩住的架勢瞬間崩了!
腳下脫膠的破鞋哧啦一聲徹底報廢,他像被甩的陀螺打著旋,“咚”一聲以極其難看的姿勢再次摔在剛纔的油膩地板上!
摔得他眼冒金星,本就烏青的右眼更黑了,痛得直抽冷氣,差點冇喘過氣。
這一切快如電光石火!
是晏辰!劉勁威出拳時,他手腕上不起眼的金屬腕帶隻微微閃了下藍光。
做完這一切,他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甚至輕拍了拍袖口的灰塵。
阿楚側頭,衝晏辰飛快眨了下左眼,用口型無聲說:“帥哦!”
帶著點俏皮的調侃。
晏辰嘴角微揚,隨即看向掙紮著想爬起的劉勁威,聲音平穩得像冇經曆過剛纔的驚險:“劉先生,有話好好說。尤其當著這麼多…家人們的麵,犯不著動手。你心裡憋得慌能理解,但這裡不是用拳頭解決問題的地方。說說看,到底誰把你傷成這樣?又為了什麼?”
他用“家人們”代指直播間觀眾,話說得妥帖。
空中的全息投影上,彈幕幾乎要炸開:
【臥槽666!剛纔那是啥?念力屏障?黑科技?!】
【老闆娘那個眨眼殺我!好甜!】
【晏哥牛逼!深藏不露啊!】
【這逼裝得我服氣!無形裝逼最致命!】
【龍傲天原地不動真夠硬氣!】
【佟掌櫃還在心疼桌子!親孃啊快笑死我了!】
【邢捕頭燕小六呢!出來刷業績啊!】
【他摔得好慘…鼻子冇事吧?】
【青橙小妹妹都準備動手了!好猛!】
【白敬琪的槍看著好帥!啥時候開一槍試試?】
【這大叔被生活毒打的樣子太慘了…】
【他說“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時候,怎麼有點心酸?】
【搞不好他真有故事?晏哥快問!】
【老闆娘說得對!摔壞東西必須賠錢!】
看著劉勁威在地上掙紮,想用手撐油膩地板爬起卻因脫力再次滑倒,阿楚心裡模糊的猜想突然清晰。
她抬手給鐵蛋遞了個隱蔽手勢:食指上伸,再平切。
接收到信號的鐵蛋眼睛一亮,金屬線條硬朗的臉上立刻擠出誇張又熱情的笑容,上前兩步大聲招呼:“哎呀媽呀!瞅這事整的!這位老威?劉老哥!咱不興摔盆兒打碗的,多埋汰啊?快起來快起來!”
他自然地想去扶劉勁威的胳膊,像澡堂裡幫熟客搓背的夥計,“你看你,來都來了還整這出,彆光吵吵巴火的!有啥難事跟老弟說說,包你…包你滿意!”
最後四個字拖長了調子,像在暗示什麼。
傻妞接收到鐵蛋的眼神信號,心領神會地往客棧後院小廚房退了步,身影在人群後悄然淡去。
阿楚清了清嗓子,瞥了眼空中的全息彈幕,聲音提高些,帶著引導性的溫和——確保直播間都能聽見:“是啊,劉先生。你剛纔說‘打遍天下無敵手’,聽著像了不得的人物。可眼下…嗯…”
她頓了頓,眼神掃過他破爛的衣衫和臉上的傷,意思再明顯不過,“這落差也太大了吧?難不成栽在了哪個卑鄙小人手裡?被用了下三濫的手段?”
她把話題往“幕後黑手”上引,留足了餘地。
劉勁威本就摔得七葷八素,被鐵蛋的“熱情”和東北腔衝擊著腦子,甩開鐵蛋胳膊後掙紮著扶住旁邊的柱子——柱上被按出片油漬手印——好不容易站直。
臉上還是羞憤的漲紅,呼吸急促,阿楚那句“卑鄙小人”像戳中了他的弦!
“卑鄙小人?!”他聲音像受傷野獸的低吼,沙啞還帶點破音,“唔…唔係被人陰!”
他猛地瞪大眼睛,幾乎目眥欲裂,完好的左眼裡噴著怨毒、不甘,還有絲壓抑的痛苦:“係女人!臭婆娘!我老婆!阿香…佢…佢請咗新嘅姦夫!仲…仲打我!搶走我個金腰帶!搶走我哋個拳館!全部!成副身家都被奪走了!撲街!我打咁多年拳!一拳拳打出來嘅榮耀!全被佢夥同外人毀咗!毀了啊!”
巨大的痛苦衝擊著他,身體都在抖,快站不住了。
說到“金腰帶”和“拳館”時,粗糙的手指神經質地掐進木柱,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他嘶喊著,渾濁的眼淚突然湧出佈滿血絲的眼睛,和嘴角滲出的血混在一起,流過鬍鬚滴在破舊的紫色馬褂上。
整個人散著悲憤與絕望交織的窮途末路氣息。
客棧裡一下子靜了,連佟湘玉都忘了提算盤。
全息彈幕炸開新的討論:
【臥槽!因情生恨?被老婆戴帽加掃地出門?慘!】
【金腰帶?!拳王???真的假的?】
【感覺是真的…這恥辱感和心痛演不出來…】
【被老婆夥同情人坑光家產?電視劇都不敢這麼編!】
【女人狠起來冇男人事了…瑟瑟發抖…】
【他現在是來複仇的?所以才這麼暴?】
【看他哭的樣子,更像被痛苦衝昏頭了…】
【金腰帶被搶?打他的是他老婆找的高手吧?】
【打遍天下無敵手?被老婆情夫打趴了?】
【家人們,這波我站拳王!這委屈誰能忍!】
【額滴神…感情糾紛鬨到客棧後院了…】
【報警抓他老婆和小三啊!現代法律呢?】
【樓上醒醒!他看著像穿越來的!老婆在哪都不知道!】
【所以他想搶客棧當基地複仇?】
【傻妞去哪了?剛纔還在呢!】
【鐵蛋要出手了?用東北話感化他?】
劉勁威這番傾訴像盆滾燙的油湯,澆在大堂壓抑的氣氛上。
“唉…”白展堂先歎出聲,冇了玩世不恭,搖頭嘀咕,“這真是…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世間情仇最難解,橫豎都是一鍋渣…平仄還是不咋地…”
他掃過祝無雙,眼裡有點“還是我老婆好”的慶幸。
祝無雙皺著眉,滿臉同情又不讚同:“劉先生…再大的事,動手打女人…總歸不對。”
佟湘玉按著胸口,一臉心有餘悸還帶點肉疼:“額滴神呀!感情破裂分財產?還是拳館?嘖嘖…金腰帶可是硬通貨,價值連城吧?你看這事鬨的,人被揍成這樣…財產也冇了…”
她越說越覺得虧,又瞥了眼劉勁威的破袍子,“你這衣服料子…唉,估計指望不上賠錢了…”
語氣裡的遺憾藏不住。
李大嘴憨厚點頭附和:“是是是,親孃誒,老婆帶錢跟人跑,拳館也成彆人的了…換誰都上火。不過吧…家暴確實不該…”
他立場有點搖擺。
“嘩擦!”白敬琪收了槍,臉上是少年對強者的好奇,“真拳王啊?你金腰帶啥材質的?沉不沉?好使不?拿出來看看唄?”
他對“金腰帶”的興趣遠超劉勁威的遭遇。
呂青橙白了他一眼,撇著嘴:“打女人?哼!替你問候他主治醫師都算輕的!”
呂青檸依舊冷靜:“關鍵點是,他說老婆‘夥同新歡’搶財產拳館,這話得驗證。他是被激怒動手才流落這的?看傷痕,對手拳法角度刁,像直拳加小擺拳擊麵部脆骨,力量還透,不是普通人,像專業練過的。”
她嚴謹得像在做報告。
郭芙蓉早放下捂眼睛的手,滿是震驚和八卦,拉著呂秀才:“honey!Let's
try
this
hot
pot!
Looks
so
spicy
and
so
amazing!”
呂秀才被這恩怨弄得有點懵,下意識中英混搭:“子曰…子曰…oh
my
lady
gaga!
發乎情,止乎禮義,怎能動輒拳腳!這有違君子之風!孔聖人都要‘oh
**’了!”
一直倚著櫃檯像事外人的龍傲天,聽到“被女人打了”時,鼻腔裡發出聲清晰的冷嗤,尖得像冰錐,瞬間蓋過其他聲音。
晏辰看向鐵蛋,輕輕點頭。
鐵蛋粗獷的臉上立刻綻開“交給我”的笑,猛地拍了下自己肌肉虯結的胸脯,發出“咚”的響聲!
“哎呦我的老大哥!”鐵蛋兩步上前想靠近劉勁威,東北腔帶著煽動性的痛心,“你可彆再說了!老弟聽著都替你憋屈!大老爺們活一輩子,圖啥?不就圖個名、圖個利、圖個老婆孩子熱炕頭?你這倒好,三條道讓人堵死兩條半!換誰不炸毛?”
“炸毛”二字喊得唾沫橫飛。
他說著從口袋掏出塊印著卡通虎頭的毛巾——傻妞特製的隨身物——動作自然又強勢地往劉勁威糊著血汙鼻涕眼淚的臉上擦,順便蹭了蹭破袍子前襟的汙跡,像在給倔強的猛獸強行擦澡。
“但咱是老爺們!爺們就得有擔當!拿得起放得下!”鐵蛋嗓門更大了,開始勸,“那娘們不懂事跟彆人跑,是她眼瞎!咱本事還在吧?金腰帶算啥?被搶了就不是‘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劉勁威了?!拳頭纔是硬道理!尊嚴是打出來的!咱得想,有拳頭在,甭管拳館金腰帶,拿回來不香嗎?再掙十個八個!閃瞎那娘們的眼!”
他這話表麵勸,實則句句點燃劉勁威“複仇”和“不甘”的火,尤其“拿回來”“再掙十個八個”,像澆了汽油。
果然,原本萎靡的劉勁威眼裡猛地騰起兩簇更凶的火苗!
他胸口起伏,呼吸又粗重起來,一股冰冷的殺意復甦:“對…對…”
他喘著氣,聲音帶著豁出去的狠勁,“攞返來…全部攞返來!阿香…姦夫…全部!打死佢哋!打佢哋落十八層地獄!”
他忘了剛摔的跟頭,拳頭再次握緊,指節發出牙酸的響聲,身體因壓抑衝動微微顫抖。
就在火藥味重燃、場麵要失控時——
“鏘——哐啷鏘——!!”
一陣突兀又響亮、節奏感極強的傳統中式搖滾樂前奏炸開!
是香港武俠片裡頂尖高手決戰時的背景音樂,帶著宿命感和豪情!
聲音來自傻妞——她趁大家注意鐵蛋時已回到劉勁威側後方幾米外,手裡拿著巴掌大的銀色魔方音響——此刻激昂的鼓點和金鐵聲充滿客棧,震得桌子嗡嗡響,房梁掉了點陳年灰塵。
這聲浪嚇了所有人一跳,連準備控場的晏辰都頓了下。
佟湘玉驚得差點丟了算盤:“額滴親孃勒!要命!傻妞你乾啥呢!”
鐵蛋剛還“勸架”的臉瞬間笑開,衝傻妞豎了個隱秘的大拇指,再轉向被bGm震懵的劉勁威,用蓋過樂聲的大嗓門喊,帶著儀式感:
“各位家人們!”他掃過全息彈幕區,“曆史性的時刻到了!有請——曾經叱吒風雲、打遍天下無敵手,卻被宵小所算,痛失拳館與金腰帶的不屈拳王——劉勁威先生!!”
他手勢腔調像頂級賽事主持人,“今日在他心中的神聖殿堂——同福客棧!正式啟動——王者歸來複仇計劃!目標——搶回屬於他的一切!”
他手掌猛地前揮,“此時此刻!正是複仇第一步——找最強同盟!機不可失!家人們!誰是拳王複出的最佳引路人?!請——”
他拖長調子,像在等投票。
全息彈幕區像潑了沸油!音樂、話語、神展開徹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鐵蛋你是要笑死我繼承螞蟻花唄嗎?!】
【複仇第一步:加入同福客棧開分店?!】
【這bGm太應景了!官方吐槽最致命!】
【傻妞乾得漂亮!直接bGm殺!】
【王者歸來?戰略同盟?引路人是邢捕頭?】
【神級推銷現場!我服!】
【笑不活了家人們!佟掌櫃表情絕了!】
【主播上鍊接!我要入股拳王複仇基金!】
【氣氛到這了!還打不打?】
【快答應啊!同福客棧是你後盾!】
【龍傲天:哦?引路人是我?(冷笑)】
【莫小貝最強!選她當引路人!】
【邢捕頭和燕小六在六扇門門口笑暈了!】
這操作把“複仇”這血腥事,硬生生搞成了鬧鬨哄的招投標大會!
連劉勁威的複仇之火都被bGm和鐵蛋的演講澆了盆麻辣火鍋底料!
劉勁威徹底懵了。
他茫然站著,臉頰肌肉因bGm鼓點和鐵蛋的口號微微抽搐。
通紅的左眼裡,剛燃起的毀滅火焰像被風吹的燭苗,晃了晃忽明忽暗,最終被荒謬感和無措取代。
“同盟?引路人?咩…”他張著嘴重複,思維被衝得混亂。
身體還僵著攻擊姿態,可殺意像泄了氣的皮球般流失。
複仇?第一步在這招合夥人?
他看著鐵蛋“快投!穩賺不賠”的臉,第一次對目標感到迷惘,像迷失在樂園的哥斯拉。
佟湘玉的算盤本能壓過震驚,看著劉勁威腳下沾著油汙血漬的地板,心疼得抽氣:“哎呀呀!額滴地板是老槐木,百年老料!油漬滲進去咋清理?賠錢!必須賠…”
傻妞抓住所有人——包括劉勁威——都懵的瞬間,抱著還在變調的音響靈活穿過人群,把音響輕放在唯一乾淨、遠離戰場的長條桌上。
神奇的是,bGm音量降到烘托氣氛又不刺耳的程度。
接著她雙手在桌上一抹!
幾個帶加熱底座的銀色小碗出現,裡麵翻滾著飄香的紅油湯底——川渝火鍋的靈魂!
旁邊的架子上碼著薄如蟬翼的鮮肉卷、翠綠青菜、白玉豆腐,還有傻妞用分子技術冰鮮的黃喉、毛肚!
鮮豔色澤混著香料辛香,配著鍋裡的咕嘟聲和冇散儘的bGm鼓點……
感官多重暴擊下,連最硬的人都軟了三分。
龍傲天難得動了動,半眯的眼裡閃過一絲銳利——他盯著翻滾湯裡裹著紅油的嫩牛肉,喉結極輕地動了下。
他慣常的冷笑凝了半秒,眼裡第一次有了食慾。
旁邊的祝無雙早被香味勾得想吃,輕聲說:“好香啊!看著就…好巴適。”
鐵蛋立刻半推半按還石化的劉勁威坐到長桌旁——挨著龍傲天,龍傲天皺眉卻冇動——自己也坐下,把沾著血汙的毛巾拍桌上。
他拿湯勺舀起紅油湯底,對著裡麵的花椒辣椒感慨,聲音故意讓龍傲天聽見:“嘖嘖嘖,老劉頭你看!這鍋底紅油滾燙,多像人生跌宕!要麼被滾油燙得皮開肉綻…慫了退了!”
他手腕一翻,湯勺裡的滾油澆在旁邊的厚牛肚上,“要麼像這肚,滾三滾沾料,嘎嘣脆!成就風味!”
他看向劉勁威,眼神發亮:“老哥!你想當被燙慫的軟蛋?還是當頂硬上的‘牛歡喜’?”
傻妞拿起長筷夾起雪花牛肉——紅白紋理誘人——手腕一翻,肉片像蝴蝶滑進紅鍋最沸處!
肉遇熱捲曲變色,鮮香混著麻辣氣浪再次爆發!
她涮著肉用四川話說:“莫慌莫焦,有啥子事是燙毛肚搞不定的?來,老闆老闆娘,大家嚐嚐,新鮮嘞!”
她目光掃過阿楚晏辰和其他人。
食物香氣像最強的安撫劑。
白展堂早湊過來,盯著鍋裡的肉:“這味兒…真把持不住!”
莫小貝放下秘籍湊上前:“好香!傻妞姐多涮點肉!”
郭芙蓉拉著呂秀才往桌邊擠:“honey!Let's
try
this
hot
pot!
It
looks
amazing!”
隻有邢捕頭和燕小六在門外探頭,被香味勾著卻怕混亂,互相嘀咕:“小六啊…親孃誒…影響仕途…但味兒真勾人…”
劉勁威被按在桌旁,火鍋香氣混著辛辣直沖鼻腔,肚子餓得抽痛!
滾燙紅油、鐵蛋的話、傻妞涮的肉…多重刺激下,他的拳頭終於緩緩鬆開。
眼裡的血絲淡了,隻剩饑餓和更深的茫然疲憊。
他嚥了口唾沫,看著紅鍋啞聲說:“攞返來?嗬嗬…冇機會了…那個賤人同佢姦夫請咗地下拳莊的‘斷骨龍’埋伏我…三個打我一個…金腰帶、拳館…什麼都冇了…連回鄉的船票錢都冇了…”
他臉上的淚痕在熱氣裡格外淒涼。
報仇?拿什麼報?他就是條被打斷脊梁的喪家犬。
複仇的念頭像破氣球,在饑餓和現實前癟了下去。
這絕望的話配著慘樣,讓空氣多了絲壓抑的同情,連bGm都弱了。
就在紅油香氣要凝固時——
“噗嗤——咳咳咳咳!!”
一陣誇張帶嗆咳的笑聲炸開!
是龍傲天!他像聽到最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讓碗碟叮噹響,還捂肚子,眼淚快出來了!
這笑聲在剛有點悲憫的氣氛裡,刺耳又紮心!
劉勁威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像受傷的狼被踩了痛處,猛地轉頭,僅剩的眼裡噴著能焚燬一切的火:“笑?!撲你個街!你笑咩!!你笑我輸?!笑我廢物?!想現在打一場?!”
他又要站起!
“收皮啦!撲街!”龍傲天的笑像被刀斬斷!
他轉頭用冰冷的眼看劉勁威,每個字都像冰渣砸在對方臉上:“話你蠢都汙糟咗‘蠢’呢個字!”
他傾身越過火鍋熱氣,俊臉上帶著刻薄的寒意,字字誅心:“你老婆?阿香?‘改嫁’?癡線!”
“佢係因你!成日!動手!家暴!忍無可忍先至走佬!跟住嗰個你口中嘅‘姦夫’?!佢個真名叫做李勝龍!阿香嘅親大佬!特登從馬來亞返嚟幫佢細妹!點算都估唔到你呢條廢柴仲有麵喺度講報仇?”
龍傲天像無情的劊子手,把真相砸進劉勁威腦子裡,還模仿他悲憤的語氣嘲諷:“‘斷骨龍’?埋伏你?係你自己飲醉酒發爛渣!打爛人哋場!人哋大佬忍無可忍先至叫佢頭馬幫你醒醒酒!”
“金腰帶?嗰條街邊貨?唔好丟人啦!阿香好心幫你擦乾淨嘅!拳館?唔係俾你輸光抵押啦咩?仲有麵提?”
“冇飯錢?係因為邊個輸咗成副身家啊?係你自己賭徒!”
一股龐大的無形精神力場從龍傲天身上爆發,像層粘稠的油覆蓋大堂!
溫度驟降,火鍋香氣像被凍住,佟湘玉下意識抱胳膊打顫。
呂青檸的眼鏡刷過紅色警告:“檢測到高強度腦波乾涉場…精神係壓製力場…暫無需物理介入…”
祝無雙擔憂地扯龍傲天的袖子:“老公…”
龍傲天的目光像淬毒的釘,釘在劉勁威失了血色的臉上,給最後一擊:“講啊!繼續同我家人們講!講你點樣被你善良嘅老婆拋棄!講你個廢物點樣被三個高手圍攻!講你幾無辜!”
這資訊量和衝擊力像萬鈞重錘砸在劉勁威天靈蓋!
他整個人僵住像被凍的雕像!
狂怒、不甘、羞辱、怨毒在臉上翻湧,最終“嘭”的一聲——支撐他的最後根柱子塌了。
他頹然跌回凳子,雙手抱頭,身體先劇烈顫抖像秋風落葉,接著從喉嚨深處發出瀕死困獸般的嗚咽,聲音越來越大,最終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淚水衝開血痂,砸在桌麵和破袍子上。
他像被擊垮的孩子,在火鍋旁哭得世界崩塌。
“嗚——啊啊啊——”
這哭聲讓所有人怔住。
佟湘玉捂嘴掉淚:“額滴神呀…原來是這樣…”
白展堂收了玩世不恭,把塊豆腐輕放劉勁威空碗裡,歎氣:“打打打…唉…何苦。”
郭芙蓉捂嘴,滿眼同情:“oh…my
god…he
hit
her…always…”
呂秀才推眼鏡,用聖人言感慨:“子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更甚者,行不義傷至親,天地難容。”
空氣靜得隻剩鍋底咕嘟聲和劉勁威的哭嚎。
這時,全息投影區一條金紅高亮彈幕被置頂,接著無數相似彈幕湧來:
【拳頭不打落霞紅!】
【拳頭不打落霞紅!錯已鑄成,回頭是岸!】
【家暴男該死!但若悔改…尚留餘地…】
【拳頭不打落霞紅!醒醒吧!】
【家暴隻有零次和無數次!但他哭成這樣…】
【拳頭不打落霞紅!真心悔過還來得及?】
【放下拳頭擁抱溫柔!】
【看哭了…雖然他錯了…但…唉…】
【拳頭不打落霞紅!家人們等你選!】
【龍傲天罵得狠,但把他罵醒了…】
【傻妞的火鍋暖胃,家人的溫暖暖心!】
【拳頭不打落霞紅!放下過去!】
【落霞紅遍天,歸處即是寬…家人們護你平安…】
金紅彈幕像暴雨覆蓋直播畫麵,把劉勁威的身影裹在中間。
簡單的十個字,此刻竟有救贖的力量。
龍傲天瞥了眼彈幕,鼻腔哼了聲卻冇再罵。
他夾起傻妞剛燙的毛肚,蘸了乾碟嚼得清脆,彷彿剛纔的事隻是飯間八卦。
嘴角的嘲諷淡了點,眼神依舊冷。
祝無雙默默拿套乾淨碗筷放劉勁威麵前,推過去張疊好的軟紙巾。
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隻有無聲的理解。
熱氣模糊了劉勁威的淚痕。
他透過水汽看到祝無雙清澈的眼——這相似的麵容又讓他心口一緊——看到碗邊的紙巾,看到桌上的紅鍋,感受到周圍雖有審視卻冇排斥的氣息,還有眼前不斷重新整理的【拳頭不打落霞紅!】。
這些暖意像深淵裡的藤蔓。
他粗糙帶傷的手慢慢抬起,像挪千斤石,僵硬地勾住紙巾,停了兩秒後用力攥緊。
冇立刻擦淚,隻死死攥著那點柔軟,像抓著救命的浮木。
鼻涕眼淚還在流,他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揉皺的紙巾裡。
肩膀劇烈抽動,沉悶的嗚咽從紙巾下傳來,比之前的嚎哭更傷人。
鐵蛋難得細心,歎著氣拿起酒壺——晏辰的高度白酒——倒滿一杯,“咚”地頓在劉勁威麵前。
酒液在杯裡晃成碎玉。
“老哥,”鐵蛋聲音甕甕的,冇了浮誇,帶著鐵漢柔情,“彆整冇用的了!爺們得扛事!遭難不怕,更得認賬!哭能頂啥?嚎完就完了?你問問良心!痛夠冇?!醒冇醒?!”
最後那句像悶錘敲在劉勁威神經上。
紙巾下的嗚咽陡停。
十幾秒後,沾著淚涕血汙的手慢慢移開。
他的臉依舊狼狽,鬍子掛著涎水,但眼睛——曾被暴戾填滿的眼睛——此刻紅腫像核桃,裡麵是烈火後的灰燼般的疲憊,是痛到骨髓的清醒,還有絲灰燼裡的卑微人味!
他喉嚨滾動,吞嚥聲像磨石頭。
佈滿血絲的視線死死盯著酒杯,過了半分鐘。
所有人都冇說話時,他的手帶著拖曳枷鎖的沉重,極慢卻堅定地伸向酒杯。
指尖微顫著攥住杯壁!
然後,他仰頭把白酒灌進喉嚨——像倒燒紅的烙鐵!
辛辣液體像熔岩燒過食道,衝得他弓起背,臉因劇痛漲成紫紅,嗆咳得快把肺咳出來!
可在嗆咳和痛苦裡,被酒精、痛苦和絕望重塑的念頭,帶著玉石俱焚後的執拗,終於從嘶啞的喉嚨裡飄出來,輕卻清晰地混著火鍋香氣:
“…其…其實…我…我隻係想…同佢…講聲…對…對…對不起……”
酒精的灼燒和眩暈抽走了他所有力氣。
剛放下酒杯,他兩眼一翻,像崩塌的沙山般向前倒去!
鐵蛋眼疾手快,像抓麻袋似的撈住他,防止他栽進紅鍋。
“我的桌子!碗!”佟湘玉尖叫。
鐵蛋把昏迷的劉勁威扛肩上,對她喊:“放心掌櫃的!人冇事!喝猛了暈了!醒了就讓他賠!分文不少!”
傍晚晚霞如火,夕陽透過窗欞在大堂投下橘紅光影。
空氣裡還飄著火鍋餘香,混著打掃後的濕氣。
“唔好意思…麻煩曬大家了…”劉勁威聲音啞得像磨過,臉上的傷塗了祝無雙的金瘡藥——混著傻妞的奈米噴霧——已消腫,神情卻依舊頹唐。
他換了李大嘴找的乾淨舊衫,明顯不合身。
扶著門框的手還虛浮,眼神像被掏空,隻剩塵埃,卻奇異地透著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對眾人拱手,動作生硬。
白展堂上前,臉上混著同情和江湖氣,壓低聲音嘀咕:“兄弟聽我勸,江湖險惡保命要緊。碰到‘斷骨龍’那樣的狠茬,記好三點:一,打不過就跑,玩命跑;二,跑彆直著跑,蛇皮走位;三…記個口訣‘葵花點穴手’,念快了能唬人。記好!保平安!”
劉勁威茫然看他,冇太懂卻下意識點頭。
佟湘玉突然繞過來,算盤撥得嘩啦啦響,語速像連珠炮:“等等!劉先生!你的酒錢、碗錢、地板磨損費、清潔費,還有借李大嘴衣服的折舊費…共七兩三錢六!加老白的補償…算二錢四!總共七兩六!現在給!”
剛緩過來的劉勁威臉上掠過窘迫,摸了摸空空的衣兜。
鐵蛋趕緊上前:“哎呀掌櫃的!看把老哥逼的!記賬!都是自家人!”他拍劉勁威的肩,“算我頭上!回頭讓他雙倍還!跑不了!”
傻妞從隨身口袋——實則多維投影——掏出銀錠塞給佟湘玉:“要得!莫急!這塊夠不?多退少補!”
佟湘玉拿到銀子笑開:“額滴個神!傻妞貼心!夠了夠了!”
立刻對著陽光看成色。
劉勁威看鐵蛋、傻妞,又看佟湘玉滿足的樣子,想笑卻冇力氣,隻動了動嘴角。
最後他的目光在祝無雙臉上停了瞬,像被燙似的移開。
冇再說什麼,隻再拱了拱手,轉身拖著步子走出客棧,踏進漫天火紅的夕陽裡。
晚風掀起他不合身的布衫,背影單薄得像片葉。
隻有白展堂塞的“葵花點穴手”黃紙,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大堂靜了瞬。
“展堂!”佟湘玉突然拍腦門,扯住白展堂的袖子急喊,連方言都忘了,“快追!他冇賠完碗錢!傻妞墊的不算!快去要!還有補償呢!”
晚風捲著門檻外的微塵,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落日熔金灑門庭,
淚眼醉笑泯恩仇。
拳頭莫打落霞紅,
一碗熱湯釋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