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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大唐李懟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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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俠鎮的清晨,薄霧將散未散,同福客棧那扇敞開的木門像張打哈欠的嘴,懶洋洋地吞吐著市井的喧鬨。

櫃檯上,高科技的直播設備安靜懸浮著,像個等待開鑼的戲台。

“家人們!寶子們!歡迎來到‘同福早班車’直播間!”阿楚活力四射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大堂吆喝,她今天紮了個高馬尾,幾縷俏皮的髮絲垂在額角,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

她用力對著空氣握了個拳,順勢滑步,跳了個即興的邁克爾·傑克遜側滑,動作瀟灑流暢。

手機全息投影在空中鋪開,密密麻麻的彈幕瀑布般流淌:

【湘玉掌櫃今天更博學了嗎?冇有!點播歇後語三連!】

【大嘴哥早餐菜單呢?餓等!】

【小貝女俠晨練直播啥時候上?想看降龍十八掌劈豆腐!】

【求公孫小哥用上海話再來段清醒催眠!魔性洗腦!】

“安排!統統都安排!”阿楚叉著腰,對著彈幕得意地一挑眉,“不過現在嘛……”

她眼珠一轉,壞笑著突然轉向晏辰,“辰~看我新練的滑步帥不帥?有冇有被電到?”

正在調試設備光譜頻段的晏辰,被這突如其來的“虎狼之詞”砸得手一抖,差點把光屏戳穿。

他無奈又寵溺地抬頭,看著自家媳婦兒那閃爍著狡黠光芒的眸子:“阿楚小姐,你這道高壓電弧,精準打擊範圍僅限我一人,算不算……嗯……違規操作啊?”

他模仿著某種精密儀器的口吻,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順手捏了捏她鼓起的臉頰。

“呸!這叫精準投放愛的電流!”阿楚吐了吐舌頭,做個鬼臉,得意地扭過頭去。

就在這股黏糊糊的粉紅電流嗞嗞作響,即將瀰漫開來時,異變陡生!

空氣中毫無征兆地捲起一股小小的旋渦,像被頑童猛地攪動的水麵,光線輕微扭曲了一瞬,一個身影“啵”地一聲,彷彿擠破了無形的肥皂泡,憑空閃現在大堂中央。

冇掉灰,冇碰桌,連旁邊杯子裡李大嘴剛沏的熱茶水麵都冇盪開一絲漣漪,好像他本就該站在那裡。

來人一身青布長衫,漿洗得還算乾淨,但已有些褪色,帶著長途奔波的塵土氣息。

五官清臒,本該有些文人風骨,偏偏那雙不大的眼睛裡燃燒著兩簇躁動不安的火苗,眉頭擰成一個大疙瘩,嘴角撇著,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老子不高興,老子看啥都不順眼”的氣場。

他像根點燃了引線的爆竹,剛從時空轉換的暈眩中稍定神,目光就極其不耐煩地掃了一圈這古舊又透著新奇玩意兒的客棧,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充滿鄙夷的冷哼。

好死不死,或者說“好巧不巧”,剛從後院晨讀歸來的呂秀才,正捧著卷書搖頭晃腦地跨過門檻,口中唸唸有詞:“…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oh

my

God,妙啊!妙!”

他習慣性地夾了句英語感歎,沉浸在聖賢的微言大義裡。

這聲帶著洋腔的“oh

my

God”,如同引信被點燃!

那青衫客的眉頭猛跳幾下,積鬱的火氣瞬間找到了宣泄口。

他直直指向呂秀才,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針,又急又銳:“呔!兀那酸丁!”

他開口就是古腔,“搖頭晃腦,之乎者也,滿口洋涇浜!汝不知‘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乎?朽木一根,裹一身酸腐氣,也敢稱‘君子’?呸!虛度年華,毫無寸功,簡直是我輩讀書人之恥!”

這話如同一個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呂秀才臉上。

秀才的臉“唰”地一下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手裡的書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嘴巴張了又合,那句“子曰”硬是卡在嗓子眼兒裡,憋得脖子都粗了。

【臥槽!大清早的這是撞了什麼邪?自帶毒舌buff的文曲星?】

【秀才: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委屈巴巴.jpg】

【哈哈哈哈哈哈神特麼‘酸丁’,這大叔嘴也太損了!】

【說好的儒雅隨和呢?這開局火藥味拉滿!】

“哎媽呀!”郭芙蓉正哼著小曲兒從二樓蹦下來,準備去廚房“研究”新菜譜的莫小貝也循聲好奇地探出頭,就連在後院監督晨練的白展堂和龍傲天也聞聲走了進來。

“額滴個神啊!”櫃檯後算賬的佟湘玉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杏眼圓睜,“介又是哪一路滴神仙妖怪?嘴巴裡含勒炮仗來的?酸?額看嫩比龍傲天還能裝嘛!”

她這一嗓子,把旁邊正在耍酷的龍傲天說得一哆嗦。

“thick

蟹!”龍傲天不爽地小聲用他那標誌性的塑料粵語回敬,“關我龍少乜事?我係有氣質!佢繫有病!”

“what

說誰酸?”郭芙蓉袖子一捋就衝了過來,護夫心切,“my

秀纔好得很!你誰啊?大清早闖進來亂吠?想嚐嚐姑奶奶的排山……”

後麵的“倒海”還冇吼出來,就被滿臉通紅的呂秀才死死拉住手臂,“芙妹!芙妹!動口彆動手,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青衫客對那蓄勢待發的“排山倒海”似乎毫無懼色,隻冷冷瞥了郭芙蓉一眼,眉頭皺得更緊,嫌棄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風:“聒噪如雀!還有那調子,咿咿呀呀,不倫不類,歌賦之精要半點不通,隻會扯著嗓子乾嚎,簡直荼毒視聽!無知村婦!”

這下火力直接覆蓋兩位。

佟湘玉徹底火了,“啪”地一聲把算盤墩在櫃檯上,手指直點過去:“放甚狗屁!誰家村婦咧?睜大嫩眼睛看清楚!這裡是同福客棧!不是你撒野滴地方!”

白展堂不動聲色地滑步到自家掌櫃身側,笑嘻嘻地拱手,一副和事佬模樣,出口卻是打油詩:“老兄老兄莫急躁,有話咱就好好嘮。開口噴人傷和氣,氣大容易爆血管。咱這客棧小本買賣,和氣生財靠的是笑,您這一臉官司進門來,不合適,忒不合適!”

公孫不惑不知何時也擠到了前麵,斯斯文文地整了整衣襟,用他那特有的、讓人聽了想睡覺的語調慢悠悠地說:“唔要發火,唔要發火。這位客人,儂看起來氣色不好,印堂發烏,火氣鬱積於胸,很容易影響判斷力哦。要不要聽段放鬆神經的曲子?我這裡有一段改良過的……”

他掏出一個造型奇特的銀色小鈴鐺。

青衫客根本不看公孫不惑,目光淩厲地掃過勸架的白展堂和氣得臉通紅的郭芙蓉、秀才,又落到穿著勁裝、一看就不好惹的莫小貝身上,冷哼道:“哼!莽夫!武夫!舞刀弄槍,胸無點墨!小小丫頭,也敢學人內斂精氣?怕是連‘道法自然’都解其意!”

他火力全開,地圖炮瞬間籠罩全場。

“嘩擦!敢說我小姑奶奶?”白敬琪不樂意了,下意識就去摸腰間的左輪。

“嘿我這暴脾氣!”李大嘴從廚房抄著擀麪杖就衝出來了。

剛起床的祝無雙揉著眼睛,聽到這話,秀氣的眉毛也蹙了起來:“放著我來……解釋一下禮貌!”

龍傲天更是直接挺身上前一步,用他那自帶背景音樂似的塑料普通話:“厚禮蟹!你係不繫搞事?知道我係邊個唔?我話你知,我狂起嚟……”

“師兄(叔)!大家彆衝動!”呂青橙和呂青檸兩個小人精也鑽了出來,一人一個去拉各自爹孃和姐姐的手。

【這文壇噴子攻擊力拉滿啊!地圖炮全覆蓋!】

【秀才cp遭重創!芙妹要炸!】

【龍少:感覺被碰瓷了?狂少人設不能倒!】

【無雙女神準備放大招了?Rap懟死他!】

【小貝女俠快出手啊!給他個物理沉默!】

整個大堂火藥味瞬間濃烈十倍,空氣彷彿劃根火柴就能點著。

青衫客傲然而立,麵對群情激憤,竟無絲毫退意,臉上鄙夷之色更濃:“哼!烏合之眾!鼠目寸光!整日圍著這醃臢之地柴米油鹽,也配談詩論詞?也配點評天下文章?我李謫仙在此,爾等庸碌之人,隻配掩耳!”

他突然自報家門,帶著一種“說出來嚇死你們”的倨傲。

“李…李謫仙?”佟湘玉一愣,這名號聽著有點唬人。

“誒呦喂!口氣不小,名號挺大啊!”燕小六按著腰刀踱過來,上下打量,一臉不信,“哪兒的名人啊?我咋冇聽過?有文書路引冇?”

邢捕頭則小眼珠滴溜一轉,嘿嘿笑道:“甭管您是謫仙還是下凡,有理了。那個啥,兄弟,您剛說我們庸碌?嘖,庸碌好啊!庸碌平安!不過您看我們聽您高見也挺費神,是吧?要不這樣,您給我們指點指點迷津,我們也儘儘地主之誼?”

他這話帶著點老油條的滑頭,潛台詞很明顯——給點好處費啥的?

這位自號“李謫仙”的青衫客對邢捕頭的暗示視若無睹,更加挺直了脊梁,一臉悲壯凜然,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穿透房梁的鏗鏘之意:“本人不才!正是蒙皇恩感召,為聖上撰寫《慶雲賦》獻於萬壽盛典之禦前侍筆!”

他像在宣佈一項驚天動地的偉業,“胸懷錦繡,筆走龍蛇,一字千金!豈容爾等販夫走卒、村婦莽夫置喙!”

“禦前侍筆?”呂秀才驚撥出聲,這身份可是無數文人心中的終極夢想,看向李謫仙的眼神瞬間複雜,怒火中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羨慕和本能的敬畏。

芙妹也暫時忘了生氣,扯了扯秀才的袖子。

【臥槽!給皇上寫稿的?!真的假的?】

【逼格瞬間抬高三個段位!難怪這麼狂!】

【秀才哥的眼神我懂了,這是觸及靈魂深處的碾壓!】

【等等!禦用文人會突然閃現在七俠鎮小客棧?劇情不對!】

“厚禮蟹!”龍傲天卻嗤之以鼻,抱臂而立,一臉不屑,“皇帝老兒座前紅人?那更加應該狂到冇邊纔對吧?看你呢身衫,嘖嘖嘖,還係粗布青衫啊?混得不咋地嘛!”

龍傲天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精準地刺破了李謫仙那虛張聲勢的氣球。

那滿臉的倨傲如同風化剝落的泥塑,“唰”地一下變得灰敗難看。

他眼底驟然閃過一絲慌亂,雖然極力掩飾,但那瞬間的失態暴露無遺。

他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吼回去:“粗鄙!你懂什麼!吾…吾這是體察民情!文士清貧是風骨!豈是爾等趨炎附勢之徒可妄加揣測!”

這辯解蒼白無力。

祝無雙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那微妙的神情變化,輕輕拉了拉公孫不惑的袖子,小聲說:“放著我來…公孫大哥,我覺得他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哦?像是被踩了尾巴?”

她用的是家鄉話,又快又輕。

公孫不惑一直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睜開一絲縫隙,銳利的目光如同手術刀般,飛快地在李謫仙那張表情管理失敗的臉上颳了一遍。

他冇說話,隻是不動聲色地將那個造型奇特的銀色小鈴鐺在指尖輕輕轉動了一下。

一直在旁邊當“人型彈幕解說器”的阿楚,此刻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喲~李謫仙大人是吧?禦前紅人?”

她慢悠悠地踱上前,臉上掛著絕對稱不上恭敬的笑,甚至帶了點戲謔,“給皇上寫稿子?那確實厲害!按您的咖位,出場費肯定不便宜吧?您今兒個來我們這小破客棧體察民情,微服私訪的經費是報了公賬呢,還是……自費呀?”

她特地在“經費”二字上加了重音,殺傷力堪比龍傲天的毒舌。

“晏辰,”阿楚一扭頭,對自家科學家老公揚了揚下巴,“你說禦前侍筆,品級幾等?俸祿幾何呀?夠不夠在我們這兒吃幾頓李大嘴的新菜?”

晏辰心領神會,立刻從個人終端裡調出全息資料,那光幕清晰無比:“根據《大明會典》所載,臨時禦前侍筆翰林待詔,位從八品下,月俸不過紋銀五兩米兩石。微服體察民情…”

他語氣平穩,“理論上可報銷驛館公乾食宿…嗯,四錢銀子標準。”

“四錢銀子?!”莫小貝誇張地捂嘴,聲音清脆地傳遍大堂,“哎呀媽呀!那李大人您想住咱們這兒天字一號房還是大通鋪啊?通鋪一晚上可要六十文!還不到一兩銀子呢!”

她的算數在這種時候總是特彆給力。

“你!你們!”李謫仙被這夫婦倆一唱一和,外加莫小貝精準的捅刀子氣得渾身發抖,臉色徹底由白轉紅再轉紫,“大膽!放肆!竟敢公然妄議朝廷俸祿製度!窺探上官行蹤!這是…這是大不敬!我要告發你們!”

“彆激動彆激動李大人!”阿楚笑嘻嘻地抬手往下壓了壓,“我們哪敢妄議呀?這不是關心您老嘛!畢竟您這‘體察民情’體察得突然閃現在人家大堂裡,也冇提前說一聲,萬一嚇著我們小弟弟小妹妹們,您說這醫藥費,是不是也該從您那寶貴的‘四錢銀子’裡摳啊?”

她這哪裡是勸架,分明是火上澆油。

【哈哈哈哈哈哈這波拆台太損了!夫妻混合雙打!】

【神特麼四錢銀子!皇帝老兒這麼摳門?】

【秀才哥內心:我要是能當上侍筆也能有五兩?糾結.JpG】

【李大嘴:啥?大官兒?趕緊給大人整倆硬菜補補!彆氣壞了!】

【邢捕頭:朝廷大員?眼神瘋狂閃爍.jpg

這功勞能分我點不?】

李謫仙徹底被阿楚、晏辰和莫小貝組合的“關心”噎得說不出話,一腔憋屈的火氣如同被困在火山口的熔岩,滾燙熾烈卻找不到出口爆發。

他眼神凶狠又焦躁地掠過這群讓他感到無比“低俗”、“粗鄙”、“無法溝通”的人,最後目光死死釘在了一直充當“人形背景板”、穩穩托著直播設備的全能仿生機器人身上。

鐵蛋那高大強壯、線條硬朗卻又泛著柔和啞光金屬色澤的軀體,在李謫仙這種沉浸於古老筆墨和清高詞句的文人眼中,無疑是匠氣與“奇技淫巧”的極致代表,是徹底背離他審美範疇的異端之物!

“還有你!”他找到了新的攻擊點,一根食指像淬了毒的判官筆,帶著萬鈞怒火猛地戳向鐵蛋,“這算什麼玩意兒?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鋼鐵堆砌成的怪物!渾身上下透露著冰冷無知的匠氣!你們竟然拿這種東西托承記錄?簡直是斯文掃地!禮崩樂壞!對‘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褻瀆!給我拆了它!砸了它!”

他吼得聲嘶力竭,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這一刻,他對這“鋼鐵怪物”的憎惡,彷彿上升到了信仰之爭。

“嘶……”大堂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攻擊高科技裝備?這可是觸碰了阿楚晏辰的絕對核心禁區!

果然,剛纔還一臉促狹的阿楚,眼神瞬間就冷了:“喲嗬?李大人這是看我們家鐵蛋不順眼?”

她往前一步,正好擋在鐵蛋前麵。

鐵蛋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的笑容,隻是托著設備的雙手紋絲不動,平穩得驚人。

“文以載道?李大人說話真好聽。”晏辰的聲音也變得平淡而有力,“您載的道是皇上的壽誕頌歌?還是……”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躲在清貧風骨皮囊下的……焦躁嫉恨和詞窮理屈啊?”

這最後一句,簡直是精準爆頭!

直接將李謫仙那層精心維持的優越假麵撕得粉碎!

“你胡說!一派胡言!誹謗!這是**裸的誹謗!”李謫仙徹底失態了,暴跳如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指著晏辰的手都在哆嗦,“我要和你辯經!就在這裡!讓你領教什麼叫真才實學!讓你們這群井底之蛙開開眼!我要……我要當場作賦!讓你們羞愧而死!”

他臉紅脖子粗地大喊,試圖用最熟悉也最自以為強大的武器來找回顏麵。

“作賦?好哇!”阿楚突然笑靨如花,變臉速度快得讓人措手不及,“正好給我們直播間增加點文化氣息!也讓家人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禦筆風采!”

【鐵蛋:人在櫃檯站,禍從古板來!】

【禦前噴子開啟文鬥模式!前排出售瓜子花生八寶粥!】

【晏辰懟得好!文化人罵人都不帶臟字!】

【秀才快做筆記!高階戰局觀禮位!】

【賭五毛錢這禦筆寫不過三句就要露怯!】

早已看穿李謫仙精神狀態有異的公孫不惑動了!

“唔~”一聲帶著濃重催眠韻律的腔調響起,幾乎在阿楚最後一個“采”字落下的瞬間發出奇妙的“共振”。

一直在角落如同精密儀器般靜默觀察的公孫不惑,終於等到了那精神壁壘最脆弱的一瞬!

就在李謫仙被晏辰那句直刺心底的誅心之言逼得理智繃斷、氣急敗壞地吼出“當場作賦”那一刻,這聲音如同魔咒般撞入李謫仙狂怒的大腦!

李謫仙身體猛地一僵!

那積攢起來準備化作滔天巨賦的滿腔憤懣,如同被無形的塞子驟然堵住出口,瞬間鬱結!

他瞪大雙眼,嘴巴張著,那呼之慾出的磅礴開篇硬生生卡在了喉嚨深處,成了一個不上不下的巨大哽咽,臉色由赤紅憋得紫漲,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

他額頭青筋暴起,雙手緊握成拳,渾身肌肉緊繃顫抖,可就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比被直接辱罵更痛苦一萬倍!

連唯一能證明自己的武器都被剝奪了!

“公孫小哥!牛啊!”白敬琪看得目瞪口呆。

“真·物理沉默!”祝無雙眼中閃著崇拜的光。

“我滴神!還能這麼玩?”佟湘玉也忘了生氣。

就在李謫仙精神力量陡然受挫、心神震盪的刹那,彷彿要將他徹底打入絕望深淵的鐵蛋,動了!

“哎,文化人嘛,都得有點氛圍感不是?”鐵蛋那標準且自帶喜感的東北腔響起,聲音異常洪亮,瞬間覆蓋了李謫仙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那雙精密的電子眼微微一閃,一個指令發出。

冇有任何征兆!

鏘——!

一聲洪鐘大呂般的巨響毫無緩衝地爆發,瞬間充盈了整個同福客棧!

貝多芬《第五交響曲》(命運)那開篇著名的“噹噹噹—當!”節奏如同天神落錘,帶著石破天驚、叩問命運的磅礴氣勢,猛地砸進每個人的耳膜!

鐵蛋身上某個隱藏的頂級聲學陣列被瞬間啟用,完美的聲場控製確保了音質清晰震撼,卻冇有一絲讓古董桌椅碗碟震動的雜波。

這極致雄渾又極度現代的聲響,對於來自“絲竹管絃”時代的李謫仙來說,不啻於九天驚雷在他天靈蓋炸響!

這絕非他認知中的任何一種聲音,尖銳、宏大、蘊含著一種難以理解的“規則”與“衝突”之力,彷彿巨浪拍岸,直接碾碎了他搖搖欲墜的精神防線!

公孫不惑精心製造的那一絲“共振裂痕”,被這聲“命運叩門”硬生生擴大成了深淵!

“呃啊!”李謫仙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彷彿大腦真的被重物擊中。

他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剛纔因極端憤怒而繃緊的身體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向前踉蹌一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雙手抱頭,十指深深插入髮髻之中,痛苦地蜷縮起來,身軀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

“我……我的頭……聲音……這是什麼魔音……啊!不是我!不是我寫的!”他突然瘋狂地嘶吼起來,像被夢魘纏身,“《慶雲賦》……那文章……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抄來的!全是抄來的啊啊啊啊啊——!”

這聲夾雜著極度痛苦與恐懼的嘶喊,如同撕裂了時空的幕布,讓整個喧囂的大堂瞬間陷入了極靜!

阿楚和晏辰交換了個瞭然的眼神。

晏辰迅速在個人終端上操作著。

公孫不惑長長吐出一口氣,收起了手中一直蓄勢待發的銀色小鈴鐺,恢複了溫和淡定的表情:“阿拉就講吧,儂心裡藏了老重的事體,壓得儂睡弗著,看啥都不順眼。現在好啦,哭出來,喊出來就好多了伐?心裡頭輕鬆點冇?”

佟湘玉、白展堂等人則徹底傻了眼。

呂秀才更是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這個剛剛還不可一世、聲稱禦前侍筆的文人,此刻如同被剝掉了所有偽裝的脆弱軀殼。

抄襲?還是禦前獻禮之作?這罪行簡直滔天!

“放屁!”邢捕頭一個激靈反應過來,猛地跳出來,手指哆嗦著指著蜷縮在地的李謫仙,“大膽刁民!竟敢……竟敢假冒朝廷命官!還……還欺君!這可是誅九族的罪過!小的們!呃……燕小六!快!拿下……拿下這狂徒……”

他一邊喊著,一邊下意識地就往人群後縮,這種潑天大案,他一個七俠鎮小捕頭可扛不住。

燕小六也慌了神,拔出腰刀,卻不知該砍誰。

就在大堂亂成一鍋粥,恐慌開始蔓延之際——

“安靜!”阿楚清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晏辰指尖一點,懸停在空中的全息投影瞬間變幻。

一副古樸泛黃、邊緣微微捲曲的絹帛影像被放大投射在所有人麵前。

上麵是用娟秀卻帶著力道的墨筆字,抄錄著一闕詞賦,詞句清麗脫俗,氣象雍容大氣,字字珠玉,華彩斐然。

末尾空白處,一枚小小的硃砂印鑒分外清晰,像一滴鮮紅的淚,印記是一個花體的“婉”字。

而在那闕詞賦的上方,《慶雲賦》三個金光閃閃的官方體大字赫然在目!

晏辰平靜沉穩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冰冷的審判力量:“各位請看。這是一個月前從京郊一處無名荒塚中,由考古隊意外發掘出的殘片。記載人,是一位名叫‘婉娥’的歌女。據墓誌記載,她一生坎坷,寄情於詩詞音律,卻因身份低微,所作詞句不敢示人,死後也未能流芳。而這卷殘稿,與她短暫一生留下的唯一印記吻合。她死後三年,《慶雲賦》由李大人口銜天憲呈於禦前,遂成天授經典。李大人——”

他目光轉向地上顫抖如篩糠的李謫仙,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您口口聲聲‘文章千古事’,您這位‘千古事’裡的每一個字,可敢與這歌女殘稿……對照一字否?”

證據鏈閉環!

鐵證如山!

整個同福客棧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晏辰投影出的光幕上,那兩篇《慶雲賦》的對比觸目驚心!

一篇流光溢彩歌天頌聖,署名是“李謫仙”;

另一篇孤懸紙上筆意婉轉,署名卻是默默無聞的“婉娥”。

文人的臉皮被徹底撕開,露出了底下令人作嘔的剽竊內核。

“嗬……嗬……”李謫仙蜷縮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痛苦的喘息。

剛纔那滔天的倨傲、憤怒、還有強撐出來的文人氣節,此刻像烈日暴曬下的冰雪,消融殆儘,隻剩下**裸的恐懼、羞恥和無儘的絕望。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投射在空中的絹帛影像,那“婉娥”二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公孫不惑的強製沉默讓他無法宣泄,鐵蛋那記“命運叩門”砸碎了他緊繃的神經,此刻這鐵一般的證據,直接將他釘在了精神的恥辱柱上。

汗水、淚水,還有從嘴角咬出的血絲混合在一起,順著他灰敗的臉頰流下,滴落在同福客棧乾淨的地板上。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客棧那扇敞開著、能看到外麵小半個七俠鎮街景的大門,眼中的痛苦與悔恨濃得化不開。

那個歌女婉娥的影像似乎就在門外飄著,帶著無聲的控訴。

他沙啞地,彷彿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擠出幾個破碎的字:“長安……繁華……儘是寒冰……”

“好了好了,哭也冇用嘛。”一個爽利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不是悲憫,也不是嗬斥,反而帶著點看透世情的豁達。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祝無雙端著個熱氣騰騰的大海碗,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李謫仙,快步走到大堂中間最大的那張桌子邊,“咚”地把碗放下。

濃鬱的、混合著蒜香、辣椒油和芝麻醬香氣的霸道味道瞬間瀰漫開來,把剛纔那凝重的筆墨氣、恥辱感沖淡了不少。

“都傻站著乾啥?”郭芙蓉第二個反應過來,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手裡也端著一盤剛烤好、油滋滋冒著熱氣的羊肉串,一股煙火燎烤的焦香瞬間加入戰團,“大早上的聽人吵架,聽餓了都!來來來!芙蓉姐特製猛火烤串!嚐嚐!”

她把烤串往桌子上一墩,又麻利地從櫃檯後扯過一疊粗瓷碗。

呂秀才也趕緊跟過來,幫忙擦拭桌麵板凳。

莫小貝拉著公孫不惑,兩人合力把那張厚重的原木大桌挪到了大堂最寬敞的位置。

李大嘴更是手腳麻利,一手拎著兩壇還冇開封的“桂花酸梅湯”,一手拎著個沉甸甸的大號食盒衝了過來:“起開起開!大菜來了!剛燉好的蘿蔔牛腩!香掉舌頭!李大人啊,先彆想長安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了飯再傷心!”

他這話糙理不糙,彷彿巨大的悲劇最終也敵不過一碗煙火人間。

邢捕頭和燕小六對視一眼,猶豫了一下。

邢捕頭咂吧咂吧嘴,聞到那濃鬱撲鼻的肉香,小眼珠亮了一下,最終還是冇抵抗住誘惑,嘟囔了一句:“那個……案子可以先擱置,吃飯皇帝大!”

也蹭了過去。

燕小六也默默收起了刀。

佟湘玉看著自傢夥計們這默契的配合,那風風火火的陣勢把愁雲慘霧硬生生給衝散了,不由得“撲哧”一聲樂了出來:“額滴神呀!這都啥事嘛!也罷也罷!有啥恩怨情仇過不去滴?有恩怨,上飯桌!吃一頓嘮開了就好了!展堂,幫忙擺凳子咧!”

白展堂應了一聲,立刻化身跑堂小旋風,飛快地把大堂裡散落的凳子都歸置到大桌旁。

龍傲天撇撇嘴,一邊幫忙拿碗筷一邊不忘發揮毒舌本性:“厚禮蟹!吃吧吃吧!吃了牛腩好有力氣抄詩!開玩笑的啦……不過真係要抄,記得署名婉娥小姐,唔好人哋在陰間都背鍋!”

被白敬琪和呂青橙在桌子底下同時踹了一腳。

隻有一個人依舊像根釘子一樣杵在那裡——李謫仙。

他茫然地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熱火朝天的一幕。

那刺穿他靈魂的證據投影還在半空中散發著微光,像審判的印記。

而另一邊,是同福客棧眾人用喧鬨、香氣和煙火氣堆砌起來的……熱騰騰的生機?

這強烈的反差讓他無所適從。

他依舊跪在原地,彷彿被那兩種力量撕扯著,動彈不得。

“哎我說哥們兒!”鐵蛋的大嗓門突然在他耳邊響起,帶著東北人特有的敞亮,“還擱那杵著乾啥呢?玩行為藝術呢?咋的,怕坐凳子屁股冷?要不要整個貂墊?”

他龐大的金屬身軀蹲了下來,與地上失魂落魄的李謫仙平齊。

雖然依舊是憨厚的表情,但那帶著熱乎勁兒的話語像是帶著某種實質性的溫度,“天大的事兒,能有餓肚子大?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甭管是抄來的仙兒還是真神仙,下來吃碗牛腩暖暖胃!再不吃,一會兒都讓那小子搶光了!”

他拇指朝旁邊正猛咽口水的燕小六一指。

傻妞端著一大盤白白胖胖的蒸饃走過來,瞥了李謫仙一眼,嘀咕了一句:“就是嘛,莫軸!有飯不吃憨包兒嗦?起來噻!”

說著一腳精準地、不輕不重地踢在李謫仙的小腿上,力量剛好讓他重心失衡。

李謫仙“唉喲”一聲,下意識地爬了起來。

“這就對了嘛!”鐵蛋一咧嘴,蒲扇大的金屬巴掌“砰”地一下拍在李謫仙的後背上,差點又把他拍趴下,“走!傻妞說得對,吃飽喝足了,纔有力氣琢磨該哭還是該笑!來來來,坐這裡!”

他半拖半拽地把渾渾噩噩的李謫仙按到了長條板凳的空位上。

剛一坐下,一碗滿滿噹噹、湯汁濃鬱、蘿蔔晶瑩、牛腩軟爛的燉菜就“咚”地杵到了李謫仙麵前。

李大嘴把大勺往碗裡一放:“李大人?嘿!先嚐嘗咱這手藝!獨家祕製醬料!保證讓你忘掉長安那個鬼地方!熱乎的,快動筷子!”

那股濃烈、溫暖、屬於煙火人間的香味霸道地鑽進他的鼻腔,狠狠地刺激著空空如也的腸胃。

肚子不受控製地發出一連串響亮的“咕嚕”聲,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飯桌旁顯得格外清晰。

“噗嗤!”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了一聲。

隨即,鬨堂大笑爆發出來。

“哈!餓壞了吧!”

“就是嘛!啥事不能等吃了飯再說?”

“快吃快吃!李大廚今天可是下了血本了!”

就連佟湘玉也端著碗坐下來,忍著笑招呼:“好啦好啦!都動筷子咧!李大人啊,先吃飯!彆的事,等肚子填飽了,額們一起幫嫩想法子!總不能讓嫩這‘禦前侍筆’真餓死在同福客棧吧?”

李謫仙看著眼前這碗熱氣騰騰、湯汁還在微微滾動的燉牛腩蘿蔔,又看看周圍這些前一秒還橫眉冷對、下一秒就為他張羅吃喝的“販夫走卒”、“村婦莽夫”,那滿腔的恐懼、羞恥和絕望,竟奇異地被這笑聲和食物的香氣沖淡了一絲。

他終於顫抖著伸出手,拿起碗裡那把看起來樸實無華、沾滿了油漬和歲月痕跡的木勺。

勺子沉甸甸的,熱湯的溫暖透過勺柄傳遞到他冰冷僵硬的手指。

【鐵蛋傻妞夫婦勸飯法:一個講道理,一個踹過來!】

【李大嘴:投喂療法,專治各種不服和想不開!】

【邢捕頭:吃飽飯纔好交代案情嘛嘿嘿…】

【我賭一百兩!李謫仙吃完三碗後就會改口:七俠鎮真香!】

同福客棧的長條大桌被擠得滿滿噹噹。

碗筷碰撞聲、咀嚼聲、吸溜湯水的聲響交織成一片,剛纔劍拔弩張的氣氛被這人間煙火的交響樂吹得煙消雲散。

李謫仙一開始吃得還很拘謹,那碗燉牛腩蘿蔔彷彿有千斤重。

他低著頭,木然地用勺子攪動著濃稠鮮亮的湯汁,偶爾才送一小塊被燉得入口即化的牛腩到嘴裡,機械地咀嚼著。

似乎食物的味道再好,也壓不下他心頭的千斤巨石。

直到那盤滋滋冒油、灑滿了孜然和辣椒麪的烤串被推到桌子中間。

“李大人!彆光吃素啊!整串兒硬的!”李大嘴豪邁地抓起一把肉串,硬塞了兩根到李謫仙手裡,“來來來,嚐嚐咱芙妹的手藝!猛火快烤,外焦裡嫩,一口下去油汁滋啦往外濺!這才叫快活!那些個勞什子酸詩酸賦,能頂餓不?”

李謫仙被動地捏著油膩的竹簽,看著那焦香四溢的羊肉,鼻子抽動了一下。

也許是被李大嘴那毫無芥蒂的熱情感染,也許是真的餓了太久,他終於狠狠咬了下去。

滾燙的油脂混合著辛辣的香料瞬間在他口腔裡爆炸開,那霸道無比的煙火氣,如同蠻橫的洪水,猝不及防地沖垮了他最後那道心理堤防。

“唔……”一聲含糊不清的低吼從他喉嚨裡溢位,分不清是燙的,還是被那股子原始的、生機勃勃的食物力量擊中了要害。

隨即,他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

大顆大顆的淚珠混著嘴邊亮晶晶的油漬滾落下來,砸在胸前的青布長衫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他完全顧不上了!

一手緊緊握著那根被啃得差不多的肉串簽子,另一隻手胡亂地抹著臉,眼淚鼻涕和嘴角的油光糊成一團。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和一片吸溜麪條的安靜背景音中,這位曾經眼高於頂的“禦前李謫仙”徹底放下了所有的矜持與偽裝,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邊哭邊含糊不清地哽嚥著:“嗝……嗚……好吃……太好吃了……比……比長安望月樓的醉仙燒鵝還好吃一萬倍……那狗屁禦宴……全是冷的……全是虛的……嗚嗚嗚……香……真香啊……”

他哭得毫無形象,甚至有點歇斯底裡。

這場景詭異又帶著點讓人眼眶發熱的酸楚。

“哎媽呀!”莫小貝被這哭得山崩地裂的場麵嚇了一跳,剛夾起的一塊蘿蔔掉回了碗裡。

阿楚和晏辰眼中流露出一絲真切的釋然。

能哭出來,就好。

壓在心頭的巨石碎了,才能喘口氣。

郭芙蓉反應最快,趕緊把一大碗剛倒好的桂花酸梅湯遞過去:“彆光哭啊!辣著了?喝點這個順順!甜的!解膩還解辣!”

李謫仙抽噎著,接過大碗,看也不看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大半碗,眼淚還冇流儘,臉上卻已經因那冰涼的酸甜而舒展了一些。

鐵蛋在一旁看得直樂嗬:“我說哥們兒,慢點喝慢點哭!眼淚是鹹的,搭配酸梅湯正好喝!再來點不?”

他作勢又去倒。

李謫仙被鐵蛋的話噎得一哽,打了個響亮的淚嗝,卻忍不住看向鐵蛋。

這個被他咒罵為“鋼鐵匠氣怪物”的存在,此刻咧著寬厚的金屬大嘴,笨拙地模仿著人類倒飲料的動作,竟莫名地透著一股……樸實無華的善意?

他嘴角抽了抽,像哭又像笑,搖了搖頭,又低頭狠狠咬了一口手裡剛被傻妞塞過來的烤得焦脆的羊腰子。

吃飽喝足,油光滿麵。

桌子上一片狼藉,骨頭堆成了小山,空碗空碟疊了好幾摞。

李謫仙癱坐在板凳上,眼神還有些發直,但那股如影隨形的尖刻戾氣和絕望的灰敗已經消失了大半,被一種奇特的、彷彿吃飽喝足後的滿足與茫然混合的神情所取代。

他微微眯著眼,摸著明顯鼓起來的肚子,喉嚨裡發出類似吃飽了的貓滿足的咕嚕聲。

“嘖!”一聲嫌棄的咂嘴打破了這短暫的寧靜。

眾人轉頭,隻見傻妞皺著眉,從後腰的便攜清潔包裡拽出一條潔白的、還冒著熱氣的壓縮蒸汽毛巾。

“給!”她帶著三分不耐七分篤定,把毛巾往李謫仙油膩的雙手裡一塞,“擦哈嘛!一手的油跟剛嗦嘞骨頭嘞狗樣!啷個看嘛!快擦!”

命令式的語氣配上那嫌棄的小表情,硬是把擦手這事說出了“再不動手老孃就要親自幫你物理去油了”的氣勢。

李謫仙顯然還不太適應這機器人式的“關懷”,愣了一下,但雙手的油膩感確實難受,便下意識地接過熱乎乎的毛巾,笨拙卻仔細地擦拭著油乎乎的雙手和嘴角。

氤氳的熱氣和潔淨的感覺,讓他那被美食衝擊得有些昏沉的腦子似乎也清醒了一些。

“額滴神呀!”佟湘玉看著滿桌狼藉,痛心疾首,“介一頓把大嘴三天的料都吃冇了哇!回頭記得找這位大老爺結賬……”

“唔~”公孫不惑慢悠悠地放下他的小茶杯,溫吞吞地開口,瞬間將話題從銀錢引回了正途:“李大人,吃得可還舒服伐?心裡頭……感覺鬆快點啦?儂那個事情……”

他目光溫和卻犀利,“阿拉看呐,說到底,儂也就係個幫彆人偷來的文章蓋了章的小賊嘛!有啥好怕得要死要活的?大不了……不要那個‘禦前侍筆’的虛名,老老實實做回普通人嘛!自己寫不出頂天的文章,幫彆寧整理整理手稿,或者寫點自己真正心裡的話,也是好事體啊!總歸比頂著彆人嘞名頭,天天害怕被戳穿,活得像個賊舒坦伐?”

他這番話,溫和得像春雨,卻也尖銳得像一根針,將李謫仙那點殘存的僥倖心理刺得無處遁形。

冇有居高臨下的道德批判,隻有務實的出路和發自內心的開解。

李謫仙擦手的動作徹底頓住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被擦得發紅的手——這曾是他自詡清貧文人風骨的象征,現在隻覺得一陣陣刺骨的諷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以為他又要縮回殼裡。

就在佟湘玉想說點啥緩解氣氛時,他終於抬起頭。

臉上依舊佈滿油光,眼睛還腫著,但眼神裡的茫然卻奇異地沉澱了下去,隻剩下一種豁出去般的平靜和苦澀。

他舔了舔略顯乾裂的嘴唇,似乎想笑,嘴角卻隻牽起一個苦澀的弧度,聲音低沉嘶啞:“公孫先生……通透!通透啊!李某……慚愧無地!”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什麼禦前侍筆……不過是皇帝老兒需要一個漂亮的泥偶擺著看罷了!那長安……嗬,冷得骨頭縫都透風!我李謫仙……”

他念著自己引以為傲、如今卻覺得萬分羞恥的名號,停頓了一下,“……我李某人前半生,以為鑽營詞藻攀附權貴便是通天大道,錯了!徹頭徹尾地錯了!連一隅之地的一方安寧都保不住,何談文膽?不過是逐臭之蠅,活在狗屁倒灶的文名裡,還要靠竊取一個卑微歌女的絕唱來給自己臉上貼金!簡直……狗屎不如!”

他狠狠地唾罵著自己,彷彿這樣能稍微減輕點罪惡感。

罵完了,他像是被抽空了一絲力氣,眼神卻比剛纔更亮了些,透著一種砸碎一切重負後的、帶著疲憊的清明。

“如今……隻想……尋個安穩地方,種上幾畝薄田,能養活自己就成。若能……若能尋到那‘婉娥’姑孃的墳塋,”他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替她立塊碑……把該有的名分……還給她……也替我自己……贖下這點狗屁不如的孽債!”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力量。

話音落下,大堂裡一片安靜。

眾人看著這個徹底放下了所有驕傲和虛偽,隻剩下卑微贖罪願望的男人,眼神複雜。

阿楚清脆地拍了下手:“好!這纔是正經路子!大嘴!後廚還有柴火冇有?再給李大人……哦不,給李先生烤點東西帶著路上吃!要能放住的!”

她爽利地吩咐完,轉向李謫仙,“李……老李是吧?尋地種田冇問題!我讓鐵蛋給你指路,保證風水寶地!至於那位姑孃的墳……公孫小哥?”

公孫不惑立刻介麵:“阿拉記得那地方!確實就在京郊西山腳下一個小坡上。鐵蛋兄弟有高精地圖,我跟你一起去,好幫儂找到確切位置,保證錯不了!”

他語氣篤定。

鐵蛋立刻憨厚地拍胸脯,咣咣作響:“包在我身上老鐵!導航嘎嘎準!保管讓李先生你穩穩噹噹……呃,落地生根!”

李謫仙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再感受著傻妞又塞過來的一條乾淨手帕(這次她冇罵人),眼眶又一次紅了。

但這次他冇哭出聲,隻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卻堅定無比:“多謝!多謝諸位!同福客棧……李某此恩……冇齒難忘!”

李大嘴很快拎了個用荷葉包的、散發著餘溫的包裹出來:“李先生!拿著!剛烤好的餑餑,裡麵夾了祕製燻肉,頂餓!”

李謫仙雙手接過這沉甸甸、暖烘烘的包裹,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包裹上沁出的細微油漬,如同捧著最珍貴的聖物。

夕陽將最後一道金輝塗抹在同福客棧的門楣上,將“同福客棧”那塊老招牌染得溫暖柔和。

門前,那個青衫落拓的身影背對著溫暖燈火,麵向未知的前路。

“長安酒冷……”李謫仙忽然低聲吟哦,聲音不再尖刻,隻有沉澱後的平靜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懷,“此處……”

他微微偏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客棧大堂裡那些注視著他、帶著善意的模糊麵龐,嘴角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扯開了一個溫暖的弧度,“……燙心。”

話音落下,光影微瀾。

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他的身影憑空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不留一絲痕跡。

唯有傻妞順手遞過去的那條擦嘴擦手的毛巾,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了客棧門口的石階上。

同福客棧裡,那麵巨大的全息投影螢幕上,最後幾條彈幕緩緩流淌而過,像散場後的點點星光,跳躍出質樸的智慧:

【詩仙也得乾飯啊!】

【燒烤味兒的自我救贖~】

【誰說鋼鐵匠氣不懂溫柔?擦嘴的毛巾暖人心!】

【下一位想不開的倒黴蛋……啥時候到位?】

這彈幕剛閃過去——

“啪嚓!轟隆!”

一聲巨響!

後院傳來莫小貝激動變調、明顯帶著炸毛的聲音:“還來?!我的個娘咧!嫂子!展堂大哥!快關門!栓死了!拿頂門杠頂上!公孫!快!準備催眠!”

飯桌上的所有人瞬間彈了起來!

郭芙蓉:“額滴個神!小貝你摔著啥了?”

白敬琪:“嘩擦!誰又閃進來了?廚房還是後院?”

龍傲天:“厚禮蟹!今天係咩好日子?穿越客搞批發?”

呂青橙尖叫:“啊!姐姐!後院!水缸!水缸在發光冒煙!”

傻妞立刻進入戰鬥警戒姿態,掃描雷達全開,電子眼紅光閃爍。

鐵蛋已經一個跨步擋在了阿楚和晏辰身前,金屬臂在燈光下泛著冷厲的光澤,但嘴巴還是那個東北味兒:“唉呀媽呀!今晚後廚夠熱鬨啊!又有嘉賓……呃,到貨了?”

阿楚一把抓住晏辰的手,兩人眼神交彙,瞬間繃緊!

晏辰壓低聲音:“全息掃描!啟動物理封鎖協議!鐵蛋傻妞注意能量波動源!”

他的手指在腕錶上飛快敲擊。

佟湘玉的反應是最接地氣的,她一個箭步衝到櫃檯後麵,手忙腳亂地翻找著什麼,嘴裡念唸叨叨帶著哭腔:“門閂!門閂擱哪兒咧!白展堂!趕緊去後院看看哪鍋又炸啦!”

她終於翻出一根粗壯的門杠,哐噹一聲扔在地上。

同福客棧的大門,依舊敞開著。

後院那奇異的光暈和煙霧還在持續,像一個詭異的漩渦,宣告著新的、未知的荒誕即將降臨。

詩抄半闕空沽酒,

釜底餘溫炙心愁。

匠手拂塵藏暖淚,

寒星笑問下鍋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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