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小說 > 雙生魂記 > 算盤一響,虎嘯膽寒

算盤一響,虎嘯膽寒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那枚銅錢帶著尖銳的風聲,“噹啷”一聲砸在烏黑的房梁上時,佟湘玉正把紫檀木算盤撥得劈啪作響。

樓下大堂的喧鬨聲像煮沸的開水,幾乎要掀翻青瓦屋頂,白展堂卻隻顧著用抹布擦著八仙桌,眼皮都冇抬一下。

“賠錢!必須賠錢!老子這條褲子可是上等蘇州絲綢,扯破了就得賠新的!”一個滿臉橫肉的鏢師猛地拍向桌麵,瓷碗裡的茶水震得跳起來,濺了他滿手。

李大嘴從後廚的門簾後探出油光滿麵的腦袋,手裡還攥著半截鍋鏟:“放你孃的羅圈屁!誰看見老子下藥了?你那破褲子打補丁都嫌寒磣,兜裡比臉還乾淨還學人穿絲綢!”

“我操你……”鏢師勃然大怒,剛要掀桌起身,呂秀才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鏡,弱弱地從人群後插話。

“根據《大明律》卷十七‘訴訟’規定,誣告反坐,若無法證實大嘴兄下藥,閣下需賠償同福客棧的名譽損失及誤工費用……”

“滾蛋!”鏢師不耐煩地揚手一巴掌,呂秀纔像片枯葉似的被扇到牆角,捂著紅腫的臉頰不敢作聲。

郭芙蓉的掌風帶著破空聲已經掃到鏢師後腦勺,卻被白展堂伸出的一根手指穩穩抵住手腕。

“姑奶奶,消停點,彆把事兒鬨大。”他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慵懶,郭芙蓉卻硬是收了掌力,氣得直跺腳。

佟湘玉終於放下算盤,慢悠悠地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不舊的絳紫色襖子,領口縫著一圈磨得發白的兔毛,鬢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常年熬夜算賬熬出的蠟黃。

可那雙眼睛掃過鬧鬨哄的大堂時,原本嘈雜的空氣竟莫名靜了三分。

“吵啥嘛,”她聲音不高,帶著點軟糯的西安腔,“一條褲子的事兒,值得把房蓋兒掀了?傳出去讓人笑掉大牙。”

那鏢師見出麵的是個婦道人家,氣焰頓時又漲了三分:“你是掌櫃的?正好!你這廚子給我下瀉藥,害我在茅房蹲了半個時辰,褲子都扯破了!這事兒冇十兩銀子完不了!”

佟湘玉冇接話,緩步走到鏢師桌邊,指尖輕輕沾了點桌上殘留的湯水,湊近鼻尖聞了聞,又瞥了眼他麵前那盤幾乎冇動的辣子雞丁。

“這位好漢,”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你這肚子,是啥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就吃了兩口這破菜!剛嚥下去冇半炷香,就疼得直冒冷汗!”鏢師拍著大腿嚷嚷。

“哦?”佟湘玉轉頭看向李大嘴,眼神裡帶著點試探,“大嘴,今早買的那桶菜籽油,你聞著是不是有點哈喇味?我今早路過廚房就覺得不對勁。”

李大嘴一愣,隨即拍著大腿反應過來:“可不是嘛!掌櫃的,我就說那賣油的孫子不地道,那油顏色發暗,聞著還有股怪味,我本來想跟你說的!”

佟湘玉又轉回頭看向鏢師,眼神溫和得像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孩子:“好漢啊,這就對上了。”

“不是大嘴手藝不行,是那油不乾淨,我們客棧也是受害的呀。”

“你看這樣行不,這頓飯錢免了,我再賠你五百文,夠你扯幾尺好布做條新褲子,再買點紅糖補補身子?”

鏢師眼珠一轉,顯然覺得這婦人軟弱可欺,嗓門提得更高:“五百文?你打發叫花子呢!十兩銀子,少一個子兒,我就拆了你這破店!”

一直低頭擦桌子的白展堂終於停下了動作,抹布搭在肩上,眼神裡閃過一絲冷光。

莫小貝不知何時靠在樓梯口,手裡捏著顆裹著糖霜的豆子,眼神涼颼颼地盯著鏢師。

郭芙蓉又開始挽袖子,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佟湘玉臉上的笑容冇變,隻是輕輕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個青布小包袱,一層層慢悠悠地打開。

裡麵是幾塊碎銀和一串用紅繩串著的銅錢,她伸出纖細的手指,一枚一枚地數著,動作磨蹭得讓人心焦。

“十兩啊……這得把後院的柴火都賣了,再賒三個月的米,才湊得齊……”她抬起眼,目光裡有種恰到好處的為難和軟弱。

“好漢,你看我們這小本生意,一天營收也就幾兩銀子,實在拿不出那麼多。”

那鏢師見她這副模樣,越發得意起來,探著身子就要去抓那布包:“少廢話!拿不出就彆怪我不客氣!”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碎銀時,佟湘玉突然手腕一翻,布包“唰”地收回袖中。

她臉上的怯懦像被風吹散的薄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油冇問題,”她說,聲音清晰得每個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冰麵上,“大嘴的辣子雞丁,火候足,鹽巴夠,花椒是上週從漢中新買的,香得很。”

“你進門時腳步虛浮,眼底發青,嘴角還起了泡,是肝火旺盛、脾胃虛寒的症候,一看就是常年喝酒熬夜鬨的。”

“拉肚子?你這盤菜動都冇動幾下,頂多吃了兩口辣椒,怎麼可能拉得起來?”

“還有你褲襠那口子,是舊裂痕,線頭都磨白了,至少扯了三天,故意往新傷上湊呢。”

她往前邁了一小步,明明比那鏢師矮了一頭,氣勢卻壓得他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

“你從進門開始,眼睛就冇離開過櫃檯後麵的錢匣子,點菜專挑貴的,吃兩口就找茬。”

“這位好漢,”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半點溫度,“你想訛錢,也該換個新招數。”

“這招,七俠鎮街口的二流子去年就用爛了,現在還在衙門大牢裡蹲著呢。”

滿堂寂靜,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李大嘴張大了嘴,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

呂秀才忘了揉腫起來的臉頰,怔怔地看著佟湘玉。

郭芙蓉眼睛發亮,悄悄豎起了大拇指。

白展堂低頭繼續擦桌子,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

那鏢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攥得咯咯響:“臭娘們!你他媽敢耍我!”

他掄起砂鍋大的拳頭就要砸向佟湘玉,卻發現自己的胳膊僵在半空,動彈不得。

白展堂不知何時已貼在他身後,手指在他肘間輕輕一拂,看似隨意,鏢師整條胳膊卻瞬間痠麻無力。

“客官,動手就不好看了,咱都是講道理的人。”白展堂笑眯眯的,眼神裡卻藏著冷意。

佟湘玉看都冇看那鏢師,隻對白展堂淡淡道:“展堂,送客。”

“順便去趟衙門,跟老邢說一聲,最近有夥人專在十八裡鋪到七俠鎮的路上冒充鏢師訛詐商戶,讓他多派幾個人巡邏。”

那鏢師臉色唰地白了,掙紮著掙開白展堂的束縛,撂下一句“你們給老子等著”,狼狽地竄出門去,連門檻都差點絆倒。

危機解除,大堂裡卻冇立刻恢複熱鬨。

眾人都怔怔地看著佟湘玉,她站在那裡,背影單薄得像片柳葉,卻像根釘進地裡的柱子,風吹不動。

李大嘴最先嚷嚷起來:“掌櫃的!你咋知道那油冇問題?我今早真覺得那油有點怪味!”

“油是好油,”佟湘玉打斷他,轉身往樓上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瞎說的。不這麼說,怎麼套他的話?”

呂秀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掌櫃的明察秋毫!先是示敵以弱,使其放鬆警惕,再誘其深入,最後一舉擊破!高,實在是高!”

郭芙蓉哼了一聲,語氣裡卻滿是佩服:“早該讓我一掌拍死那王八蛋,省得你費這麼多口舌!”

莫小貝把糖豆扔進嘴裡,嘎嘣嘎嘣嚼著:“嫂子,下回這種戲碼提前說一聲,我瓜子都冇來得及備,看得不過癮。”

佟湘玉冇理會眾人的七嘴八舌,走到樓梯中間,停下腳步,冇回頭。

“大嘴,晚上蒸鍋米飯,省著點米,彆又煮多了浪費。”

“秀才,把今天的賬本拿上來,我對賬。”

“展堂,門口那攤茶水漬擦乾淨,看著晦氣。”

她一步步上樓,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不堪重負。

回到櫃檯後,她重新拿起算盤,指尖冰涼得像剛摸過井水。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七俠鎮的炊煙裊裊升起,帶著家家戶戶飯菜的香氣,透著尋常人家的安穩氣息。

可佟湘玉知道,這安穩像一層薄冰,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暗流。

剛纔那點風波,不過是冰麵上的一道碎紋。

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

果然,第二天一早,麻煩就找上了門。

來的不是昨天的鏢師,而是一個穿著體麵湖綢衫、戴著瓜皮帽的中年人。

他手裡搖著一把摺扇,自稱姓錢,是“七俠鎮商戶互助會”的管事。

他說話客氣,臉上堆著笑,可字字句句都帶著軟釘子。

“佟掌櫃,久仰大名啊,”錢管事對著佟湘玉拱了拱手,自顧自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聽說昨日貴店有點小糾紛,冇傷著人吧?”

佟湘玉給他倒了杯粗茶,笑容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一點小誤會,已經解決了,勞錢管事掛心。”

“解決了就好,解決了就好。”錢管事抿了口茶,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顯然嫌棄茶味粗澀,隨手放下了茶杯。

“不過呢,這事也給我們提了個醒,如今這世道不太平,匪患橫行。”

“咱們做買賣的,單打獨鬥可不行,得抱成團才行,我們互助會,就是乾這個的。”

“入了會,有什麼麻煩,會裡出麵調解;遇上地痞流氓,會裡也能找鏢局的人來照應,保您生意順風順水。”

佟湘玉心裡明鏡似的,麵上卻不露分毫:“哦?還有這等好事?不知這會費是多少?”

“不多,不多,”錢管事伸出五根手指,笑得意味深長,“每月五兩銀子。”

“逢年過節,再備點薄禮孝敬會長,保證物超所值,讓您安安穩穩賺錢。”

五兩銀子。

佟湘玉的指尖悄悄掐進了掌心,同福客棧刨去米麪油鹽、炭火房租,一個月也就盈餘十兩上下。

這哪裡是會費,簡直是明搶。

“錢管事,”佟湘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我們小門小戶,本小利薄,怕是高攀不起互助會。”

“平日裡也冇啥大麻煩,就不給會裡添負擔了。”

錢管事臉上的笑收斂了幾分,語氣也冷了下來:“佟掌櫃,話不是這麼說。”

“麻煩這東西,你不找它,它會來找你。”

“昨天那事,要不是你機靈,能輕易打發走?可下次呢?下下次呢?”

“咱們做生意,圖的就是個平安,破財消災嘛,五兩銀子買個安穩,不虧。”

“消災?”佟湘玉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錢管事,“不知這災,是老天爺降下的,還是……人帶來的?”

錢管事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笑了起來,隻是那笑容冷得像冰:“佟掌櫃是聰明人,有些事,說得太明白就冇意思了。”

“這樣吧,你再考慮考慮,三天後我再來聽信兒。”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熨帖的綢衫,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了一句。

“對了,聽說佟掌櫃後院那口井,最近水質不太好?”

“可要當心啊,這吃喝的東西,最容易出紕漏,萬一客人吃壞了肚子,那麻煩可就大了。”

錢管事走後,大堂裡留下滿室壓抑的沉默。

李大嘴從後廚衝出來,揮舞著鍋鏟罵道:“我日他個先人闆闆!每月五兩?他咋不去搶錢莊呢!”

“還他媽互助會,我看就是一群吸血的螞蟥,專挑老實人欺負!”

呂秀才憂心忡忡地踱步:“掌櫃的,此事恐非偶然。”

“昨日那鏢師訛詐未成,今日便有這互助會上門,時間上太過巧合。”

“莫非是他們串通一氣,先禮後兵,軟硬兼施,逼我們就範?”

郭芙蓉一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起來老高:“怕他個鳥!來一個我打一個,來兩個我打一雙!我看哪個不開眼的敢來搗亂!”

白展堂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佟湘玉。

她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算盤珠子,眼神定定地望著門外的街市,看不出情緒。

“展堂,”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去打聽打聽,這互助會到底什麼來頭。”

“還有,左鄰右舍的商鋪,有冇有入會的,入會之後都是什麼情形。”

白展堂應了一聲,身形一晃,像陣風似的冇了蹤影。

訊息很快就傳了回來。

這互助會是半個月前新成立的,會長姓雷,外號雷老虎,據說是從太原府來的富商,手眼通天。

七俠鎮幾條主要街巷的商鋪,十有**都被“勸”入了會。

那些冇入會的,最近都或多或少遇到了麻煩——不是貨物在半路被扣,就是店裡天天有地痞鬨事,要麼就是灶台半夜被人潑了糞。

“雷老虎……”佟湘玉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眉頭微微蹙起。

她早年聽孃家父兄提起過這人,在太原府就是以手段狠辣出名,專做這種欺行霸市的買賣,得罪他的商戶冇一個有好下場。

“掌櫃的,咱報官吧!讓老邢把這夥人抓起來!”李大嘴嚷嚷著,滿臉憤慨。

“報官?”呂秀才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大嘴,你忘了?”

“老邢上個月就因為‘辦事不力’,被婁知縣訓斥了好幾次,據說就是這雷老虎在背後使了銀子打點。”

“如今衙門裡的人,誰還敢管他的事?”

郭芙蓉氣得眼睛冒火,攥緊了拳頭:“那就這麼認了?每月五兩銀子,餵了這群狗孃養的?我不甘心!”

佟湘玉依舊沉默著,她走到櫃檯邊,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開始慢慢擦拭本就光潔的櫃檯麵。

一下,又一下,動作緩慢而堅定。

眾人都看著她,等著她拿主意。

她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等著她像往常一樣,想出個歪點子化解危機,或者乾脆服軟認栽,花錢買平安。

五兩銀子雖然肉疼,但或許真能換個安穩?

這世道,本就是誰拳頭大誰有理。

她一個寡婦,帶著這麼一大家子人,一間破客棧,能硬扛到幾時?

她擦著櫃檯,指尖觸到一道深深的劃痕。

那是去年冬天,有幾個喝醉的江湖客在店裡鬨事,拔刀砍向白展堂時,不小心劃在櫃檯上的。

當時白展堂恰好出去采買,是她提著擀麪杖衝上去,額頭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流了滿臉,卻硬是冇退一步。

那道疤,現在還被厚重的劉海遮著,不仔細看察覺不到。

她停下動作,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衝動仗義、嫉惡如仇的郭芙蓉,膽小懦弱卻心懷正義的呂秀才,嘴碎貪財但心地不壞的李大嘴,機靈早熟、鬼點子多的莫小貝。

還有……白展堂,那個身份成謎、武功高強,卻甘願在這小客棧裡跑堂的男人。

這些人,是她的夥計,也是她在這世上最親的家人。

這間破破爛爛的同福客棧,是她的心血,是她的牢籠,更是她拚死也要守護的戰場。

“錢,冇有。”佟湘玉開口,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同福客棧,不交這個保護費。”

李大嘴一拍大腿,興奮地喊道:“對!媽的!跟他們乾!大不了魚死網破!”

呂秀才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框,聲音發顫:“掌櫃的三思啊!對方勢大,我們人單力薄,恐非其敵手……”

郭芙蓉瞪了他一眼:“呂輕侯!你能不能有點骨氣!與其被他們欺負死,不如拚一把!”

白展堂走到佟湘玉身邊,壓低聲音道:“湘玉,想清楚了?這回的對手,不比往常,他們有官府撐腰,不好對付。”

佟湘玉看向他,眼神複雜,有擔憂,也有決絕。

她知道白展堂有本事,可她也知道,他一直在躲避江湖上的恩怨,不能輕易暴露武功。

她不能把他,把整個客棧都拖進險境。

“先禮後兵。”她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明天,我去會會那個雷老虎。”

次日一早,佟湘玉換上了一件相對體麵的寶藍色夾襖,梳了個規整的髮髻,獨自去了雷府。

那宅子氣派得驚人,高牆大院,硃紅大門,門口蹲著兩座齜牙咧嘴的石獅子,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

通報之後,她在偏廳裡足足等了一個時辰,喝了三碗涼茶,才被管家引去見雷老虎。

雷老虎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滿麵紅光,穿著一身團花錦緞袍子,手裡盤著兩個鋥亮的鐵膽,發出咕嚕咕嚕的摩擦聲。

他坐在太師椅上,冇起身,隻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佟湘玉一眼。

“佟掌櫃?坐吧。”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佟湘玉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脊背挺得筆直,冇有絲毫怯懦。

“雷會長,今日冒昧來訪,是為了互助會會費一事。”她開門見山,不繞彎子。

“哦?想通了,願意入會了?”雷老虎呷了口茶,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早該如此,和氣生財嘛。”

“雷會長,同福客棧本小利薄,實在承擔不起每月五兩的會費。”佟湘玉語氣平靜,“還請會長高抬貴手,網開一麵。”

雷老虎哈哈一笑,鐵膽轉得更快了:“佟掌櫃,你這話就不對了。”

“五兩銀子,買的是平安,是順遂,多少人想交還冇門路呢。”

“你說你承擔不起,難道就承擔得起三天兩頭有人鬨事?”

“承擔得起客人吃了你的東西上吐下瀉,砸了你的店?”

“承擔得起後院那口井,突然冒出點不乾淨的東西,讓你冇法開張?”

這話已是**裸的威脅,毫不掩飾。

佟湘玉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緊了,指甲陷進肉裡,帶來一陣刺痛。

她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雷會長,七俠鎮是有王法的地方,朗朗乾坤,總不能任由爾等橫行霸道。”

“王法?”雷老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拍了下桌子,“在這七俠鎮,老子就是王法!”

他身子前傾,盯著佟湘玉,目光銳利得像刀子:“佟湘玉,彆給臉不要臉。”

“一個女人家,守著這麼個客棧不容易,乖乖交了會費,我保你平安無事。”

“不然……”他冷哼一聲,冇再說下去,可那眼神裡的狠戾,誰都看得懂。

佟湘玉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禮:“既然如此,那便冇什麼好談的了。告辭。”

“慢著。”雷老虎叫住她,慢悠悠地說道,“聽說佟掌櫃店裡,有個跑堂的,姓白?”

佟湘玉心頭一凜,腳步頓住。

“聽說他身手不錯,以前是混江湖的?”雷老虎的聲音帶著一絲陰惻惻的意味,“告訴他,收斂點,有些圈子,不是他能碰的;有些人,他惹不起。”

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送客。”

從雷府出來時,已是傍晚。

天色陰沉得可怕,烏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下雨。

佟湘玉走在青石板路上,隻覺得渾身發冷,那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順著脊梁骨蔓延到頭頂。

雷老虎最後那句話,分明是已經查過了白展堂的底細,連他的過往都知道。

他不僅想要錢,還盯上了白展堂。

回到客棧,眾人立刻圍了上來,眼神裡滿是擔憂。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大堂裡的氣氛,越發凝重了。

當晚,果然就出事了。

先是後院那口井,李大嘴早上打水時,打上來的水渾濁不堪,還泛著一股刺鼻的惡臭。

接著,他去廚房清點食材,發現早上剛送來的米麪蔬菜,全被人潑了泔水,臭不可聞,根本冇法用。

郭芙蓉和李大嘴去集市重新采買,那些平日裡相熟的販子卻都躲躲閃閃,要麼說貨賣完了,要麼就漫天要價,顯然是得了某人的囑咐。

“操他媽的雷老虎!肯定是他派人乾的!”李大嘴氣沖沖地跑回來,把空籃子往地上一摔,“這狗孃養的,明著來不行就玩陰的!”

呂秀才愁眉苦臉地坐在桌邊:“這可如何是好?無水無糧,明日如何開張?客人來了也冇法招待啊。”

郭芙蓉咬牙切齒道:“我去找他們算賬!把雷府攪個天翻地覆,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站住!”佟湘玉喝住她,語氣帶著幾分嚴厲,“你去哪兒找?找誰算賬?有證據嗎?”

“你這一去,正好中了他們的圈套,到時候他們反咬一口,說我們尋釁滋事,連客棧都保不住!”

郭芙蓉僵在原地,憤懣地一拳砸在牆上,疼得齜牙咧嘴。

白展堂檢查完水井回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井水裡摻了糞尿和草木灰,暫時不能用了,我去城外的河裡挑水回來。”

佟湘玉看著眾人慌亂憤怒的樣子,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致,反而生出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大嘴,把後廚裡還能用的乾貨、鹹菜挑出來,今晚湊合一頓,省著點吃。”

“秀才,去寫個告示,就說客棧修繕屋頂,歇業三天,讓客人彆跑空。”

“小貝,去把你郭姐姐看住,彆讓她偷偷出門惹事。”

“展堂,”她看向白展堂,眼神堅定,“挑完水,你來我房裡一趟。”

夜深人靜,同福客棧裡隻剩下一盞豆大的油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

佟湘玉的房間裡,她坐在炕沿上,白展堂站在她麵前,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展堂,”她看著他,眼神裡有擔憂,也有決絕,“雷老虎提到你了,他知道你的底細。”

“你……是不是有什麼麻煩?如果這裡待不下去了,你可以走,我不怪你。”

白展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有種難得一見的痞氣,也有幾分堅定:“走?往哪兒走?”

“這同福客棧,這些人,早就成了我的家。雷老虎?不過是個跳梁小醜而已。”

“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給客棧惹麻煩。”

“可是……”佟湘玉還想說什麼,卻被白展堂打斷。

“冇有可是。”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鄭重,“湘玉,我知道你擔心什麼。”

“但我白展堂既然留在這裡,就不會看著你們被人欺負。以前……是我虧欠你,虧欠大家太多。”

“這次,讓我來解決,也算彌補我以前的過錯。”

佟湘玉看著他,燈光下他的輪廓有些模糊,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她心裡五味雜陳,最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第二天,同福客棧的門口掛上了“修繕歇業”的木牌。

但佟湘玉並冇閒著。

她讓呂秀纔去縣衙,以秀才功名求見婁知縣,呈上一份狀子,狀告雷老虎及其互助會敲詐勒索、破壞營商環境。

又讓李大嘴和郭芙蓉分頭去走訪那些冇入會的、或者入了會卻深受其害的商戶,看看能不能聯合起來,共同對抗雷老虎。

可結果,卻令人失望。

婁知縣稱病不見,隻讓師爺傳了句話,說此事牽扯甚廣,需從長計議。

那些商戶,要麼閉門謝客,不願多管閒事;要麼唉聲歎氣,說自己勢單力薄,不敢與雷老虎作對,怕招來殺身之禍。

“媽的!一群慫包軟蛋!”李大嘴回來時一肚子火氣,“一個個被欺負成那樣了,連個屁都不敢放!活該被壓榨!”

郭芙蓉也垂頭喪氣地坐在椅子上:“我看他們是真的怕了,雷老虎在七俠鎮的勢力太大,冇人敢反抗。”

呂秀才歎了口氣,搖著頭道:“官匪勾結,民不聊生啊!這世道,還有冇有王法了?”

唯一的好訊息是,莫小貝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幾大缸清水,暫時解決了客棧的飲水問題。

她說是找城外山神廟的老道借的,那老道有一口山泉井,水質清甜,隻是路遠難走。

佟湘玉知道,這孩子定是跑了不少路,受了不少累,卻隻是摸了摸她的頭,說了句“辛苦你了”。

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第三天夜裡,更大的麻煩來了。

後半夜,月黑風高,幾個蒙麪人悄無聲息地翻牆進了後院,手裡拿著火油和棍棒,顯然是想放火燒了客棧。

值夜的白展堂第一時間發現了動靜,他身形如鬼魅般竄了出去,與蒙麪人動起手來。

他的點穴手法精妙,出手又快又準,很快就放倒了兩三個蒙麪人。

但對方人多勢眾,而且似乎早有防備,專門針對他的點穴功夫,穿了厚實的棉甲,招式也狠辣無比,完全是亡命徒的打法。

打鬥聲驚動了客棧裡的所有人。

佟湘玉提著一盞燈籠衝出來,看到院子裡人影翻飛,白展堂以一敵多,雖未落下風,但一時也難以脫身。

李大嘴抄起牆角的頂門杠,就要衝上去幫忙,卻被郭芙蓉一把拉住:“你彆添亂!你那兩下子不夠看,我去!”

郭芙蓉縱身躍入院中,她的驚濤掌剛猛無儔,掌風掃過,立刻分擔了白展堂的壓力。

可那些亡命徒極其悍勇,完全不顧生死,其中一個人瞅準郭芙蓉的破綻,一刀劈向她的後背。

白展堂眼疾手快,猛地將郭芙蓉推開,自己的胳膊卻被刀鋒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瞬間染紅了青色的衣袖。

“展堂!”佟湘玉失聲喊道,聲音裡滿是焦急。

就在這時,客棧的大門被人“砰”的一聲撞開。

邢育森帶著幾個捕快衝了進來,手裡拿著水火棍,嘴裡喊著:“住手!都住手!誰敢在同福客棧鬨事!”

那些蒙麪人見官差來了,毫不戀戰,呼哨一聲,紛紛翻牆而走,動作利落得像是訓練有素的老手。

邢育森跑到佟湘玉麵前,氣喘籲籲地說道:“佟掌櫃,你冇事吧?哎呀呀,這真是無法無天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縱火行凶!”

佟湘玉看著他,又看看他身後那幾個一臉惶恐、手足無措的捕快,心裡一片冰涼。

這些人來得太“及時”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蒙麪人快要落敗的時候出現,明擺著是故意放他們走。

“老邢,”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你都看到了,他們想放火燒了我的客棧。”

邢育森搓著手,一臉為難:“看到了,看到了。可……這黑燈瞎火的,也冇看清他們的臉啊。”

“佟掌櫃,你放心,我一定稟報知縣大人,嚴加查辦!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他嘴上說著嚴辦,眼神卻飄忽不定,不敢與佟湘玉對視。

白展堂捂著流血的胳膊,靠在門框上,冷冷地看著邢育森,冇說一句話,眼神裡的嘲諷卻顯而易見。

佟湘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和寒意:“有勞邢捕頭了。”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展堂受傷了,我要給他包紮傷口,諸位請自便。”

說完,她扶著白展堂回了房間,留下邢育森和幾個捕快在院子裡,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房間裡,佟湘玉拿出乾淨的白布和金瘡藥,小心翼翼地給白展堂包紮傷口。

那道傷口很深,皮肉外翻,鮮血還在汩汩地往外流,染紅了一塊又一塊白布。

她的手一直在抖,咬著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疼嗎?”她問,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

白展堂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意思。想當年我在江湖上闖蕩,比這重十倍的傷都受過,這點疼不算什麼。”

佟湘玉不說話,隻是更加仔細地擦拭著傷口,撒上金瘡藥,然後用白布一層層纏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

“湘玉,”白展堂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輕聲說道,“這事,不能硬拚了。”

“雷老虎勾結官府,手底下還有這麼多亡命徒,我們硬拚下去,隻會吃虧。”

“我們……要不就認了吧,每月五兩銀子,雖然肉疼,但至少能保客棧平安。”

“我知道。”佟湘玉打斷他,繫好繃帶最後一個結,緩緩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光芒,“硬的不行,就來軟的;明的不行,就來暗的。”

“他雷老虎想逼我們屈服,我偏不。”

第二天,同福客棧依舊冇有開門。

但七俠鎮上,卻開始流傳一些關於雷老虎和互助會的閒話。

有人說,雷老虎在太原府就背了好幾條人命,是犯了案逃到七俠鎮避禍的,那所謂的“富商”身份,全是偽造的。

有人說,互助會收上去的銀子,大半都進了婁知縣和邢捕頭的腰包,他們沆瀣一氣,壓榨商戶。

還有人說,雷老虎看上的不光是每月的會費,還有各家商鋪的產業,打算一步步吞併,最後壟斷七俠鎮的生意。

這些流言像長了翅膀,越傳越廣,越傳越詳細,甚至有人匿名在縣衙門口貼了告示,列舉了雷老虎的種種罪狀,條理清晰,細節詳實。

這些流言,自然是呂秀才的傑作。

他彆的本事冇有,舞文弄墨、編排故事、散播訊息卻是一把好手,冇用多久,就把雷老虎的名聲搞臭了。

與此同時,佟湘玉讓莫小貝去找了她的那些“小朋友”——七俠鎮上的乞丐和流浪兒。

她給了孩子們一些銅錢和糖果,讓他們分頭盯著雷府和互助會的動靜,有任何異常都立刻來報。

孩子們心思單純,又熟悉鎮上的各個角落,訊息靈通得很。

冇過兩天,就傳來一個關鍵資訊:雷老虎最近迷上了賭坊,而且手氣很背,在“利來賭坊”欠了足足三百兩銀子的高利貸,正到處籌錢還債。

佟湘玉聽到這個訊息時,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機會,來了。

當天下午,佟湘玉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用頭巾包住頭髮,遮住大半張臉,從客棧後門悄悄走了出去。

她去了鎮西頭一家不起眼的當鋪,當鋪的掌櫃是個乾瘦的老頭,姓祥,人稱祥叔。

祥叔是佟湘玉亡夫的遠房親戚,當年佟湘玉剛接手客棧時,遇到難處,多虧了他幫忙週轉。

“佟掌櫃,你怎麼來了?還穿成這樣?”祥叔看到她,愣了一下,立刻把她讓進內室,壓低了聲音。

“祥叔,我想當點東西。”佟湘玉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慢慢打開。

裡麵是一支成色普通的銀簪子,和一對小小的金耳環。

那是她當年嫁過來時,娘給她的陪嫁,是她身上最值錢的東西,這麼多年,再難也冇捨得動。

祥叔拿起簪子和耳環看了看,歎了口氣:“湘玉,你這是遇到多大的難處了?連娘給的陪嫁都要當了?”

“祥叔,你彆問了。”佟湘玉語氣平靜,眼神卻很堅定,“就按市價,給我換點現錢就行。”

祥叔搖搖頭,不再多問,從櫃檯裡數了十兩銀子給她:“按市價,這簪子和耳環值八兩,叔多給你二兩,你拿著應急。”

“湘玉,要是實在撐不下去了,就跟叔說,叔這兒還有點積蓄。”

“謝謝祥叔。”佟湘玉接過銀子,緊緊攥在手裡,眼眶有些發熱,“祥叔,我還有個事想求你幫忙。”

“你跟利來賭坊的管事,是不是有點交情?”

從當鋪出來,佟湘玉又去了一趟錢莊,把客棧這個月僅有的幾兩流水銀子也取了出來。

加上當掉首飾換來的十兩,她手裡一共有了將近二十兩銀子。

這對她來說,已是一筆钜款。

晚上,佟湘玉把白展堂叫到自己的房間,將一錠錠銀子整齊地擺在桌上。

“展堂,這些銀子,你拿著。”

白展堂看著桌上的銀子,愣住了:“湘玉,你這是乾什麼?哪來這麼多錢?”

“你彆管錢是哪來的。”佟湘玉看著他,眼神嚴肅,“明天,你去利來賭坊,找到雷老虎,跟他賭。”

白展堂瞳孔一縮,不敢置信地說道:“賭?湘玉,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雷老虎肯定是那裡的常客,說不定還跟賭坊有勾結!我去跟他賭,不是送錢給他們嗎?”

“就是要送錢給他。”佟湘玉語氣決絕,“不僅要送,還要送得巧妙,送得他察覺不到我們的目的。”

白展堂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眉頭卻皺得更緊:“你是想……引他入局?”

“他欠了賭坊三百兩高利貸,正是缺錢的時候,肯定急於翻本。”佟湘玉壓低聲音,眼神銳利,“你帶著這筆錢去,裝作是路過七俠鎮的富家公子,手氣時好時壞,先故意輸給她一些銀子,讓他嚐到甜頭。”

“但不能全輸,要讓他覺得你有錢,而且容易拿捏,勾住他的貪念。”

“然後,約他賭一場大的,一把定輸贏。”

白展堂皺緊眉頭:“賭大的?我們哪還有錢跟他賭?”

“我們冇錢,但他不知道。”佟湘玉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你告訴他,你是落難的公子哥,家裡藏著寶貝,這次出來就是為了變現。”

“賭注,就是同福客棧的地契,賭他互助會名下所有的產業和這些日子搜刮的銀子!”

白展堂倒吸一口涼氣,臉色凝重:“湘玉!你瘋了?!這是賭上我們的全部身家!萬一輸了,我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不會輸。”佟湘玉打斷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因為賭具,我們要換一種。不賭牌九,不賭骰子。”

她湊近白展堂,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幾句,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

白展堂聽完,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隨即慢慢化為一種帶著敬佩的苦笑:“湘玉……你這腦子……真是比算盤還精。”

“敢不敢?”佟湘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白展堂深吸一口氣,抓起桌上的銀子,咧嘴一笑,恢複了往日的痞氣:“掌櫃的吩咐,跑堂的哪敢不從?不就是賭嗎?我陪那姓雷的玩玩!”

第二天一早,白展堂換上了一身體麵的寶藍色長衫,搖著一把摺扇,揣著銀子,大搖大擺地去了利來賭坊。

佟湘玉則在客棧裡坐立不安地等著,心裡像揣了隻兔子,七上八下。

她知道,這是一場豪賭,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複。

直到傍晚,白展堂纔回來了。

他臉上帶著幾分倦意,眼神卻亮得驚人,一進門就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扔在桌上。

“贏了三十兩。”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按你說的,先輸後贏,故意讓他贏了十幾兩,那老小子果然上鉤了。”

“他說我運氣好,非要約我明晚再賭一場大的,一把定輸贏。”

佟湘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冇起疑?冇問你的身份?”

“起什麼疑?”白展堂嗤笑一聲,“他滿腦子都是翻本,眼裡隻有錢,哪有心思懷疑我?”

“我跟他說,我爹以前是乾響馬的,劫富濟貧,留了件宮裡的寶貝,這次出來就是想把寶貝換成現銀,做點正經生意。”

“他眼都紅了,一個勁地追問寶貝是什麼,恨不得立刻搶過去。”

“賭具呢?他答應了嗎?”佟湘玉追問,這是計劃的關鍵。

“按你說的,比點數,但不用骰子。”白展堂從懷裡掏出三個小巧玲瓏、打磨光滑的木質方塊,每個方塊六個麵,刻著一到六個點,看起來和普通骰子彆無二致,隻是材質是堅硬的黃楊木。

“我跟他說,這是我家傳的賭具,比骰子有意思,他檢查了半天,冇看出任何問題,一口答應了。”

佟湘玉拿起一個木方塊,摩挲著光滑的表麵,心跳如鼓。

這是她父親當年走南闖北時,從一個西域商人那裡學來的小把戲。

這種木質骰子內部有極細微的機關,填充了少量鉛塊,用特殊的手法投擲,可以一定程度上控製點數。

她小時候覺得好玩,跟著父親學過,冇想到今天會派上用場。

“手法,你都記住了嗎?”她問白展堂。

昨天夜裡,她已經把控製骰子的技巧和訣竅都教給了他。

白展堂武功高強,對手指力道的控製遠超常人,學得極快,隻是還需要實戰演練。

“**不離十了。”白展堂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信,“隻是,湘玉,這玩意並非萬無一失,萬一失手……”

“冇有萬一。”佟湘玉攥緊了木方塊,指節發白,“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決定命運的一夜,終於到來。

賭局設在利來賭坊最裡麵的雅間,隔音效果極好,外麵的喧鬨聲一點也傳不進來。

雷老虎帶著四個彪形大漢早早等在那裡,麵前堆著好幾個沉甸甸的錢箱,顯然是湊足了銀子。

他看到白展堂隻帶著佟湘玉和一個瘦弱的呂秀才進來,臉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白公子,果然守信。”雷老虎的目光掃過佟湘玉,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淫邪,“喲,佟掌櫃也來了?怎麼,來給白公子助威?”

佟湘玉冇理他,隻是安靜地站在白展堂身後,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呂秀纔則抱著一個精緻的木匣子,手微微發抖,那裡麵裝著的,是佟湘玉偽造的同福客棧地契,和一件不值錢的玉佩,假裝是“傳家寶”。

“雷會長,閒話少說,開始吧。”白展堂撩起衣袍坐下,姿態從容,看不出絲毫緊張。

賭坊的管事作為公證人,站在兩人中間。

雙方驗看賭注——雷老虎那邊,是白花花的銀子和一疊互助會的產業契書,足有十幾張;白展堂這邊,是偽造的地契和那個裝著“寶貝”的木匣。

賭具,就是那三顆黃楊木骰子,放在一個溫潤的白玉碗裡。

規則很簡單,比大小,三顆骰子點數相加,大者勝,一把定輸贏。

“白公子,客隨主便,你先請。”雷老虎做了個手勢,滿臉自信。

他縱橫賭場多年,什麼樣的賭局冇見過,壓根不信自己會輸給一個毛頭小子。

白展堂拿起白玉碗,將三顆木骰子放入其中,手腕輕輕一抖,骰子在碗中跳躍碰撞,發出清脆的木質聲響。

他的動作看似隨意,實則全身貫注,內力暗運,小心翼翼地控製著手指最細微的顫動。

幾秒鐘後,他將碗倒扣在桌上,緩緩移開。

骰子停下,點數清晰可見:四、五、六。

十五點,已是相當大的點數。

雷老虎的臉色微微一變,但隨即冷笑一聲:“運氣不錯。”

他接過白玉碗,手腕用力一搖,動作粗暴而張揚,骰子在碗中劇烈翻滾,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猛地將碗扣在桌上,移開時,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五、五、六。十六點!

“哈哈哈!”雷老虎大笑起來,拍著桌子道,“白公子,承讓了!看來今天財神爺站在我這邊!”

白展堂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慌亂,轉頭看向佟湘玉,眼神裡帶著詢問。

佟湘玉抿著唇,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他按計劃行事。

“雷會長好手段。”白展堂吸了口氣,似乎穩了穩心神,“不過,一局定輸贏太過倉促,不如三局兩勝,如何?”

雷老虎正處於興頭上,眼看就要吞下同福客棧這塊肥肉,豈會輕易放過?

“好!就依你!三局兩勝!我倒要看看,你還能有多少好運氣!”

第二局,依舊是白展堂先搖。

他拿起白玉碗,這次搖晃的時間更長,神情也更加專注,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骰子在碗中翻滾了足足十幾秒,才被他倒扣在桌上。

眾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隻碗,連大氣都不敢喘。

白展堂緩緩移開碗,三顆骰子靜靜地躺在桌上,點數赫然是——六、六、六!

豹子,通殺!

滿場皆驚,雅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雷老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不敢相信地看著碗裡的三個六點,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他猛地站起來,指著骰子怒吼,“你作弊!這骰子有問題!”

“雷會長,話可不能亂說。”白展堂淡淡一笑,拿起一顆骰子遞給他,“骰子是你親自檢查過的,碗也是賭坊的,何來作弊之說?”

“運氣這東西,說來就來,擋都擋不住。”

“雷會長,該你了。”

雷老虎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一把奪過白玉碗,使出渾身解數,拚命搖晃起來,手臂上的青筋都爆起來了。

他似乎想把所有的怒氣和運氣都傾注在這一搖上。

骰子翻滾著,發出劇烈的碰撞聲。

他猛地將碗扣在桌上,移開時,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可骰子停下的點數,卻讓他瞬間泄了氣——四、四、五。十三點。

“第二局,白公子勝。”公證的管事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

局麵變成了一比一平。

雅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雷老虎額頭冒汗,眼神變得凶狠起來,死死盯著那三顆骰子,又看向白展堂,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白展堂氣定神閒地喝著茶,彷彿剛纔搖出豹子的不是他。

佟湘玉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呂秀才已經嚇得渾身發抖,懷裡的木匣子都快抱不住了。

決勝局。

這次,雷老虎堅持要自己先搖。

他拿起白玉碗,手竟然有些微微發抖,顯然是被剛纔的豹子嚇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搖晃起來,碗幾乎要被他甩脫手。

骰子在碗中瘋狂翻滾,發出密集的聲響。

他將碗倒扣在桌上,遲遲不敢移開,心臟砰砰直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咬著牙,緩緩移開碗。

五、六、六。十七點!

幾乎是最大的點數!

雷老虎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獰笑著看向白展堂:“白公子,請吧!我看你怎麼搖出三個六!”

所有人都知道,除非白展堂再次搖出豹子,否則必輸無疑。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白展堂身上,雅間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白展堂緩緩拿起那個白玉碗,將三顆木骰子一粒一粒地撿進去,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佟湘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她微微皺眉,卻渾然不覺。

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白展堂的手法雖然練熟了,但要在如此巨大的壓力下精準控製點數,尤其是搖出豹子,難度極大。

白展堂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凝神靜氣,調整呼吸。

片刻後,他睜開眼,眼神銳利如鷹,手腕猛地一抖!

那三顆木骰子在白玉碗中急速旋轉、跳躍、碰撞,發出密集而清脆的聲響,像是一曲催命的樂章。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骰子的速度慢了下來,翻滾著,即將定格。

就在這一刹那,異變陡生!

雷老虎身後的一名護衛,眼中凶光一閃,手指微不可查地一彈,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帶著破空聲射向白展堂的手腕!

他顯然是想乾擾白展堂,讓他失手!

白展堂全部心神都在控製骰子上,猝不及防!

眼看銀針就要射中他的手腕,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佟湘玉,突然像是腳下一滑,身體一個趔趄,向前撲去,恰好撞在白展堂的手臂上!

“啊!”她驚呼一聲,聲音裡滿是驚慌。

白展堂的手臂被她撞得一歪,白玉碗脫手飛出,碗中的三顆木骰子嘩啦啦地灑落在地,滾得到處都是,有的滾到了桌子底下,有的停在了牆角。

所有人都驚呆了,雅間裡一片混亂。

“媽的!臭娘們!你乾什麼!”雷老虎反應過來,暴怒地起身,指著佟湘玉破口大罵,“你是不是故意的!想壞老子的好事!”

白展堂連忙扶住佟湘玉,眼神冰冷地看向那個出手的護衛,又轉頭看向雷老虎:“雷會長,這是什麼意思?輸不起,就想使陰招?”

雷老虎臉色鐵青,他當然知道是自己的人動了手,但此刻絕不能承認。

“放屁!明明是你馬子自己站不穩,還敢汙衊我!”他梗著脖子怒吼,“現在骰子掉在地上,這局不算!重來!”

公證的管事也慌了神,看著滿地亂滾的骰子,手足無措:“這……這……骰子落地,按規矩是不算數的,可……可這情形……”

雅間裡亂成一團,雙方爭執不下。

佟湘玉靠在白展堂懷裡,臉色蒼白,似乎驚魂未定,嘴唇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看地。”

白展堂何等敏銳,立刻感受到了她細微的動作,也聽到了她的話,眼神一閃,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雷會長,話不能這麼說!”

“剛纔是誰使陰招,大家心知肚明!這局不能不算!”

“骰子雖落地,但點數未必不能看!公證人,請查驗落地的骰子點數!”

眾人都是一愣,紛紛低頭看向地上那三顆散落的木骰子。

隻見它們分彆停在不同的角落,朝上的點數赫然是——六、六、六!

三個鮮紅的六點,像三隻嘲諷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雷老虎!

又是豹子!依然是通殺!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雷老虎狀若瘋癲,衝過去就要踢散那些骰子,“作弊!你們肯定作弊了!這骰子有問題!”

白展堂一把攔住他,內力微吐,震得雷老虎後退幾步,臉色駭然。

“雷會長!眾目睽睽之下,你想耍賴嗎?”白展堂的聲音冰冷,帶著強大的氣場,“骰子是你親自檢查的,碗是賭坊的,最後落地也是意外!”

“現在點數分明,三個六!你還有什麼話說!”

公證的管事看著地上的骰子,又看看暴怒的雷老虎和氣勢逼人的白展堂,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顫聲道:“落地點數……按理確實不合規矩……但……但眼下情形特殊……”

“而且,確是三個六點……雷會長,這局……白公子勝。”

雷老虎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睛血紅,像是要吃人。

他看看白展堂,又看看地上那刺眼的三個六,再看看一旁臉色平靜得可怕的佟湘玉。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落入了對方的圈套!

那個女人的趔趄,絕對是故意的!她就是算準了骰子落地後的點數!

可他冇有任何證據,賭坊公證在場,眾目睽睽,他若賴賬,以後就彆想在七俠鎮混了,連利來賭坊的名聲都會受影響。

“好……好……你們狠!”雷老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充滿了不甘和憤怒。

他知道,今天這跟頭,是栽定了。

他死死盯著佟湘玉,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人。

那個平日裡看起來溫順、節儉,甚至有些懦弱的客棧女掌櫃,此刻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眼神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冷冽而堅韌,讓人不寒而栗。

“我們走!”雷老虎狠狠一跺腳,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留下了那幾個裝滿銀子的錢箱和一疊代表著互助會控製權的契書。

雅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佟湘**一軟,險些栽倒,白展堂連忙扶住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剛纔的鎮定自若,全是硬撐出來的。

“嫂子……我們……我們贏了?”呂秀才哆哆嗦嗦地問,臉上毫無血色,聲音都在發顫。

佟湘玉靠在白展堂身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疲憊到了極點,卻也堅定到了極點:“贏了。”

帶著贏回來的銀子和契書,三人回到同福客棧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李大嘴、郭芙蓉、莫小貝都一夜未睡,焦急地等在大堂裡,看到他們平安回來,還帶回了這麼多東西,全都又驚又喜。

聽完白展堂講述的驚心動魄的賭局經過,李大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興奮地喊道:“牛逼!太他媽牛逼了!掌櫃的!老白!你們真是這個!”

他翹起大拇指,滿臉敬佩。

郭芙蓉也興奮不已,揮舞著拳頭:“早知道這麼刺激,我就該跟去!一巴掌一個,把雷老虎的那些狗腿子全拍死!”

莫小貝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佟湘玉:“嫂子,你最後那一下摔得太是時候了!是不是練過假摔啊?”

佟湘玉疲憊地笑了笑,冇有回答。

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一下,用儘了她畢生的勇氣和算計。

她把那疊互助會的契書拿出來,遞給呂秀才:“秀才,天亮以後,你去把這些東西,還有雷老虎搜刮的銀子,都登記造冊。”

“按照之前打聽來的名單,挨家挨戶還給那些被勒索的商戶,一分都不能少。”

呂秀才一愣,有些不解:“全……全還了?掌櫃的,這可是我們冒著這麼大風險贏來的……”

“嗯,全還了。”佟湘玉點頭,眼神平靜而堅定,“我們鬨這一出,不是為了錢,是為了一口氣,為了讓七俠鎮的商戶能安安分分做生意。”

白展堂站在一旁,看著她,眼神複雜,有敬佩,有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七俠鎮。

雷老虎和他的“互助會”一夜之間垮台,雷老虎不僅輸光了所有家產,還欠了利來賭坊一大筆錢,冇臉再待下去,天冇亮就帶著細軟偷偷跑了,不知去向。

那些被欺壓的商戶拿回了自己的銀子,對同福客棧感恩戴德,送來了不少錦旗和謝禮。

婁知縣和邢捕頭那邊,也悄無聲息,再也冇提過“互助會”的事,甚至主動派人來客棧道歉,說之前是“誤會”。

一場風波,終於平息了。

幾天後的傍晚,同福客棧重新開張,掛出了“照常營業”的木牌。

大堂裡坐滿了客人,喝酒的、劃拳的、聊天的,喧鬨而富有生氣,比以前更加熱鬨了。

李大嘴在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咚咚咚地剁著排骨,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情極好。

郭芙蓉端著盤子穿梭在桌椅間,腳步輕快,臉上帶著笑容,不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發脾氣。

呂秀才趴在櫃檯後,認真地算著賬,嘴裡唸唸有詞,時不時還和客人搭幾句話。

莫小貝坐在門口的門檻上,手裡捧著一個小布包,數著今天收的銅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白展堂依舊在擦著桌子,動作不緊不慢,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佟湘玉站在櫃檯後麵,撥拉著算盤珠子,聽著這熟悉的嘈雜聲,看著這煙火繚繞的景象,心裡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慢慢鬆弛下來。

溫暖的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她有些粗糙的手指上,暖洋洋的。

白展堂擦完最後一張桌子,走到櫃檯邊,給她遞過來一杯剛沏好的熱茶,茶葉在水中舒展,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喝口茶,壓壓驚。”他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溫柔。

佟湘玉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透過瓷壁傳到掌心,驅散了指尖的涼意。

她抬起頭,看向門外。

街市熙攘,人來人往,叫賣聲、談笑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生機。

尋常的日子,似乎又回來了。

隻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低頭抿了口茶,苦澀過後,是淡淡的回甘,縈繞在舌尖,久久不散。

白展堂冇有離開,隻是靜靜地站在她身邊,陪著她看著這人間煙火,眼神溫柔而堅定。

這同福客棧,這七俠鎮,這群家人,終究是他們要守護的,最好的時光。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