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 墊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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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易禾到家第51天。
「小雪」。
18:13
夜幕降臨,暮色沉沉。
此刻正值晚飯高峰期,住校生和一些像安柚寧桃這樣被加課的走讀生,聚集在學校附近的幾家小餐館裡。一時,小餐館內湧入大量的人。放眼望去,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擁擠,喧鬨。
座位十分稀缺。
“柚子!快快快,坐這裡”寧桃手疾眼快地搶到一個靠著玻璃落地窗的黃金位置。
安柚跟過來,在寧桃的對麵坐下來。她從桌子上的抽紙盒裡抽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桌子上的油汙。
扭頭,用餐巾紙乾淨的邊角擦一擦窗上的霧氣。
白霧散去,露出窗外的濃稠夜色。
“兩碗特色海鮮麪,一盤醋溜木須,一盤桑嫩芽百合,兩杯桂花紅棗飲”
安柚點好菜,將菜單還給服務員。
“好嘞”服務員手裡的黑色機器「滴」一聲,打出白色菜單條。他把白色菜單條放在桌上,抱著菜單,急火火地趕往下一桌。
“還是你懂我,點的夠多,我快餓死了”寧桃揉揉手腕,怨聲載道,“那麼多卷子,手都寫疼了。待會兒居然還要再上一小時課”
“不過,補一小時課”她壞笑一下,湊近些,低聲說,“我就能跟蘇邇再多待一小時”
安柚無奈地搖搖頭。撕開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裝,用熱茶水燙一燙,遞給寧桃,說:“我的桃子大小姐,咱都高二了,長點心吧。照你現在的成績,再不努力,頂多上個二本”
她補一句:“還是一年花十幾萬的那種二本”
寧桃接過筷子,滿不在乎:“有個學曆不就行了嘛~你還不清楚我?我爸媽讓我上學,純粹就是為了讓我有點文化”
她單手撐下巴,說:“拿個本科學曆,以後找個普通工作,每天有事乾,不宅在家裡當蘑菇,我的人生使命就完成啦。反正有我姐姐繼承家業。我是既不用擔心冇錢花,也不用操心挑大梁。我就負責快樂活著,承歡父母膝下”
安柚無語地撇嘴,說:“聽聽,這是人話嗎?”,她捂著胸口,作痛心疾首狀,“有錢人的人生,真是讓我嫉妒到心絞痛”
寧桃說:“哎呀,彼此彼此喲,我要是能考一次你的成績,我媽能讓我們家工廠門口趴著的狗都知道我考了多少分。那這樣,你來當悠哉逍遙的千金二小姐,我來當光宗耀祖的社會棟梁,你願意跟我換嗎?”
安柚連忙擺手:“婉拒了哈”
“嘁——”
服務員將飯菜端上桌。
兩碗麪,一盤熱菜,一盤涼菜,兩杯飲料。狹窄的二人桌被擠得滿滿登登。
安柚深深地吸一口。
好香!
“話說”寧桃一邊吃麪,一邊說,“你有冇有喜歡的男生啊”
安柚往海鮮麪裡倒一點兒醋,拌一拌。
“這麼多年冇見過你有什麼動凡心的意思,啥情況?難道……”寧桃誇張地做了一個表情,“難道,你喜歡女生?”
安柚露出「一言難儘」表情。時下,她餓得能吃下一頭牛。從而,她專心地吃麪,間或夾一筷子醋溜木須。
讓寧桃自己唱獨角戲。
“你不會喜歡我吧?你不會是從小就對我情根深種,卻隻能以朋友身份陪伴在我身邊。一直默默付出,不求回報~不會吧不會吧?”
安柚用吸管吸一大口桂花紅棗飲,敷衍地點頭:“啊對對對,就是這樣,冇錯!我的女神!我的心肝寶貝甜蜜餞!真是太幸運了,居然被你發現我的愛啦!”
寧桃被逗樂了。
她過足戲癮,變回正經,夾一筷子桑嫩芽百合。放進嘴裡,苦了一下臉,吐槽:“這咋一股草藥味?咋這麼鹹?”
安柚看一眼,看熱鬨不嫌事大,說:“養生嘛,對身體好”
寧桃翻翻白眼,狠狠夾了一筷子,堆到安柚碗裡,說:“那你多補補”,她調笑安柚,“你瞧瞧你,一看就是易推倒的模樣。我看啊,不管是跟男還是跟女,你都是隻有被做的份”
安柚的耳朵唰一下紅了,她嗔怪:“吃飯呢,彆亂開車,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寧桃不以為然,她實在好奇:“真是奇怪了,從小到大,就冇見過你有這方麵的苗頭,欸我說,你到底喜歡啥樣的啊?總不能你真喜歡你表弟那樣的吧”
安柚嗆了一口,臉刷地變紅,心虛地停下筷子。看向寧桃,眼睛炯炯有神,像是通電的燈泡,語氣十分真摯誠懇地說:“我不喜歡我弟弟”
寧桃露出「一言難儘」的表情,說:“好傢夥,天塌下來,都有你的嘴頂著”
安柚炸毛:“我一點都不喜歡他!!”
“好好好~你不喜歡不喜歡”寧桃心不在焉地敷衍著,夾一筷子麪條,問,“那你想想你喜歡什麼類型的?”
安柚認真思考了幾秒,開口:“首先——”
寧桃立刻擺出認真聆聽的架勢。
“首先,要擁護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要擁護中國**領導和社會主義製度”
“對,這是最基本的,二鬼子咱不能要”寧桃點頭附和。
“其次,要有健康的身體條件和心理素質”
“呃,對……”寧桃漸漸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再者,年齡在16週歲以上、25週歲以下……”
“誒停停停”寧桃截住安柚的話。
她戳戳盤子裡的百合,說:“這怎麼聽著,不像是找男朋友”
安柚疑惑:“啊?”
寧桃指指小餐館門外立著的招聘啟事,說:“看著冇有,你的要求跟上麵寫的一模一樣,你這不是找對象,你擱這兒招員工呢”
安柚扁扁嘴,想要爭辯一番。然則,仔細看看招聘啟事上的字,驚覺居然一字不差,她尬笑:“這說明婚戀大事跟開店做生意一樣,都得精挑細選,不得馬虎”
寧桃噗嗤一笑,說:“一點經驗冇有,小嘴倒挺能叭叭”
安柚不服氣:“你不也是剛跟韋邇談上嘛?而且纔在一起幾個月。咱倆木有任何區彆”
“嘁,「一步冇走」和「走了一步」那是有本質區彆的。我懷疑,你就是男人見得太少纔對你表弟有想法的”
“啊啊啊!你不要亂說!我對他冇想法!”
“好的,我假裝相信了~”
18:40
小餐館內人流漸漸散去,座位空了一半。零星幾個服務員,開始收拾已經結賬走掉客人留下的桌子。
“吃飽了”寧桃滿足地用手一抹嘴,剔剔牙。絲毫冇有千金二小姐的樣子。
安柚抽出兩張紙巾,遞過去一張,說:“桃子童鞋,在外麵呢,注意形象”
寧桃十分坦誠:“在自家人麵前,不需要形象,要是現在是韋邇在我麵前……”,她嬌羞一笑,“倫家肯定繫個溫婉端莊滴小女子~”
安柚「嘔」了一下,學著寧桃的腔調,說:“好噁心心喔~”
寧桃白她一眼,站起身,往門口走去,說:“我站門口等你,透口氣”
安柚說:“我馬上來”,轉頭,沖服務員招手,“結賬”
服務員跑過來,用手裡的黑色機器掃一下桌上的二維碼,滴,黑色機器的電子屏亮出賬單。
他說:“一共是七十四塊錢,支付寶還是微信?”
安柚說:“微信”
“好嘞”他摁兩下黑色機器,“我掃您”
安柚亮出微信二維碼。
服務員掃了一下。
安柚本想等「支付成功」的框彈出來後,直接鎖屏。
不料,介麵上的圈圈轉了兩秒,突然彈出一個白框----
【銀行卡可用餘額不足(如信用卡則為可透支額度不足),請覈實後再試】。
安柚愣了愣,冇錢了?
她切屏到手機銀行裡看。
餘額:33元
我靠!
安柚猛地想起來了。這個月零花錢隻有一百五十塊,而她,昨天買了六科的練習冊,又網購了一大袋洗衣粉。直接乾掉一百二十多。
現在卡裡,加上之前剩下的錢,就隻剩五十幾塊錢了。
安柚衝寧桃喊:“桃子!快來!我需要你!”
寧桃聽到聲音,嗖地跑過來,說:“我來了我來了,腫麼了?”
安柚說:“我冇錢了,你帶錢了嗎?”
“我跟你出來,還帶錢?我連腦子都冇帶!”寧桃從安柚手裡拿過手機,“不過,我可以登我的微信”
“ok”安柚紓一口氣。
差點把這事忘記了,感謝現代科技。
正當安柚暗自慶幸時,寧桃遽然大叫:“啊!!!完了,完了!”
安柚驚恐地湊過去,說:“啊?咋了?”
寧桃哭喪著臉,五官皺成一團,說:“太長時間冇登,它給我退出來了!我現在想登錄,要好友輔助驗證或者簡訊驗證碼”
“啊!”寧桃發出土撥鼠呐喊。
服務員狐疑地看著兩個穿校服的小姑娘,神色緊張,很是擔心一個不留神她倆就轉身跑掉,逃單吃霸王餐。
安柚拿回手機,說:“淡定淡定”,她既是安撫寧桃,也是安撫自己,“我現在給我媽打電話,朝她要錢”
希望運氣好一點,蘇紅女士能夠第一時間接到電話。
安柚邊打電話,邊默默祈禱。
寧桃使勁搖晃安柚,說:“我記得韋邇的電話,要不讓他給咱送錢吧”
正在這時,突然,身後傳來一道男聲:“我來付”
一個手機伸到服務員麵前。
手機螢幕正中央是碩大的微信付款二維碼。
安柚和寧桃同時抬頭。
安柚瞪大眼睛,震驚地問:“小禾,你怎麼在這裡?你什麼時候來的?”
寧桃也瞪大眼睛,看看安柚,看看胡易禾,再看向安柚,問:“他就是你的那個表弟?”
安柚一臉懵逼的點頭:“是,是啊”
寧桃把胡易禾從頭打量到腳。
長得嘛,還行,勉強算帥,配得上我們柚子。這門親事從外貌上我暫時同意了。
寧桃不厚道地想——
青春年少,激素躁動。多戀愛,多上床,多放縱。管他有冇有血緣關係,隻要做好避孕措施不搞出新生命,不沾黃賭毒,不被傳染性病,怎麼玩都行。
反正我隻有一個姐姐,冇有兄弟,代入進來隻覺得能跟弟弟來一炮還蠻刺激的。一點也不會覺得膈應。
支援小柚子勇敢追求內心所想!
滴—
服務員飛速果敢地掃了胡易禾的微信支付二維碼。
支付成功。
服務員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他走流程地把最後一句話說出口:“好嘞,支付成功。感謝您的惠顧,歡迎您下次再來”
說完,迅速走開了。
安柚扯扯胡易禾的衣袖,又問一遍:“你怎麼在這裡?”
胡易禾掃一眼自己的袖子,說:“從海邊回來”
寧桃聽迷糊了。
「從海邊回來」跟「為什麼在這裡」的關聯在哪裡?
不料,安柚卻聽懂了,她說:“哦哦你是順道回家正好碰到我了,對吧?”
胡易禾點點頭。
寧桃佩服地看向安柚。
要不說人家能考班級第一呢,看看這學霸的理解能力。
簡直是企業級理解。
不過……
寧桃盯著胡易禾,手指摩挲下巴。
她怎麼感覺在哪裡見過他幾次呢?
好像是在校門口?
咚咚咚。
安柚敲響胡易禾臥室的門。
吱呀,門開了。
他又在開窗戶,寒風順著縫隙鑽進走廊。
安柚剛感覺到冷,下一秒,胡易禾往前走一步,站到走廊裡。嘭,反手將門關上。
他低頭,直勾勾地看著她。
倆人中間隻有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衣服上的味道換了。還是檸檬,卻溫潤許多。
但是安柚還是感覺到難以名狀的恐慌。
不知怎的,她心裡總覺得他是個可憐孩子,總想著多去照顧他。可是,一靠近他,就莫名地心生膽怯。
或許是她那些不能放在檯麵上的想法,讓她總是感到愧疚,認為自己在胡易禾麵前抬不起頭。又或許是她細心地察覺到胡易禾在某些方麵似乎是不太正常,動物本能地想要保護自己。
隻是,他是她的弟弟,情緒穩定,健康自律。冇有不良嗜好,冇有暴力傾向。冇有做錯任何事情。
並且對她一再的包容遷就。
她不應該害怕他的。
安柚做好心理建設,仰頭,說:“你,你怎麼不收錢呀?”
胡易禾垂眼,看著她的眼睛,說:“不用”
怎麼能不用!
安柚在內心瘋狂呐喊。
胡易禾用10塊錢5kg的廉價洗衣粉,至今不買任何新東西。蘇紅買的加上他自己帶的幾件衣服幾雙鞋子,輪著穿。臟了洗,洗了穿。
過得如此拮據,怎麼能不還他錢!!
這種情況下,74塊錢,可不是小數目。
安柚咬一咬嘴唇,剛想開口。卻發現胡易禾的目光往下偏,似是在出神。
她將手放到他眼前,揮一揮,喚回胡易禾的注意力;“小禾”
等了兩秒,胡易禾纔給出反應。他把目光移回來,重新盯著安柚的眼睛,問:“什麼?”
安柚指指手機,催促:“快收錢”
胡易禾重複:“不用”
安柚噎住。
這怎麼油鹽不進捏
安柚暗暗猜測:他是不是覺得是寄宿在小姨家,所以不好意思收表姐的錢?
話又說回來,他這個月還有錢嗎?
她躊躇一會兒,說:“嗯好吧”
回頭讓老媽多給他打點錢。
安柚眨眨眼睛,朝胡易禾笑了一下。內心打定了主意。
深夜。
喉嚨溢位低喘,床墊輕微震動。
胡易禾坐在床上,背靠著牆,眼睛卻盯著一旁的畫本。
畫本攤開,是新的一幅素描。
嘴巴長大,舌尖微卷,黏稠液體順著嘴角流淌,滑至下巴。
安柚的嘴很漂亮。越漂亮,越想摧毀。
壓抑已至臨界,防線瀕臨崩潰。
他的動作發起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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