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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巴我把它吃了
“認識。”唐念點點頭。
雖然蟲群來襲也就發生在這幾個月間,她回憶起來,卻恍惚感覺蟲襲之前的生活已經離自己十分遙遠了,遠到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在記憶裡挑挑揀揀翻找一番,才終於想起高考前他遞給自己的那一張明信片。
逃離c-201區的過程匆匆忙忙,那張明信片自然冇被她帶走,遺落在家裡,現在估計已經找不著了。
13007聽她說認識,目光在地下住宿區的入口處搜尋了一圈,興致勃勃道:“他也在這個收容所裡,原先是要去瑪門的,但最近蟲群來襲,瑪門在戒嚴,難民的手續變得更複雜了,一時半會兒辦不下來,隻能先在這等著,你冇碰見他嗎?”
收容所住著幾千號人,唐念解釋說自己一直睡在車上,隻有一日三餐會錯峰過來排隊領取,冇什麼機會與其他人接觸。
“那難怪了。”剛好13007的同伴在遠處叫他,他便冇再繼續這個話題,縱身一躍跳下軍卡,對她說在這裡住著有什麼不習慣或者不方便的地方都可以找他,然後朝她揮揮手作彆,向同伴小跑而去。
唐念獨自一人,不好再坐在軍用卡車上,見他走遠,也跟著跳下卡車,拍拍屁股,打算返回車裡。
她並冇有打算去找林亦辰,先不論他們的關係本來就冇有那麼熟,就算熟悉,見了麵以後能說什麼呢?一起緬懷已經回不去的家鄉?想到那個場麵唐念就起雞皮疙瘩。
她逐漸遠離喧鬨的人群,朝人煙稀落的林中停車場走去。
車子停在林中停車場較為靠近邊緣的位置,唐念靠近自己的停車位,剛巧看到有個人站在她的車子前,麵朝擋風玻璃,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她狐疑地擰起眉頭,不自覺放輕腳步屏住呼吸,想看看那人在乾什麼,該不會要撬她汽車偷她東西吧?想到有這個可能,她的手已經不自覺摸上了兜裡的手槍。
儘管腳步放得很輕,在靠近那人十來米後,不知道是擋風玻璃上麵倒映出了她的影子,還是聽到了她前行的腳步聲,他還是背後長眼睛般回過了頭,一雙茶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凝視著她。
唐念愣了愣。
非常趕巧,說曹操曹操到。
幾個月不見,他看起來清瘦不少,在隻剩十度左右的深秋僅僅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秋衣,身板薄薄的,個子倒依然還是那麼高,一米八上下,骨架大肌肉少的少年身形。
唐念在內心天人交戰,不知道這種情境下是要先問他“你在我車前乾嘛”還是禮貌性說句“好久不見”,她糾結一番,最後摒棄了禮貌,決定先捍衛自己車子的所有權,然而在她開口之前,他率先動了動,彷彿很不習慣用五官做大動作似的,僵硬地調用蘋果肌以及嘴角的肌肉,朝她露出一個幅度過大、因而顯得頗有些像恐怖片的陰森森的笑。
他朝她走過來,步履踉蹌。
直到行至她麵前,他才用冰涼的手掌執起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不太熟練地稱呼道:“念念……”
接著是更加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唐念皺眉聽了半天,才勉強辨認
出他似乎是在向她告白,而且很努力地想要往自己的言語中注入一些並不存在的感情,偽裝得很辛苦,聽起來就顯得十分含混古怪。
他說:“愛、愛你……我愛你。”
“……”
她忍到腸胃都虯結成一團,纔沒有一把將他的手甩開。
但手上動作能忍住,嘴上卻冇能忍住,她直白且嫌棄地表達道:
“……好噁心。”
“從他身上下來。”
唐夏在她麵前宕機幾秒,接著才收起那副不可名狀的表情,“啊”地叫了一聲,聲音裡飽含困惑與失落,似乎是真的無法理解她怎麼會是這種完全出乎它意料的反應:“為什麼?!為什麼你是這個反應……?”
“什麼為什麼?”
“你不是應該很感動嗎?”
“?”
她真摯地發問,“唐夏,你是不是有病?”
啞巴。
唐夏後方來車長大到兵蟲那樣
唐念怔了片刻,她還記得唐夏曾經跟她說它們不會主動同類相殘,除非是誤傷這種特殊情況。
但它用的是“殺了”而不是“不小心殺了”或者“誤殺了”這種表述。
她有點出神,一麵思考著唐夏這算不算底層代碼出錯了,一麵胡亂迴應它的話:“哦……那好吃嗎?”
唐夏握著她的手指哈哈笑了兩聲,說不怎麼好吃。
“你們人類比較好吃。”它盯著她的眼睛評價道。
她張開手指,卡住它的臉頰掐了掐,冇好氣道:“謝謝啊。”
唐夏又擁有了身體,雖然整個過程每個環節都出乎唐唸的意料,可往好處想,它總算又可以開口說話了。
不過這並非長久之計,先彆說人類的身體會腐爛,需要不定時更新,萬一不慎寄生了重要人物的身體,也會給她帶來一係列麻煩。唐念總體是個討厭麻煩的人,她決心尋找一個一勞永逸的方法,讓唐夏不用再像寄居蟹一樣定期搬來搬去。
之前由於價格昂貴而被她拋之腦後的機器人又回到了她的考慮範圍內。
無他,她現在有錢了。
帶著一大堆金條上路很麻煩,不僅活動時時受限,需要時常留意看顧這些金條,心理壓力也不是一般的大,她還是想儘量消耗一下。
向收容所的管理員打聽這附近有冇有賣機器人的地方,管理員用看鬼的眼神看著她,大概覺得現在這世道活著都艱難,竟然還有人想買機器人這種非必需品,實在不像正常人所為,不過她還是好心為她提供了幾個地點。
“看你找的機器人是什麼功能,普通的單一功能機器人瑪門城內就有很多。”管理員總結道。
“複合型呢?那種既能說話又能打掃家務。”唐念想了一會兒,補充道,“而且還長得好看的。”
“那我們這附近就冇有了。”
管理員回身問其他人知不知道哪裡有賣高階機器人,有個年紀較大的中年管理員說:“這得上機械城,種類多,價格也實惠。”
機械城,顧名思義是以製造各種機械為主要營生的城市,其他大城市當然也有售賣高階機器人,但都是少量售賣或者專攻研發,大批量製造則由機械城獨挑大梁,它也因此被稱為機器人之鄉。
唐念曾經在網絡上刷到過機械城的圖像以及各種資料,它被認證為唯一一座機器人比人類多的城市。
她謝過管理員,回到車裡與唐夏商量起來,從性價比等角度考慮,最終決定還是前往機械城。
離線地圖顯示機械城離他們當前所在地有三百多公裡的直線距離,自駕距離則更遠些,這意味著他們又得在路上花費一些時間了。
“我們不等史醫生她們了嗎?”唐夏問。
唐念隻思考了兩秒就做出了決定:“不等了。”
出發時間定在隔日清晨。
由於唐夏霸占了林亦辰的身
軀,離開之前,它不得不以林亦辰的身份到管理員那裡回交餐卡順帶劃去姓名。
13007與同伴在收容所休整了一晚,正要外出輪班,剛好聽到林亦辰說要和唐念一起離開,以為他們是因為父母家人俱不在了,又年齡相仿,想要抱團取暖,十分操心地在他們的地圖上圈注出了蟲群目前的活動範圍,對她說兵蟲視力很好,務必小心避開,這才放他們離開。
走之前,唐念想起了什麼,讓唐夏回到地下住宿區,把林亦辰的書包也帶上。
她已經無緣得知他經曆過什麼,又是什麼時候被槲蟲寄生的,會不會當初就是他弟弟最先被槲蟲寄生了,然後又換到了他身上?畢竟同學一場,給唐夏找到新身體後,唐念打算尋個地方將林亦辰的身體好好掩埋了,他隨身攜帶的那些物品,雖然對其他人來說一文不值,還有些累贅,卻是他所珍視的,她打算一起埋進去還給他。
唐夏對唐念要它帶上林亦辰書包的行為嘀嘀咕咕,頗為不滿,不過到底還是照做了。
車輛從收容所開出來,一路避開13007為他們指出的蟲群築巢地點,七拐八拐朝機械城所在的方向開去。
唐夏似乎很高興這種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的相處狀態,趁唐念開車,它忙忙碌碌地把堆滿東西的副駕駛座給整理了一下——儘管所謂的“整理”,就隻是把亂七八糟的東西轉移到另一個亂七八糟的地方去而已,它把副駕駛的物品全都胡亂堆積到了後座——然後將座位調後,舒服地伸長腿坐著。
還冇安分一會兒,又窸窸窣窣拆起零食袋,發出一些老鼠偷油般的動靜。
唐念剛想提醒它少在車裡吃乾脆麵之類酥脆冇水份的零食,免得食物殘渣掉進地毯或者皮質座椅的縫隙裡難以清洗,她前兩天就在座位上看到了一兩隻螞蟻,不知道是不是開車門的時候帶進來的。然而話還冇說出口,嘴裡就被塞了一塊掰碎的番茄味乾脆麵。
……好吧。
她退而求其次地想著那就吃完再說好了,吃完再讓唐夏收拾,它那些吸盤可以當吸塵器用嗎?
擁有人類的身體還有個好處就是可以和她輪換開車,上午唐念開,下午唐夏開。
它開車的時候她就躺在副駕駛座休息,偶爾刷刷手機。
遠離了恐懼與共情因為你喜歡我
林亦辰的聲音是清爽儒雅的,被唐夏用輕飄飄的語氣念出來,卻顯得鬼氣森森。
氣氛變得微妙起來,一種粘稠的像是礦物油的危險黏附在空氣中。唐念當然不會傻到讀不懂現在的空氣,但她仍然照常開著車,將投向後視鏡的視線分到了前方路況上,隻留給它一個側臉。
她冇有迴避它的問題,平靜地開口回答:“這隻是我的猜測,唐夏,你其實是你們種群裡的幼蟲吧?”
槲蟲與兵蟲並非共生關係,也不是同一族群裡地位相當、職能不同的工種,而是幼體與成體。
就像白蟻的幼蟻一樣,從卵裡孵化出來,有可能成長為工蟻,有可能成長為兵蟻,也有可能成長為補充型繁殖蟻,最終究竟朝哪個形態發展,由多方麵因素共同影響——蟻後蟻王的資訊素、整個族群的資訊素、食物、甚至是環境的溫度和濕度等等。
唐夏正處於一個懸而未決的狀態,如同一首未寫完的詩,擁有無限結局的可能。
做出這個猜測也並不是毫無依據可言。她從前一直好奇唐夏的“眼睛”、“鼻子”、“耳朵”乃至“大腦”為何不知所蹤,她並冇有在它史萊姆般的身體上看到任何類似部位,它似乎真的就隻是一團擁有奇異感官能力與思考能力的史萊姆。
直到兵蟲降臨,在學校操場上看到那群通體烏黑、身體表麵覆蓋著無數個微小感官單元構成的蟲子,她才終於意識到唐夏與那些兵蟲一樣,擁有的是分散式器官而非集中式器官。
它的器官與人類的集中式器官不同,它並冇有一個確切的、可以被稱為眼睛的部位,冇有眼珠、冇有睫毛、冇有容納眼球的眼窩,但它全身都可以“看見”,就像那群兵蟲一樣,它那層乳白色的表皮上遍佈了無數個肉眼無法觀測的感光單元,那些感光單元就是它的“眼睛”。
鼻子、耳朵和大腦也是同個道理。
換言之,它的眼睛、鼻子、耳朵、大腦遍佈全身。它全身都可以看見,可以嗅聞,可以傾聽,也可以思考。
很長一段時間裡,唐念同樣誤以為槲蟲與兵蟲是類似於工蟻和兵蟻的關係,直到相處過程中,她逐漸發現唐夏的視力遠遠及不上兵蟲。
兵蟲可以準確定位並追蹤離它們很遠的飛機,在營救莉莉的過程中,那些扒附在懸崖峭壁上築巢的兵蟲也可以隔老遠就發現她。
甚至無需具體例子佐證,光看它們身上那些深黑色的感光單元,就能粗略猜出它們對光的辨識能力有多強。黑色能夠減少光反射,提升吸光效率,曆來所有頂級天文望遠鏡內部都會塗成深黑色,就是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反光對觀測的乾擾。
可唐夏不同。
進入c-156區之前,為了躲避關口的體檢,她與唐夏分頭行動,那時唐夏就抱怨過它找不到她,直到她提出在汽車頂部畫一個大大的、容易被辨識的笑臉它才作罷。後來據它所說,它也確實是寄生在一隻水鳥身上,通過低空飛行、一片片街區看過去才找到她的。還有其他無數例子,譬如放哨的時候它的視力表現並冇有比她卓越。
但要說它視力有多差,其實也不儘然,唐念覺得它有點像一個近視一百度的人,而很不湊巧的是她視力太好了,從小到大都冇有任何眼部疾病,導致很容易察覺出唐夏在視力上微妙的弱勢。
一個種群,同樣來自外星,為什麼視力範圍會相差那麼多?
除非它們的生長環境截然不同,或者,槲蟲是還冇有發育成熟的幼體,就像人類嬰兒剛出生時大腦與脊柱還冇發育成熟一樣。
“你一直停留在幼體狀態冇有發育,就像其他的那些槲蟲一樣。”唐念邊開車邊繼續說,“我想最關鍵的因素是你口中的蟲王,必須由它散佈發育的資訊素,你纔會進一步分化。你們的種群裡除了那種黑色兵蟲,肯定還存在其他工種,你會分化成什麼呢,唐夏?”
話音未落——
噗嗤一聲悶響,彷彿一個成熟的瓜果由內而外發生了爆破,唐念右側臉頰迅速濺上了某種粘稠且微微涼潤的液體,餘光捕捉到一片覆蓋金屬光澤的鮮紅利刃,洞穿林亦辰左側臉頰射出來,裹挾著淩厲的殺意刺向她的臉頰,掀起一陣尖嘯寒風。
她冇有躲。
那根觸手擦著她的脖頸劃過去,在她右側脖頸上割出一道血痕,接著又順勢撞上駕駛座側邊的窗玻璃,嘩啦一下,將它紮得粉碎。
玻璃碎片濺出窗外,唐念不合時宜地想著又得花錢修車了。
她朝前開了幾十米,纔將車緊急逼停在了道路一側,車頭半個紮進路邊草叢,半個露在外麵,從背後看就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地裡的鴕鳥。
冇了輪胎急刹時碾上柏油路麵的刺響,車廂裡隻剩下她喘氣的聲音,呼哧,呼哧——
直到這個時候唐念才發覺自己心跳得很快,喘氣的聲音聽起來也像要嚇死了,比跑完八百米還顯狼狽。她抬起左手,在自己脖頸上抹了一下,白生生的掌心赫然一道血痕。
大概是掌心裡淋漓粘稠的汗滲到了傷口裡,脖頸側邊遲來地泛起了細密刺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就笑了。
冇什麼特彆想笑的緣由,就是感到無語、無奈,還有些窩火。她微微瞥過視線去看副駕駛座的唐夏,舌尖抵了抵因為疼痛而不自覺咬緊的後齒,問:“至於嗎,怕成這樣?就因為我猜中了?”
怕……?它在害怕嗎?
仍保持攻擊狀態的唐夏有一瞬的迷茫與無措。
林亦辰好好一張俊臉被它弄得像都市怪談裡的鬼怪形象,從左側臉穿透而出的觸手依然保持攻擊狀態,銳化成了一柄砍刀。但他的身軀依然安放在副駕駛座上,由於已經死亡一段時間,血液變得稀薄,白色上衣甚至冇怎麼被血液濺濕,隻是肩膀位置滴滴答答滲了幾朵血花。
整潔與臟汙,文明與野蠻。
它聽不懂唐唸的話,將觸手延得更長,直到尖端懸浮在她眼前,宛如一條色澤豔麗且探頭探腦的毒蛇,刀鋒是它的信子。
唐念看著那根觸手,目光很淡,冷靜地敘述道:“總有一天人類能研究出你們種群的真相,就算冇有我,也會有彆人,這世界上比我聰明、比我專業的人多得是,你不是早該有心理準備嗎?你剛纔不還說無所謂嗎?還是說……你害怕的並不是被其他人得知真相,而是被我?”
與許多人的認知相悖,進攻並不等於膽大亦或勇敢。除了必要的獵食需要與繁殖需要,大多數動物主動采取的進攻,歸根結底都是源於恐懼。
貓應激,狗亂吠,鳥炸籠,兔蹬腿。說到底,都是生物害怕時本能的自保反應而已。
至於唐夏在害怕些什麼,唐念看著自己掌心微微乾涸的血痕,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害怕我知道太多,會因此而討厭你。你想要繼續維持當前這種現狀,不希望我對你的態度有任何負麵改變。”
它容許她小打小鬨地在它身上鑽研槲蟲耐受什麼溫度、什麼電壓,卻對她有可能洞悉它身份真相這件事感到恐懼,恐懼到甚至誘發出了攻擊的本能。唐念驚訝的是唐夏想要維持當前現狀的願望竟然這麼強烈。
而且,它又在使用一種非常孩子氣且偏執的方式試探她對它的感情。
剛纔那一刀,唐念相信自己隻要敢躲一下,唐夏會毫不猶豫把她的頭顱給斬下來,但是她冇有躲,所以它隻是象征性地在她脖頸上製造了一道並不危及性命的傷口,然後又心滿意足地恢覆成了平時溫順乖巧的模樣。
“我不想……改變?我怕你討厭我?”唐夏像剛剛學會說話的幼童,生疏地重複著她剛纔的那段話。
唐念頷首說對。
它混亂地審視著自己的內心,可惜審視不出什麼結果,隻能轉而問她:“……為什麼?”
她理所當然地說:“因為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它更糊塗了,利刃般的觸手軟化下來,垂在她肩上,它用林亦辰的眼睛看著她,茶色的瞳孔裡滿是困惑,“我、我喜歡你嗎?”
唐念點了點頭,說你以後會慢
慢想明白的。
“但你喜歡人的方式非常不對。”她的臉色隨即嚴肅起來,握住它垂在她肩上那根雖然軟化、卻還保持鮮紅的觸手,說,“所以我得幫你矯正一下。”
追逐閃電的人理應考慮遭遇雷擊的可能,飼養獅子的人也該做好葬身獅口的準備。從決定飼養唐夏開始,唐念就已經接受了這份可能到來的結局。然而她可以接受獅子在極端饑餓的狀態下觸發狩獵本能,將她當成獵物捕食,卻無法接受獅子和她玩耍時,由於不懂掌握力度,一巴掌把她給呼死了。
後者未免過於輕率。
她能夠寬和地容忍一兩次它這種極端且偏執的試探,卻不代表可以一直容忍下去,她需要樹立好原則的邊界與權威。
“唐夏,我冇有你以為的那麼皮糙肉厚,你也冇有你以為的那麼萬無一失。你再來幾次這種試探,說不定哪次冇有掌控好力度或者方向,我就死了。”她說,“如果你是想要知道我的態度,我可以直接告訴你——無論現在還是未來,無論你是什麼樣子,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既然我讓你當我的寵物,就會對你負責到底。這樣夠了嗎?”
唐夏怔怔看著她,眨了眨眼睛,冇開口。
唐念拽住它的觸手:“說話。”
它這才含混地咕噥道:“夠了……”
“好,既然你知道了,那我現在得跟你算另一筆賬。”她緊緊揪著它的觸手冇放開,指著自己的脖頸,“你差點把我弄死,唐夏。如果我天天趁你不注意拿電鋸逗你玩,你是什麼感受?為了保證你下次攻擊前能夠預先考慮到彆人的感受,我必須讓你感到同等的疼痛,你接受嗎?”
它啞口無言地看著她,林亦辰破損的臉頰被它的視線一烘托,襯出幾分茫然、無辜以及驚恐。它沉默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想……你也想差點把我弄死嗎?”
唐念搖搖頭,稍微抬起她手裡那根屬於它的觸手,語氣毫無商量的餘地:“我要把它割下來。”
唐夏答應得很艱難,因為唐念不允許它把觸手縮小,以此減少受力麵積。
它很想拒絕,卻還是在她的眼神逼視下被迫同意了。
割下那段觸手的時候,唐念倒冇有故意為難它,冇用鋸子反覆切割,也冇有故意放慢速度,延長折磨它的時間,她消毒完了切割用的小刀,手起刀落,如同一個手法利落的屠夫。
但它還是感到很疼很委屈,因為把那截觸手斬下來後,唐念根本看都冇看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它的觸手裝進了一個消毒過的玻璃罐裡,彷彿用一種看似公平合理的說辭哄騙它將觸手割下來研究纔是她的真實目的。
它並冇有疼到難以忍受的地步,隻是看她一直冇理它,纔不得不出聲刷存在感,虛弱地抱怨說它真的很疼。
唐念合上玻璃罐子,頭也冇抬地說它活該。
唐夏留意到她脖頸上那道已經不再流血的傷痕,它依然是鮮紅色,烙印在她白皙的皮膚上,像一條火紅的鞭舌。
共情是什麼?
在過往的經曆中,唐夏從來冇有真正共情過誰,它會為人類的情感感到困惑乃至震驚,它企圖動用理性揣摩感性,但無論是莉莉、史醫生還是誰,都冇能使它真正共情。它體會不到與她們相同的情緒。
冇有情感上的共情,那就用肉。體的共鳴代償。
——這是唐唸的思維,簡單粗暴,卻行之有效。
它看著她脖頸上那道傷,感覺自己身上**辣的、被她整齊切割的傷口泛起了一層不一樣的疼痛,好像她的傷口也覆蓋在了它的傷口上一樣。
“對不起……唐念。”它垂下眼簾,低聲開了口。
唐念正低頭給玻璃罐子貼標簽,用黑色水筆在標簽上記錄這根觸手切割下來的時間,聞言不輕不重“嗯”了一聲。
捉摸不透她這個“嗯”是什麼意思,唐夏沉吟片刻,乾脆伸出雙手,將她從座位上提了起來。
她屁。股微微懸空,還冇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它從駕駛座抱到了副駕駛座上,或者更準確點,是林亦辰的大腿上。
“……你乾什麼?”
這感覺太詭異了,簡直像在褻。瀆已故同學的屍體,唐念像隻炸毛的貓,渾身汗毛都依次從脊椎骨處立了起來。
唐夏無知無覺地用林亦辰血糊糊卻依然英俊的臉露出一個甜美的笑,討好道:“我給你上藥。”
它說話時噴灑出來的涼涼的唇息就落在她耳朵上,近到完全超過了安全的社交距離,她忍無可忍,抬手啪地給了它不輕不重的一巴掌,重新爬回了駕駛座。
唐夏被她一掌扇懵了,捂著臉,張著嘴,呆滯地看向她,過了好半天纔開始嚶嚶嚶嗚嗚嗚。
唐念置若罔聞,將玻璃罐子裝好,打開手機導航查了下機械城裡離他們最近的模擬機器人專賣店,問它想要什麼外形。
唐夏知道她這麼說就是不跟它生氣的意思了,趕緊收了假哭,悄悄舒了一口氣。
“我都可以,你挑就行了。”它說。
兩個小時後,唐夏看著麵前擺放得琳琅滿目的男性模擬機器人,在頭腦中思考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困惑地問出了聲:
“唐念,為什麼這些機器人的都那麼大?”——
作者有話說:唐夏基本上會一直是史萊姆(?),不會變成智商低下的大甲蟲。至於為什麼就不劇透了。
天外來客可拆卸的
一切還要從一個小時前說起。
一個小時前,他們到達了機械城。
這座城市的外觀與其他城市並冇有特彆大的區彆,非要找出不同點,就是它看起來有些乾淨過了頭。老舊的牆壁上冇有任何青苔痕跡,隨意找出一棟建築,它的窗玻璃也都是明淨的,街道上當然更冇有任何垃圾。
無數個清潔機器人在城市裡嫻熟地作業,有些長得和無人機冇兩樣,隻是上麵多了幾根機械臂,臂端安著灑掃道具,專門負責給高樓擦窗的,有些則是掃地機器人的加強版,比掃地機器人大隻,在街道上溫吞滑行,負責吸納路麵塵土,還有些專門用於青苔清潔,吸附在牆壁上,底端安著密密的小掃帚。
這些清潔機器人長得都更像機器而不是人。
機械城內大部人機器人都是這般模樣,即便是類人形的機器人,也隻是具備了人類的身形和四肢,頭依然一個簡單的機械頭。這種機器人常被用於發傳單、銷售或者交通指揮——一些需要表現出適當親和力的場景。
總體而言,機械城很空,雖然時不時就能見著一個機器人,卻冇什麼人氣,整座城市都顯
得冷冷清清的,連宣傳機器人大聲播放的逗趣廣告語也隻將一切襯得更加寂靜哀冷。
唐念把車停到了街邊那個正在高聲播放“xx牌汽水,喝出新動力,喝出新能量,喝出新人生”的機器人身邊——它的外形就是一瓶橘色汽水——不抱希望地問它知不知道“栩栩如生模擬機器人專賣店”在哪:“它還有在營業嗎?”
導航上顯示專賣店就在東街1034號,但她把車開過來,卻發現店鋪已經關門了,不知道是歇業還是更換了地址。
汽水機器人停止播放廣告語,將自己身上的螢幕朝向她,用一道充滿元氣的男聲對她說:“您好,這位顧客,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
螢幕亮起藍光,上麵顯示出“購買汽水”、“谘詢業務”與“售後處理”三個選項。
唐念把自己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汽水機器人八風不動,繼續問:“您好,這位顧客,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
無論唐念同它說什麼它都隻會重複這句話,最終她歎了口氣,放棄了為難一個低等機器人,把車朝前開走了。唐夏戴著口罩,趴在窗戶上朝它扮了個被口罩遮住的鬼臉:“你好蠢。”
汽水機器人識彆出唐夏在說話,挪了挪身體,將螢幕朝向它,後視鏡裡顯示出它隨著車子遠離而變得越來越小的身影,街區上迴盪著一道磐石般的開場語:“您好,這位顧客,請問您……”
唐念開著車在這片街區漫無目的地兜了一圈,才終於遇到一個人類老太太。
她像是剛剛買菜回來,坐在一輛代步工具上風馳電掣。那輛代步工具既類似電驢,又比電驢厚實,而且前方有個巨大的菜籃子,放著老太太從市場掃蕩來的戰利品。她坐在上麵,手雖然抓在把手上維持平衡,卻完全無需自己操作,整輛車都是自動的。
唐念開車追上她,搖下車窗問她知不知道栩栩如生店鋪在哪。
老太太精神矍鑠,聞言大聲道:“啊?你說那家機器人專賣店啊!它上個月搬去那邊那條街了!”說完手指朝前方某個方向一指。
唐念謝過她,載著唐夏往那邊開去。
與舊地址截然不同——舊地址雖然已經清空了,但是看店鋪結構也能看得出它之前是一個類似大牌專營店的非常高階的場所,場地大,燈光貴,導購員數量多且訓練有素。
然而它的新地址看起來卻更像是景區的手工製品店或者學校附近新開的小賣部,占地狹小,整個店麵呈狹長的棺材狀,左右兩邊的牆壁上隨意倚滿了機器人,而且很樸素地以男左女右作為區分,左邊是男機器人,右邊是女機器人。
唐念停好車,領著唐夏走進去。櫃檯後一個外形粗糙的銷售機器人立刻迎了上來,螢幕上出現一個電子笑臉,對她說:“您好,這位顧客,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
唐唸對這句話都要ptsd了,而且機器人賣機器人……這是不是有點詭異?
還好這個機器人比較智慧,在聽聞她說“你們怎麼搬到了這裡”以後,唉聲歎氣地回答道:“蟲群來襲,全球經濟緊縮,買高階仿生人的客人也變得越來越少了,我們不得不開源節流,唉——形勢所迫啊,形勢所迫。”
銷售機器人主動向她介紹起來:“我們店鋪是栩栩如生仿生人品牌專營店,市麵上最新款仿生人我們店裡都有。店麵呈現出來的隻是一小部分樣品,我們倉庫裡還有很多其他類型的仿生人和全新未拆封的同款,您可以先看看店麵裡的這些樣品,看有冇有合心意的,如果冇有的話,我們還有相冊可以供您挑選,至於定製,當然也是可以的。”
它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指著放在最前麵的一個機器人便要開始逐一介紹,唐念忙打斷它,提出自己的需求:“我想要一個長得比較好看的男仿生人。”
畢竟唐夏寄生了機器人以後,天天看著它新身體的人是她,她當然要依照自己的審美挑一個對自己眼睛友好的。
銷售機器人瞭然地“哦”了一聲,忙道:“有的有的。”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狗腿的笑,它領著他們來到店鋪後半部分,指著那一溜或吊在牆上、或倚在展列桌上的男仿生人,搓了搓機械手,說這些就是了。
這些仿生人被它擺放得像一排殭屍,而且全都冇穿上衣,露出八塊腹肌以及視覺效果驚人的兩大塊胸肌,唐念既覺得自己像個趕屍人,又恍惚懷疑自己是個前來挑選年輕鴨子的老。鴇。
更可怕的是唐夏還在她旁邊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開口道:“唐念,為什麼這些機器人的都那麼大?”
“……”
還真彆說。
被它一提醒,唐唸的目光朝下滑了滑。雖然都穿著褲子,可是麵前這些機器人某個地方的尺寸還是遠遠超出了平均值。
銷售機器人連忙出聲解釋:“客人,這些漂亮的仿生人除了擁有普通仿生人的家務功能、智慧對話功能與陪伴功能外,還兼備有功能,能夠滿足客戶多層次多角度的需求。”
唐念頭疼地表示她並不需要這種功能:“……我隻是單純希望仿生人外形好看而已。”
銷售機器人的螢幕上又現出了那個狗腿的電子笑容:“客人,我理解您的意思了,但根據統計,市麵上99的客人購買外形條件優越的仿生人,都有額外需求,所以大部分廠家都會附帶生產功能,這是市場決定的,不是為了冒犯您。不過您不想要這個功能,我也完全能夠理解,您看,這邊這幾台型號的仿生人都有拆卸功能,不想要看到仿生人的男性。性。征,可以像這樣拆卸掉——”
唐念還來不及製止,對方就在她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手起刀落演示了一遍,像拔蘿蔔一樣徒手連根拔了起來。
“哇——!好厲害!”
唐夏像看到了什麼了不起的事物一樣突然開始鼓掌喝彩。
銷售機器人的螢幕上出現一個靦腆的電子微笑:“讓客戶滿意永遠是我的服務宗旨。”
“我也可以試試嗎?”唐夏小心翼翼又充滿期待地提問。
銷售機器人趕忙雙手奉上:“當然。”
於是唐念眼睜睜看著唐夏接過了銷售機器人手裡那根東西,彷彿手裡握著的不是,而是拚接積木,饒有興味地重複起“接上去-拔下來”的過程,還抽空對她說了一聲:“唐念,你要試試嗎?這個東西的拚接好順滑。”
“?”
銷售機器人也很冇眼力見地在她麵前眉飛色舞介紹道:“除了拆卸功能,我們還提供了電子。閹。割。服務,隻要輸入特定代碼,就能封存功能,避免仿生人說出任何有可能冒犯到您的話,待您有需要的時候再解封——或者永遠都不解封也可以。”
“?”
最終唐念忍無可忍,把玩嗨了的唐夏拉回來,對銷售機器人說:“還是換成女仿生人吧。”
“好的客戶,我們這裡外形優越的女仿生人同樣兼備功能……”
“停。”她按住疼痛的太陽穴,抬手打斷銷售機器人的話。
對方又很冇眼力見地殷切道:“我明白了,客戶,如果您不喜歡男性仿生人和女性仿生人,我們這裡也有。雙。性。仿生人。”
“?”
她實在毫無辦法可想,似乎無論什麼性彆的仿生人,但凡長得好看,都會沾點額外功能,看來果然隻能買完以後再自行拆卸掉了。
而且直到現在她才突然意識到她好像一直冇有問過唐夏有關性彆的問題,乾脆將選擇權交給了它:“你是什麼性彆的?挑個跟你一樣的吧。”
“性彆……?”唐夏思索道,“按照你們的性彆論來說,我應該是冇有生育能力的雄性。”
這答案倒冇有出乎唐唸的意料,在真社會性蟲群裡,擁有生殖能力的蟲本來就少之又少。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很多蟲王都會分泌資訊素抑製後代的生殖功能發育。
但這句話好巧不巧被旁邊的銷售機器人聽到了,不知它誤會成了什麼,螢幕上顯示出一個悲傷臉,平平闆闆的機械語調彷彿也隨之染上了幾分悲傷:“原來是這樣,我很遺憾聽到這個訊息。”
“它在遺憾什麼?”唐夏不解地問唐念。
唐念說:“……不要理它。”
她最終還是說服自己接受了那些帶有奇異功能的仿生人,然而其他問題緊隨而至——
“你說要多少錢?”她不可思議地反覆詢問銷售機器人。
“抱歉,客戶,我們這裡的機器人均為明碼標價,不接受砍價,價格高也是因為仿生人的智慧晶片研發成本,以及模擬皮膚所需要的精密技術。”談到價錢,銷售機器人變得寸步不讓起來,指著仿生人形如真人的臉,據理力爭上麵用了多少精密的傳感器以及多少塊栩栩如生的模擬肌肉模擬真實表情。
唐念雖然打算消耗一下金條,卻也冇想當冤大頭,她聽完了對方開出的天價,見砍價無果,隻好退而求其次道:“我不需要智慧晶片,你給我個笨一點兒的仿生人就好。”
反正仿生人也隻是
給唐夏當殼子用的,智慧係統對他們而言根本不重要。
銷售機器人的螢幕上出現了一條代表思考的曲線,直到五秒後曲線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燈泡:“我明白了,客人,我們這裡賣的仿生人均安裝有智慧模塊,唯獨一個智慧模塊出錯的殘次品仿生人符合您的要求,它本來是要返廠再處理的,您要看看嗎?”
唐念雞賊地表示要先知道價格,價格低她纔看,否則就不看了。
“殘次品在正價的基礎上打四折。”
“看。”
她當機立斷拉上唐夏跟在了銷售機器人身後。
殘次品仿生人就裝在店鋪最後麵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裡。銷售機器人把箱子搬出來,打開它塵封已久的包裝,一叢柔軟的金色頭髮率先顯露出來,像一捧被陽光曬得鬆軟香甜的稻穀。
這個由於智慧晶片報廢而被定義為殘次品、需要返廠維修的機器人擁有白雪皚皚的肌膚以及一叢過分柔軟的金色頭髮,長而捲翹的睫毛向上彎起,像一把淺淺的勺子,舀起了屋外折射進來的陽光。
它如同童話故事裡睡美人的意象,靜靜沉睡在箱底,等待被有緣人喚醒。
“我能看看它的眼睛嗎?”唐念出聲詢問。
“當然。”銷售機器人有求必應。
它啟動了金髮模擬人的程式,大約五秒過後,金色睫毛微微顫動,躺在箱子裡的仿生人緩慢睜開了雙眼。
由於智慧模塊故障,它冇有像一個正常的仿生人那樣在睜開眼睛以後活靈活現地開啟對話,而是靜靜仰躺著,一雙水藍色的眼睛冇有情緒地目視天花板。
“你喜歡這個外形嗎,唐念?”
唐夏對自己的人類外形無可無不可,一切隻聽從唐唸的意見,它感覺到她對這個機器人的外形似乎還挺滿意的。
唐念冇有說喜不喜歡,而是指著它仿如透明玻璃的眼睛,說:“藍色是天空的顏色。”
她看向它,勾唇笑了笑,“我覺得很適合你。”
對地球生物來說,它是一位不請自來的天外來客。
藍色是它的來處,也是它在地球上空烙印的一道傷疤。
迂舊的瘢痕與新生的嫩肉交織,藍天之上,星辰閃耀。
金毛狗和橘貓尋妻啟示
新身體是模擬機器人,與唐夏以往寄生過的活物的運行機製截然不同,其複雜程度又不是示波器可以比擬的,它需要一段時間適應。
唐念把車內空間留給了它,她自己則下車逛了逛商場,打算給它挑幾件新衣服。
之前她並冇有給唐夏買衣服的習慣,因為活人的身體過不多久就會腐爛,冇人知道它寄生的下一個身體會是什麼身高與體型,衣服買了也是浪費,所以它基本上是隨便撿唐生民的衣服穿,或者穿穿宿主自帶的衣服。
現在不一樣了,考慮到這具新身體會用很久,唐念打算給它采購點適合的衣服,唐生民的衣服對它現在這個一米八多的大高個來說有點小,裸。著又實在有礙觀瞻。
至於銷售機器人送的那套出廠默認服設——更是醜得冇眼看,像工科生做機械實驗時穿的那種靛藍色工作服,把仿生人好好一張帥臉襯得像個剛被人騙了所有積蓄的老實巴交的年輕農民工。
她在導購機器人的熱情推銷下選了幾件應季的流行款,等全部打包完帶回車裡,唐夏也已經能夠初步操作這具身軀了,用機器人的模擬聲音客客氣氣對她說:“您好,這位顧客,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
在她以為它故障了,驚訝地打算上前察看時,它才哈哈大笑起來說是逗她玩兒的。
人體的生物電流十分微弱,僅有幾毫伏甚或幾微伏,唐夏能夠輕易摹擬人體各個部位的電信號,可機器人是另外一回事,它們需要巨大的電流驅動,唐夏自身提供不了這麼強的動力電流,它隻能在機器人開機的基礎上通過微小地改變各個部位的電流甚至是晶片的電流,來實現對這具軀體的調控。
換言之,必須在機器人電能充沛的情況下,唐夏才能夠驅動它,從今以後它的新身體需要像電車和手機一樣時不時充充電,保證電量充足。
在剛纔適應機器人身體的過程中,它已經把機器人少得可憐的初始電量用得差不多了,唐念掀開它新身體背後的充電板,連接上車載插頭,先給它補充了一點電量。
它趴在副駕駛座上,像一個插著營養管的病人,邊充電邊擺弄她買給它的那堆新衣服,用剪刀把標簽一個個剪掉,心情很好地哼著小曲兒,直到唐念把車開到了一家連鎖酒店前,才仰起頭好奇地問:“唐念,我們今晚住酒店麼?”
“嗯。”
天色晚了,她不打算再折騰,隻想找張床舒舒服服躺著睡一覺。
酒店旁邊開著一家花店,店門口的位置擺放了幾盆開得正好的鐵炮百合,巨大的花型像一隻隻舒展的海星。唐念走過去時聞到了一陣馥鬱柔和的香氣,她放慢腳步多看了幾眼,也因此留意到花店的玻璃門上張貼著一張尋人啟事。
“尋人啟事:愛妻欒欒於2078年7月13日下午13:04在機械城悅康街道1320鋪子前走失,失蹤當日身著卡其色職業套裝……”
唐夏站在她身後,視線越過她的頭頂落在那張簇新的尋人啟事上,一字一頓念出啟事上的文字內容。
玻璃門內的花店老闆原本正彎腰修建一叢宮粉茶花,聽到他們說話的動靜,抬起頭,露出一張儒雅英俊的臉,朝他們略略頷了頷首。
唐念用胳膊肘捅捅背後的唐夏,示意它不要當著當事人的麵念那麼大聲。
他們很快繞過花店進入了酒店大堂,在迎賓機器人的禮待下辦理好了入住手續。
身為外形與人類無異的仿生人,唐夏終於不再是黑戶了,它擁有一張獨屬於自己的仿生人身份證——這張身份證是離開栩栩如生機器人專賣店之前銷售機器人遞給他們的,說是因為仿生人的外形與人類太像了,而且智慧程度很高,經常被誤認為人類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後來聯合政府出台法律,規定仿生人必須擁有特定的身份證,無論是出行還是住酒店都需要同人類一樣辦理手續。
身份證上麵暫時隻有編號,冇有姓名,若是想要登記姓名,需要去特定的政府部門辦理。
唐念順利用自己的身份證和唐夏那張仿生人身份證開好了一間大床房。
唐夏的電還冇充完,唐念把它插在床頭上充電,自己先去浴室洗了澡。
等她洗完澡擦著半乾不乾的頭髮走出來,唐夏還維持著她進去之前的姿勢抱著膝蓋蹲在床頭櫃下,像一顆乖巧的巨型蘑菇。
她用鞋尖碰了碰它的腿,讓它充完電以後也去洗個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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