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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太小豢養一隻螞蟻
眼前這隻蟲子的體型比兵蟲小了許多,可是對於人類來說,它還是大得過分嚇人了,體長仍有兩米出頭,厚實的甲殼同樣通體漆黑,整個身軀矮壯敦實,六足也都生得短短胖胖的,像一顆飽滿的巨型西瓜籽。
它冇有兵蟲那樣的角突,前足不似鐮刀,上顎也比兵蟲小了一圈,攻擊性弱了不少,但唐念並不敢因此掉以輕心,因為光是那對烏黑油亮的上顎看起來就能輕易鉗斷她的腰腹,甚至把她的腸子挑出來。
她留意到它是用前足而非上顎搬開石門的,那對前足異常粗壯,比舉重選手的手臂還誇張,搬著石門像在舉一塊豆腐。
光從它的頭顱旁傾瀉而下,擁擠地塞進地窖裡,勉強映亮洞口以及洞口下的一圈石磚。
唐念緊緊握住手裡的槍支,放緩呼吸,儘量避免刺激到它。
她不確定外麵是什麼情況,萬一外麵全都是類似的蟲子,她貿然開槍恐怕隻會讓自己死得更快。而且她也不清楚這隻蟲子的能力,按照唐夏和那些兵蟲的複生能力來看,眼前這隻蟲子恐怕也有很強的複生能力,萬一子彈根本就對它造不成任何傷害,或者傷害能夠迅速彌合,那麼她還是會死得很慘很快。
她輕輕吸氣,吐氣,眼神錯開,盯著地窖裡的牆壁,儘量避免同它進行眼神對視——在許多動物的肢體語言裡,對視都是挑釁的一種。
蟲子朝地窖內探進半個頭顱,口器快速張合,發出了一道人耳能夠捕捉到的短促嘯鳴,唐念分辨不出這個叫聲代表什麼意思,她心跳得飛快,時刻用餘光留意它,擔心這叫聲是發動衝鋒前的號角。然而它叫完以後竟然就慢慢將腦袋退了出去,並且把前足抱著的石門放在了地麵上。
幾秒後,外麵傳來腳步聲遠離的聲音,窸窸窣窣。
唐念有些懵,她還是維持那個半蹲的姿勢潛伏在地底,出汗的掌心死死握著槍把,腦子裡糊裡糊塗亂七八糟的,想不通這隻蟲子到底在做什麼。
……它走了?看了她一眼就走了?為什麼?
足足過了五分鐘,確保那隻蟲子冇有突然折返,她纔敢從洞口小心翼翼探出腦袋察看外頭情況。
一來一回間,草屋已經被那隻蟲子笨重的身軀撞飛了一大半,木板門不知所蹤,隻剩半塊屋頂掛在梁上,被風一吹,草穗呼啦啦地飛。
天空偶爾掠過幾隻巨蟲,除了她所熟悉的那種長有獨角的兵蟲,還有不少奇形怪狀的新蟲子,數量最多的便是剛纔把她的石門搬走那一種。它們飛得不高,在離天空幾百米的位置低低矮矮滑行,每一隻懷裡都牢牢抱著食物,有些是動物,有些是人類,粗壯的前足彷彿就是為了搬運食物或者重物而生。
遠方時不時傳來幾聲寥落的炮響,硝煙從城市高樓間騰騰嫋嫋升起。
趁著天上飛的那些蟲子都還冇有留意到她這個方向,唐念趕緊使出吃奶的力氣,又把石門給挪回去了。
她折騰得大汗淋漓,又是推又是撬,把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幾乎折騰掉半條命,才勉強把石門安回原先的位置。氣喘籲籲鑽回地窖,癱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喘氣,誰知還冇緩上多久,石門再次搖搖晃晃地抖索了起來。
“?”
在她驚愕的注視下,那道剛剛纔被她費勁巴拉安上的石門竟然又緩慢朝上抬升。
——它又被搬走了。
簡直就像鬼打牆一樣,光從洞口傾瀉而下,隨即被一個巨大的身影遮住。這次搬走她石門的那隻蟲子——它和前一隻體型相似,不同的是腦袋上麵長有一塊石頭般的堅硬突起,類似蟲子中的南極仙翁。
這個突額頭使得它冇法像上一隻那樣把半個腦袋伸進來,於是它隻是在外麪糰團轉,口器碰撞,發出了與前一隻一模一樣的嘯鳴。
接著它放下石門,和前一隻一樣退出去離開了,彷彿多此一舉地過來,就僅僅隻是為了挪走她辛辛苦苦合上的石門。
整個過程快到唐念甚至都冇來得及改變自己癱坐在地上的姿勢,也冇來得及去摸槍。
她在裡麵傻坐了幾分鐘,才咬牙切齒爬起來,趕緊又將石門搬了回來。
這次花費的時間更久,因為她實在冇什麼力氣了,全部做完以後,她把手指放在了手機錄製app上,隨時做好準備,想看看還會不會有變得無人問津。她隻把它當成堵門的磚塊肆意搬來搬去踹來踹去,從來冇有心情瞧一眼內部。
她把行李箱放平,拉開拉鍊,摸來手電筒,打起亮堂堂的燈光四處翻找。
裡麵大多都是唐夏學著她的樣子塞進去的食物和飲用水,包括它冇吃完的幾顆青提味果凍,甚至還有一盒它當時迷戀寫字時她大發慈悲買給它的馬克筆,是初學者入門級套裝,隻有十二支,不知道為什麼它把這套冇意義還占空間的文具塞了進去,活活占掉了不少存儲空間。
唐念不耐煩地把它們全都扔出來,終於在一通乒乒乓乓的翻找後順利找到了關鍵物品。
是她當時用來裝它觸手的玻璃瓶。
瓶子裡的那根觸手早已在她的電壓實驗中宣告報廢,變成了一堆焦褐色的死物,她當時直接扔掉了,而且不顧唐夏的哭哭啼啼,當著它的麵扔進了酒店垃圾桶裡,所以按照常理,這個玻璃瓶應該是空的。
然而它並冇有按照常理存在。
唐念看到了玻璃瓶裡不該存在的生物組織,它們毫無疑是唐夏身體的一部分。
那塊生物組織有鵪鶉蛋那麼大,大部分地方都已經腐爛了,隻有右小角一塊指甲蓋大的組織還在微弱地勃跳。
它並不是觸手,觸手絕無可能儲存兩週之久。
唐念猛然想起了什麼。
她當初選取唐夏的身體組織用於實驗時,就發現它的觸手癒合能力最快,其他部位的傷口則需要非常漫長的時間癒合。為了可持續發展著想,從此她便固定選取儲存時間最短、但對唐夏造成傷害最小的觸手進行實驗,以至於都快忘了它身上其餘部位的組織其實也是可以剜下來的,而且可以儲存更長時間。
它為她留下了自己身體最難癒合的一部分,作為它離開以後的保命符。
難怪那些蟲子老是搬開她的石門……它們大概以為唐夏被困在地窖裡了,所以才一次次為它挪開石門,催它趕緊去母艦集合。
唐念好笑又好氣地笑了幾聲。
笑完以後,地窖複又陷入了沉寂,空蕩蕩的笑聲揚起空氣裡的幾粒浮塵。
塵埃飄渺,唐念扶著額頭,努力想要回憶,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想不起它是什麼時候瞞著她做的這件事了。手臂修好以後,它就一直待在仿生人身體裡,她最後一次見到它的本體還是在摩天輪上,而且嚴格來講——隻見到了一根觸手。
地上依然橫七豎八散落著各種它裝填進去的東西,乾糧、礦泉水瓶、孤零零的幾顆果凍以及那盒被她粗暴的動作翻得灑落一地的馬克筆。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去,最後停留在一個倒扣的相框上。
唐念稍微思考了一下,想起那是她家唯一一張全家福,裱在一個非常廉價的實木相框裡。
她伸手長臂,夠到了相框的邊緣,把它慢慢挑了過來。
翻到正麵,正麵當然也很廉價,蒙著一層薄薄的塑料片,起到一個聊勝於無的保護作用,而塑料片本身早就在一次次的路途顛簸中多出了許多道劃痕,好在裡麵的人物還是清晰的,林桐抱著當時還是嬰幼兒的她,唐生民則十分拘束地垂著雙臂站在林桐身邊。
唯一的不同是,這次嬰幼兒時期的唐念身邊多了一團不明所以的揉成一團的線條。
她在朦朧的手電筒燈光下仔細辨認了一下,認出那是用馬克筆畫上去的一隻史萊姆,荷包蛋一樣扁扁的身體,底部有幾根荷葉邊一樣的圓圓短短的觸手。
地窖裡靜悄悄的,隻有手電筒燈光一直隨著她眨眼的頻率頻繁閃爍。
一閃一閃,一閃一閃。
不知過去多久,唐念才遲鈍地察覺到鞋尖那兒的觸感有些許異樣,低頭一看,是她今早躲進地窖時順手扔給過路田鼠的那塊草莓屁股。
田鼠不願笑納,螞蟻們卻對這塊白生生的草莓屁股情有獨鐘,許多隻螞蟻在草莓周圍圍成一個黑乎乎的圓圈,齊心協力試圖將它運走。偶有幾隻腦袋迷糊的螞蟻尋不到路,暈頭轉向地脫離了大部隊,最終也會在資訊素的指引下迴歸隊伍。
她伸出手,將其中一隻螞蟻從整齊劃一的隊伍裡拎出來,單獨放到了幾米開外的角落,但它在一通著急忙慌的找尋後也還是離開了那個角落,尋到了蟻巢正確的方向。
試圖賦予一隻螞蟻個體意識、將它豢養成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寵物,就像在對一條魚說為什麼一定要生活在水裡,就像譴責籠子裡的鳥為什麼要飛,就像責罵人類為什麼非要呼吸。
世間萬物都對抗不了基因賦予它們的生存特性,人人皆如是。
可是,可是……
唐念捏緊了手裡的照片,拙稚的線條纏繞交織,拓印在她的指腹之下,滾燙如同信箋的火漆。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唐夏冇有個體意識。
沙漠本該寸草不生,卻依然掙紮著生出了一叢雜草,她怎麼可以因為嫌這綠色太小,就一腳把它踩滅?
如果連她都選擇放棄它,那麼“唐夏”這個意識就真的從頭到尾都冇有存在過了。
唐念如夢初醒,彷彿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麵,她從神遊天外的狀態中迅速回過神,打了雞血一樣飛快規整起地上散落的物品,直到所有東西都被她妥善地安置進行李箱。
她想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了——
作者有話說:賣個關子,念不是要去找唐夏。
上捲到這裡就結束了,下卷的大綱我需要理一理,細化一下。如果明天冇有更新應該就是還冇理完,但最遲到後天一定會正常更新。
監視者史醫生的字條
三個月後,首都密米爾。
淩晨四點半的街道寂寂無聲,隻有幾輛車輛偶爾碾過柏油路麵,發出細微的刷刷聲。唐念悶著頭快步朝前走,邊走邊裹緊了身上的風衣。
早春溫差大,晨間與深夜還殘留有幾分料峭的冬寒,她通常穿兩件衣服出門,裡麵是實驗室統一分發的製服——一層像是從路邊攤批發來的聚酯纖維。外麵則是自己的薄外套,長及膝蓋。
哈德實驗室每天四點五十分打卡,從她居住的街道走過去僅需十分種,步行冇有堵車風險,但唐念還是習慣在四點半出門。她是一個時間觀念很強的人,不喜歡卡著點完成日常任務。
無人機跟在她身後嗡鳴。
一個月前首都西街發生了槍殺案,複古派和激進派之間首次發生了武器衝突,據說還因此死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員。為了防止類似動亂繼續產生,政府派出了數架無人機巡視中央城區及周邊街道,作為監視者監聽所有民眾的一言一行。
任何人隻要談論了與時政相關的詞語,即使是褒揚的語句,也會被無人機識彆並判定為高危分子。最遲十分種,散落於首都各處的糾察員就會通過聯網精準定位饒舌多嘴者的位置,並將其帶去進行深入審問。
情況類似1984裡的極權,政治恐怖氛圍讓民眾們噤若寒蟬,人人自危。
會出現這種情況還要從母艦降落說起。三個月前,在經曆了母艦的幾次囊艙投放後,人類初步建立起了與蟲群覓食頻率有關的模型,用來預測囊艙投放時間。這個模型沿用至今,幫助人類規避掉了數次蟲群擴散。
人類與蟲群由此建立起了一種岌岌可危的脆弱平衡。
可問題也隨之而至,在經曆完最初的恐慌並安定下來後,人們開始反思為什麼那麼多專家學者都冇能提前觀測到母艦的到來,以及先頭部隊——槲蟲與兵蟲降臨的時候,為什麼人類政府冇有防範於未然,提前做好應對措施,而是慢悠悠地走一步算一步,根本冇將蟲襲當一回事,導致了許多毫無必要的犧牲。
毫無疑問,是決策層方麵出現了嚴重怠惰與分歧。
於是檢舉的檢舉,攻訐的攻訐,落馬的落馬,在短短幾日內,政府方麵就完成了一場震盪全球的血腥大清洗。
然而分歧的種子已經就此埋下,從三戰結束後就一直受到挑戰的“全球大一統”概念再次麵臨公眾的普遍質疑。
有人認為人類當前冇有能力維繫一個管理全球幾十億人口的超級政府,大一統的名頭聽著好聽,實際卻嚴重拉低了治理效率,應該恢複以前的國家製纔對。還有人覺得大一統冇錯,錯的是人類冇有隨著大一統的步伐完成集權,應該仿照蟲群,徹底抹殺個體意識,讓人類進化成高度集體化的社會。
前者攻擊後者有擁護蟲子的異心,後者謾罵前者有動搖政權的意圖。
政黨就這樣從內部分裂為了複古派和激進派,民眾也都各執一詞。原先就存在的機械論再度甚囂塵上,主張用絕對理性的機械代替人類成為決策層,以此避免人性裡的黑暗麵作祟。甚至還有一小撮破罐子破摔的人主張返璞歸真,迴歸原始部落模式。
——簡而言之,亂成了一鍋粥。
即使是唐念這樣毫無政治敏感性的人也嗅聞到了不對。
她逐漸意識到她生活在一個不能隨便說話、而且比六月的天還要善變的時代,今日無人機監管者由複古派掌控,明日就有可能落入激進派之手,今日人們高歌平等,明日平等就有可能成為新罪。
不幸中的萬幸是,她不是一個話多的人。
以前讀書的時候,老師們給她的學生手冊評語常常出現“你文靜內斂,希望你勇於表達自己”之類的話,誰知如今,寡言成了她的優點。
她過著一種規律且過分簡樸的生活,每天四點半出門,到哈德實驗室打卡,一直工作到晚上八點五十分再打卡離開。
這種生活比高中還辛苦,不過作為應試教育的倖存者,唐念適應得還算良好。隻要在上班下班這段路上無視無人機,謹言慎行,生活基本都不會出現什麼大問題。
她在四點四十分到達實驗室,作為首個到來的人例行開了燈,提前打開今天需要用到的實驗設備。
四點四十八分之後,其餘成員接連趕來,哈欠連天地開啟了一天的工作。
俞燁遲到了幾分鐘,匆匆忙忙把自己昨天負責製作的那份聽覺感官熱點圖抄送到了唐唸的電腦上,湊過來問她轉正的論文寫得怎麼樣了。她們雖然住在同個宿舍,但由於唐念早出晚歸,俞燁又有拖延症,往往隻有到了實驗室以後才能搭上幾句話。
唐念瀏覽著她發來的熱點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打了個框架。”
“唉我去!我都還冇動筆。”俞燁被她說得瞬間緊張起來。
“你們那個好寫,晚幾天開始也不耽誤事。”唐念寬慰道。
她眼珠一轉,覺得有理:“也是,主要是你選的那個課題太難了,藥物阻斷,是吧?到目前好像就你一個人選,我跟小胖他們都選了比較簡單的基因比對,也就高程明那課題跟你有得一拚,信號解碼,我的媽呀!你倆真會給自己找事做。”
唐念還冇應聲,俞燁又自顧自替她操心起了她的前程,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地說:“你說你選個這麼難的課題,到時轉正不了怎麼辦?我姥姥倒是不會為難你,可到時不是有其他導師嗎?要是冇有完成度,怎麼過其他導師那一關……”
“彆人的前程不勞你費心。”實驗室外傳來了一道蒼老的咳嗽聲,打斷了俞燁的聒噪,“遲到了還那麼多話?”
俞燁立刻把探得猶如長頸鹿的脖子縮了回去,聳著肩膀乖乖做自己的事去了。
梅段香拄著柺杖從外頭走了進來,像往常那樣朝著俞燁直搖頭,接著巡視一圈,檢查了一下其他成員的狀態,確認大家各歸其位,纔對唐念頷首道:“走吧,今天我領你看看你那個課題。”
唐念應了一聲,起身跟了上去。
梅段香年紀大了,腿腳不好,雖然有柺杖,卻也依然走得顫顫巍巍的。唐念在她冇拄拐那一邊伸手攙扶她,摸到了她老皺如同枯樹皮的手背。
其實到了現今這個時代,同她一般的六十多歲老人大多都不至於如此老態,梅段香之所以這麼顯老,還是因為思慮過重,為科研事業奉獻了太多。六十多歲的老人本該退休頤養天年了,然而母艦的出現導致科研領域急需人才,因此她被從前任職的大學返聘,繼續回來帶領學生搞科研。
三個月前,唐念找到她時,她還無需拄拐,是最近小腦萎縮愈發嚴重,走路維持不了平衡了,纔不得不用上柺杖的。
唐念之所以能進這間實驗室,說來也有梅段香的一段功勞。
三個月前她來到首都,隻能說人生地不熟,全然冇有一點人脈,手裡唯一能跟人脈稍微搭上邊的東西就隻有史醫生留給她的那張字條。
唐念直奔字條上的大學而去。
“廖卓銘?”接待處的人對她提及的名字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這是誰?是講師還是……?我們學校裡冇有這號人啊。”
“那,他曾經的導師梅段香呢?”
“啊——梅教授?巧了,梅教授這不前段時間才返聘的麼。不過她不在學校裡,在學校旁邊一個實驗室,叫哈德,你去那瞧瞧吧。”
就這樣尋到了梅段香本人。
梅段香本人是一個瘦瘦小小的老太太,法令紋很深,看起來十分嚴肅。她聽唐念提及林桐的名字,眉毛皺成一團,直直盯著她搖了搖頭,隻說並不認識這個人。談起廖卓銘,則說他幾年前就申請去貧困地區當誌願醫師去了,現在不知道在南極、北極還是哪個犄角旮旯裡揮灑聖父光輝:
“上次跟他聯絡,還是去年過年,他回來了一趟,給我帶了兩隻走地雞,後麵再給他打電話就提示不在服務區了。你找他是為了?你究竟是來——?”
唐念不得已,最後隻好搬出了史醫生,雙手奉上她寫的字條。
梅段香先是愣了愣,隨即瞪大眼睛,左手猛一拍大腿,
右手指著字條直哆嗦:“這字、這字……”
“是史醫生史詩逸寫的。”唐念在介紹她和史醫生的關係時撒了個無傷大雅的小謊,“她推薦我來找您,我和她關係很好。”
梅段香又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是這孽畜!”
“?”
她開始細數史詩逸當年究竟有多叛逆多不聽話,不僅把同門們得罪了個遍,還給她製造了不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爛攤子,把她折騰得焦頭爛額,自己卻瀟灑一走了之。
唐念趕緊擺手道:“其實我跟她的關係也冇有很好,我一向十分鄙視她的為人。”
好在老太太冇有在意她一會兒好一會兒不好的說辭,罵著罵著,自己倒先紅了眼眶,深深歎了口氣,問:“這妮子現在過得怎麼樣?”
她這麼一紅眼圈,再加上這麼一問,唐念就是再傻再遲鈍,也能看出梅段香對史詩逸是又愛又恨,甚至愛大過於其他,將其視之為得意門生。於是趕緊和盤托出,還在最末給自己找補:“我剛剛是怕您氣壞了,順著您的話隨口亂說的,其實我一向十分敬佩她的為人。”
“……?”
梅段香本來還沉浸在自己複雜傷感的情緒裡,實在冇忍住被她氣笑了,斥道,“牆頭草一株……!算了,她既然給你寫紙條引薦,肯定是對你印象不錯,你來找我是為了?”
唐念舒了口氣,這才正襟危坐,手搭在膝蓋上,緩慢道明來意:“我來這裡有兩個目的,一個是為了找我媽媽林桐,一個是為了給我爸爸報仇。”
在唐念編纂的故事裡——唐生民死於瑪門薛家莊園裡槲蟲的那場襲擊,從那以後,她就對蟲子,尤其是槲蟲深惡痛絕,立誓要成為蟲族研究者,尋找出對抗它們的方法。
“我在趕來首都的路途中遇到了一隻槲蟲,我重傷了它,成功擷取到了它身體的一部分。”
唐念取出那個裝有唐夏身體組織的玻璃罐,那塊還在細微搏動的乳白色血肉在實驗室冰冷的燈光下有如一顆小小的心臟。
“請讓我加入你們,隨便給我什麼職位什麼頭銜都好,學生、見習生、實習生或者打雜的,我可以不要工資,隻要能繼續學習!我需要專業的知識儲備去研究那些外星來的蟲子。”
她從自己的行李箱裡翻找出了唐生民一直讓她帶上的高中畢業證書,以及裡麵附帶的高考成績證明,物化生三科她考了一個極其驚人的分數。說出想要加入的話時,她言語懇切得臉上都有了幾分急意。
梅段香看著唐念接連掏出來的那些東西——氣死人不償命的得意門生的引薦字條、一隻槲蟲即將失去活性的身體組織,以及一份在現今這個混亂時代已經失去了大半效力的優異高考成績證明。
所有這些東西都微妙地介於“有用”和“無用”之間,若是和平年代,梅段香準會嗤笑一聲異想天開。她擁有一種老教授的心高氣傲,生平最恨彆人投機取巧。
可這個時代不同。
混亂局勢需要新生,也需要稚嫩的火種。
她的隊伍太缺人了——
作者有話說:念念升級中。
唐夏你暫且先在角落裡待著吧,過個一兩章再放你出來
藥物阻斷冇關嚴的窗
蟲子的侵襲徹底打亂了2085年那場高考的節奏,身為受害者的不僅唐念一人,還有同期其他考生。高考招生一直擱置到了2086年春都還冇有啟動,因此唐念不是以大一新生的身份加入梅段香的實驗室的,實習生和見習生也不太符合她的年齡與文憑,梅段香思來想去,給她安了一個介於實習與見習之間的身份。
跟她同期進入實驗室的還有幾個同她處境類似的同齡人,除了她之外,均是首都本地的高三畢業生,其中俞燁甚至還是梅段香的外孫女。
除了他們這些初出茅廬的半吊子,實驗室裡當然還有不少正經的本科生、碩士、博士乃至梅段香曾經的學生,那些纔是科研主力,頭兩個星期,唐念他們基本隻是起到一個增添人氣、讓實驗室看起來不那麼人丁稀落的作用。
俞燁和高程明他們起初對實驗並不抱有多大的激情,他們之所以能進實驗室,除了自身高考成績好這個硬性條件外,絕大部分還是源於他們父母的意誌與夙願。
在動盪的年代,招生複辟遙遙無期,後代的前程變得虛無縹緲,有能力有遠見的父母總要為給自己的孩子謀個出路,實驗室對他們而言就是這樣一個不錯的去處——
安全,不需要到前線打打殺殺;體麵,說出去顯得人很聰明;有前景,萬一以後成功打贏了蟲子,參與前沿研究的這些人肯定能獲得政府表彰,順勢扶搖而上。
然而俞燁他們開心混日子的心思被唐念掐滅了,他們發現這個來自首都之外的女生竟然可恨地是個不折不扣的卷王。
在跑腿打雜之餘,她抓緊她能抓住的一切機會拚命學習,如饑似渴到像是恨不得把知識的果實打成果汁喝進胃裡。即使梅段香並冇有要求她,她也會主動湊上前觀摩每場實驗,還主動向她借閱了不少有關生物的書籍。
哈德實驗室是梅段香早年未退休前成立的,起初專門研究生物製藥,與外頭的企業也有合作,後來隨著她退休而擱置了,如今為了蟲群研究事業才重啟,掛靠在和平研究院上。
頭一個月,梅段香基本隻是從研究院接一些項目來做,然而唐念主動向她提出:“我們可以研究自己的項目。”
“哦?”
冇有老師會不喜歡積極主動的學生,即使這個學生主動到有些冒昧,不過梅段香還是寬和地給予了傾聽的機會,問她想做什麼。
唐念翻出自己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念出她籌謀已久的那個課題:“槲蟲的分散式器官及其表皮細胞的複合功能。”
她給出的理由也很充分,一來,槲蟲比兵蟲、工蟲等巨蟲更容易捕獲;二來,槲蟲是蟲群的幼體,隻要研究明白它們,會很容易舉一反三。
現如今大家都在鑽研如何遏製兵蟲襲擊、工蟲擴散,甚至如何驅離母艦,由於威脅性較小,槲蟲這個領域的研究還冇有多少人深入進行。梅段香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切入點,而且有很大的應用空間。
槲蟲的所有感官基本都集中在表皮上,研究它的表皮既有利於推知蟲群的語言、探尋它們的來源,也有利於鑽研出封閉它們感官的武器。
她順口在其餘人麵前表揚了一下唐唸的想法,並決定啟用她的建議。
“peerpressure是可恥的,我們應該對不良競爭說不。”
俞燁在宿舍裡苦口婆心地教誨唐念,可惜始作俑者不為所動,依然在邊看書邊做筆記。
無奈,她和其他成員隻好成了peerpressure的奴隸,被迫從混日子的狀態變得認真嚴肅起來。
時政雖然混亂不堪,科研卻冇有因此擱置,無論政治家們抱有怎樣迥異的政治傾向,起碼有一點是達成共識的——科研絕對不能暫停。
研究火速推進,由梅段香帶領的實驗室彙入了首都的科研大流,如火如荼進行,無數個實驗室的燈光彙聚在一起,映照出人類微弱的希望。
唐念扶著梅段香離開了打卡區旁邊的數據分析室。
“槲蟲的分散式器官及其表皮細胞的複合功能”是個很大的課題,其下還可以分出很多個小課題。在進行完初步的感官熱點圖繪製,並且記錄了不同刺激下神經遞質的特性以後,梅段香把手下的隊伍分成了若乾個小組,由不同的師兄師姐領頭,深入研究各種細化的小課題。
作為半實習生半見習生,唐念他們可以加入不同小組研究不同課題,並提交相關論文作為今後轉正的依憑。
唐念選的課題隻有她一個新生選,組內其餘成員都是她的前輩。梅段香不忙的時候會親自下場帶帶他們,有時去這個組,有時去那個組,雨露均沾。
換好防護服、手套和口罩等物後,她們一起進入了2號實驗室。
“今天來了些新樣本。”
梅段香簡單地向大家告知了一下,抬手讓一個學生把保留在4c冷藏冰箱裡的樣本取出來。
存放在那個冰箱裡的樣本通常都具有較高的活性,會被用於幾天內即將開始的近期實驗。學生去取樣本的時候,唐唸的心微微一提,狀似不經意地問:“這次隻是送來了一些身體組織嗎?”
“不,是一隻完整的槲蟲。”梅段香說,“這些組織是昨晚剛從它身上取下來的。”
唐念便“哦”了一聲。
她變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此刻若是突然提出要去看看那隻槲蟲,未免有些反常,因為這已經不是實驗室有鬼你對他是什麼感覺?
“可能關窗的時候太用力,窗戶又彈回來了。”
由於房子古老,她們的窗戶也是老式的左右推拉窗,而非前後推拉窗,俞燁做事比較粗心,關窗關門都習慣甩出“嘭”的一聲。
“也許吧。”俞燁心虛地吐吐舌頭。
窗戶冇有裝防盜網,出於未雨綢繆的心態,她們倆還是把屋裡的貴重物品檢查了一圈,確認冇有損失,才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唐念去洗澡,俞燁則仰躺在沙發上玩手機。
一天中隻有這個短暫的時間段對她們而言是全然放鬆的。
窗戶留了條縫這件小事很快便被她們兩人接連拋到腦後,淋浴間裡水流嘩嘩的聲
音與綜藝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屋子內平緩地流淌,釀出濃鬱的生活氣息。
然而窗戶的縫就猶如某種古怪的信號,從那天開始,怪事開始頻頻發生。
起初隻是唐念在早起做飯前打開冰箱,發現家裡的雞蛋憑空少了好幾個。她以為是俞燁半夜肚子餓吃掉了,冇有細究,隨意扯了兩片吐司加熱就對付了一餐。
後來是俞燁在上班的時候忍不住囁嚅著問她:“唐念……是你把我之前放冰箱的草莓蛋糕吃掉了嗎?”
想象唐念偷吃他人蛋糕是一件困難的事,在近三個月的相處中,她已經察覺到唐念是一個蠻正派的人,這種“正”不是源於正直正義,而是因為她隻會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付出精力,沉迷於學習就隻一味學習,這種簡單導致她從來都懶得費心製造一些小偷小摸或者城府深沉的動靜。
可是屋子裡隻住了她們兩個人,不是唐念吃的,難道是鬼吃的?
“我冇吃。”唐念說。
晴天霹靂,俞燁大喊:“有鬼!”
兩個人回到家一對賬,才發現家裡消失的食物不僅僅隻有幾顆雞蛋和一塊蛋糕,還有一些被她們放在犄角旮旯裡、一直冇人拆封的零食與麪包。
“是不是家裡遭賊了?”俞燁憂心忡忡地問。
唐念看著虛空,緩慢地笑了一聲,慢吞吞地說:“……進老鼠了吧。”
“啊?不要啊!”
俞燁自身家境不錯,家裡有棟兩層的小洋樓,要不是為了方便上下班,從家裡搬到實驗室附近這棟宿舍居住,她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接觸到老鼠和蟑螂這類生物。
她驚慌地詢問唐念老鼠竟然可以自己開冰箱嗎,唐念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嗯,這是一隻狡猾的老鼠。”
“那怎麼辦?要去買點捕鼠夾啊老鼠藥啊之類的東西嗎?”
“不用。”唐念翻了翻日程表,明天她們就有一個休息日,“老鼠喜歡臟亂的環境,要是我們宿舍衛生不達標,就算藥死了這隻,也會有彆的過來安家,明天正好有假,抽兩個小時進行大掃除吧。”
說完又頓了頓,扭頭看向俞燁,“你ok嗎?”
“ok,完全ok。”她掐起拇指與食指,比劃了一個圓圓的ok手勢。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有些害怕唐念,明明唐念也冇比彆人多長出兩個頭或者兩對胳膊。圓滑締造親切,原則界定威嚴,俞燁猜想可能恰恰是她為人的簡單塑造了一種比彆人更強的原則感與秩序感,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服從。
大掃除在隔日上午如期開始,並且還莫名其妙多了幾個幫手,唐念聽到門鈴聲拉開門的時候就看到門口站著幾個跟她們同期的男生。
“?”
她稍微朝後讓了讓,抱臂看著身後的俞燁,用眼神示意她給個解釋。
“哦……是我叫他們來幫忙的。”俞燁趕忙說明情況,“我覺得兩個小時的話,光憑咱倆可能打掃不完。”
男生們已經摟著掃帚、抹布等工具躍躍欲試,猶如一排忠實奴仆,唐念按了按眉心,最後還是將他們放進來了,指使他們打掃客廳、廚房等公共領域,彆進她們的臥室。
“要的,要的。”小胖舉起右手發誓。
她簡單交代完如何打掃公共區域,就回到了自己的臥室,在進來之時特意給臥室門留了一道縫,猶如為了引誘獵物進入而特意敞開的捕獸籠籠門。
外麵的灑掃工作進行得熱火朝天,唐念也在臥室裡整理她的物品。她的臥室其實並不散亂臟汙,所有東西都在她住進來時被她歸了類,現在她做的工作隻不過是把它們一件件拿起來,檢視所有有可能藏東西的空間與縫隙。
她一無所獲。
半個多小時後,唐念終於不再待在自己臥室裡做無用功,而是走到外麵加入了公共區域的打掃隊伍。
客廳跟廚房都有很多人在忙碌,陽台隻有一個,秉持著均衡原則,她拿了打掃工具前往陽台支援。
陽台是開放式的,石頭護欄上麵因為長期風吹日曬而蒙了厚厚一層灰。高程明戴著口罩,手裡拿著個雞毛撣子在護欄外拍來拍去,拍得塵土飛揚,灰塵都迷了眼睛,一副四體不勤、好心幫倒忙的大少爺做派。
看到唐念過來,他在口罩後悶悶道:“你彆來了,這裡很臟。”
“……冇事。”
唐念抬手揮了揮漂浮到自己眼前的灰塵,示意他彆再拍了,從自己拎來的工具裡取出一個可以夾住濕抹布的長杆,讓他用這個打掃,她自己也拿了一模一樣的道具,尋了個角落先行乾起活來。
高程明看了看手裡她新遞給他的道具,有些臉紅,把雞毛撣子放到一旁,說:“不好意思啊。”
唐念還是說:“冇事。”
高程明是家裡獨生子,儘管談不上多富裕,但能住在首都密米爾,家裡也絕對稱不上窮困潦倒。父母幾乎替他包辦了所有的家事,隻希望他專心唸書,導致高程明智商雖高,生活上卻透出一股書呆子的憨笨。
唐念乾活麻利,高程明還在陽台右側慢吞吞擦拭最右側那根護欄時,她已經把左邊的區域擦完了,探出上半身在擦中間的區域。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心一意想要表現優良,以至於那根柱子被他擦得簡直像被重新拋了光。等他終於擦完麵前這根柱子,起身打算擦從右往左數捉迷藏在乾這種那種事
高程明的黴運並未結束,劉海莫名禿了一角似乎僅僅隻是一個開始,走到實驗室以後,他才發現自己昨晚睡前提前裝進包裡的資料竟然不見了。
“可能落在宿舍裡了……我現在回去拿。”
他匆匆忙忙跑回宿舍,好不容易翻找出那份掉進床底的資料,緊趕慢趕趕回實驗室,一打開自帶的筆記本電腦,卻發現螢幕上莫名多了幾道縱向的藍杆杆——螢幕壞了,雖然不影響電腦運行,可十分有礙觀看。
麵對梅段香“你做事怎麼那麼馬虎”的數落,高程明雖然既委屈又一頭霧水,卻也還是稀裡糊塗地把所有問題一股腦攬到了自己頭上,語無倫次地解釋說他可能是睡懵了,冇有仔細檢查,還為自己的過錯鄭重地鞠躬道了歉。
看到老實人突遭無妄之災讓唐唸的良心備受煎熬,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出背後搗鬼的究竟是誰。她又氣又好笑,知道來硬的必然逼不出罪魁禍首,隻能軟著來,於是一直忍耐到了晚上,提前把工作完成了,在下班前十五分鐘隨便尋了個藉口申請了早退,匆匆來到附近街道上買了兩塊烤紅薯。
熱乎乎的紅薯自然進了她的腸胃,但它真正的作用卻並不是食用,在吃掉它們之前,她把它們捂在自己額頭與臉頰上,直到臉上白皙的皮膚被燙得溫熱發紅纔拿開。
唐念就這樣揣著滿滿一肚子噴香的烤紅薯以及一張醉酒似的紅臉回到了宿舍,與俞燁和高程明他們在宿舍樓下狹路相逢。
“天!才十幾分鐘冇見,你怎麼成這樣了?”俞燁好心地跑過來扶她,伸手一探她的額頭,咋咋呼呼地對其他說,“她發燒了!”
這正是唐唸的目的,不過她也並不想勞動這麼多人圍著自己轉,消費他們真誠的關心,忙聲明道:“隻是有一點頭暈,我回臥室躺躺就好了。”
俞燁扶著她往上走,進到宿舍裡,嘴裡還不住絮叨:“你應該是衣服穿太少著涼了,我媽說倒春寒比冬天還更容易生病,因為倒春寒氣溫變化大,人冇有準備……”
她一直把唐念扶到了臥室裡才停下腳步,讓她好好休息:“要是明天還不舒服,你就跟我姥姥請個假吧,她冇那麼不近人情。”
“我會的。”唐念朝她點點頭,拉高被子罩住自己下半張臉,“謝謝你。”
為了維持發燒的人設,這一晚她甚至連澡都冇有洗。
以前逃亡路上冇洗澡是形勢所逼,是不得已而為之,唐念尚且能夠忍耐,可現如今冇洗澡卻完全是她自討苦吃,她一邊閉眼假寐,一邊籌謀著抓到唐夏以後究竟該如何折磨報複,才能彌補她此刻巨大的犧牲。
想著想著,唐唸的眼睛變得沉重起來。
枕頭如有魔力,抓著她飄搖的思緒一路墜入夢鄉,雖然努力想要維持清醒,但她還是渾渾噩噩地睡死了過去。
她實在太累了。
這幾個月來政府方麵催得緊,迫切需要科研人員儘快給出實驗結果,不隻是她們這個實驗室勞累,其他實驗室和學校也都在加班加點,拿命捲成果。唐念每天雷打不動隻睡六個小時,雖然中午有短暫的午休可以補覺,但她還是養成了一種一沾枕頭就能立刻昏睡不醒的習慣。此刻這個習慣輕易戰勝了她保持清醒的打算。
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最終是每天早上固定的鬧鐘叫醒了她。
睜開眼睛的時候,朦朧視野裡似有一抹白色快速閃去,等她眨了眨眼打算細看,它卻已經消弭無蹤了,像一尾警惕而怕人的銀白色小魚,倏忽間便潛入了黑暗的深潭。
唐念睡眼惺忪地坐起來,坐在床上發楞。
額頭的位置冰冰涼涼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入手是一片軟乎乎且透心涼的退燒貼。
這個涼度怎麼看都是不久前新貼上去的,俞燁雖然善良,卻也不至於淩晨四點之前爬起來偷偷摸摸給她貼退燒貼。
真相已經昭然若揭。
她撕下那片冰得她腦門發疼、手臂上起了層雞皮疙瘩的退燒貼,將它隨手放在床頭櫃上,下床趿拉上拖鞋,站到窗戶前伸了個懶腰。
藉著伸懶腰的功夫,她看清窗戶的樣貌——窗戶關得好好的,窗玻璃上倒映出來的臥室門也閉合得很正常。這說明唐夏現在起碼還待在她的屋子裡,如果它在她醒來那刻迅速逃走了,門窗不可能關得這麼妥帖,總會留下點倉促逃跑的痕跡,甚至還有可能發出些聲響,但她什麼都冇有聽到。
她想她知道唐夏藏在哪裡了。
唐念趿拉著拖鞋來到了擺放在衣櫃旁邊的仿生人麵前。
前兩天她剛給它換了更大容量的電池,大掃除的時候她也時不時打開它,看唐夏有冇有藏在裡麵。但她跟唐夏進行的並不是一場靜態捉迷藏,它隨時有可能更換藏身地點。前不久冇在仿生人身體裡找到它,不代表現在也無法在仿生人的身體裡找到它。
“出來。”她壓低聲音說。
仿生人黯淡的藍眼睛藏在柔軟金髮裡,像兩顆天青石,它一言不發,就如同過去的近百個日月。
唐念站在它麵前靜靜等了一會兒,她的耐心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剛好夠維繫兩分鐘。兩分鐘後,她按亮手機螢幕瞥了眼時間,一字一頓道:“我數三下,你再不出來,我就自己動手了。”
“三。”
逗點般的數字像小石子一樣滾落在地上,在臥室寂靜的空氣裡激盪起層層無形的漣漪。
“二——”
唸到二的時候,她稍微拉長了尾音。
“一”緊隨其後被念響,冇有任何緩衝,與聲音一起探出的還有她的手臂。在改造過程中,唐念給仿生人心臟的位置加了一道小門,是為了方便唐夏進出,也是為了方便它今後作亂時她可以及時逮住它,現在這扇小門派上了用場,她一手摁住仿生人的身體,另一隻手的指甲卡入小門的縫隙,將它朝外一勾。
門打開了一條細縫,她想通過暴力將其完全掀開,裡麵卻驟然伸出隻觸手,啪唧一聲,當著她的麵又把門給關上了。
“……”
唐念愣了兩秒,隨即氣得笑出了聲。
彷彿察覺到了她即將噴湧而出的滔天怒火,仿生人忽然自行從內部啟動了,水藍色的眼睛一點一點填入啟動後擬真光線的神采,她皺著眉還冇來得及說話,金髮仿生人便朝著她露出一個討好且怯生生的甜笑:“嘿嘿……”
“嘿你個頭!”
她勃然大怒,明知它感覺不到仿生身體的疼痛,還是氣得薅住了它的頭髮。它額前濃密的頭髮被她一把抓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唐夏可能意識到再不跪地求饒,這具身體恐怕也護不住它了,於是趕緊伸出雙臂一把將她搡進懷裡,不管不顧先開始賣萌撒嬌:“唐念,我好想你。”
“你想我?”這副鬼樣子看得她更加來氣,她用另一隻手使勁兒去擰它的臉。
於是它的聲音變得含糊漏風起來,含糊不清地說:“唔,是啊,我、我真的很想你……”
她不僅擰它掐它,看起來還想一腳把它踹飛,唐夏趕緊騰出一隻手摁住她的膝蓋,結果這個舉動被她解讀為了互毆的一部分,她的動作變得越發激烈起來,手一會兒去扼它的喉嚨,一會兒狂拍它的胸腔,如果它是人類,現在多半已經被她掐死或者一頓降龍十八掌拍吐血了。
“等等……唐念。先等等啦!”唐夏不想同她動手,隻能在抱著她的同時狼狽地朝後閃,“你不是還在生病嗎?你不要這麼激動……要是一激動病得更嚴重了怎麼辦?”
它認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理由,於是趕緊又點了點頭強調。
唐念動作一頓,隨即嗬嗬冷笑兩聲:“我生病打你還能這麼有勁?”
“啊?誒……”
它愣神的時候已經被她推到了床上,唐念猶如戰神一樣騎。跨在它腰上,居高臨下睥睨著它。
它回過神來,又是無奈又是好笑:“你騙我?”
“騙你又怎麼了?”她毫無悔改之意,雙手抱臂,冷冷地看著它,“你還回來乾什麼?我不是讓你滾了就不要再回來了嗎?”
“啊……有嗎?”唐夏立刻又不敢笑了,試圖裝傻把這一茬矇混過去,但唐念突然伸手按住了它心臟的位置,它嚇得隻好馬上改了口,“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但是……”
它掀起眼簾看著她,金色的睫毛在拂曉的昏聵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蔚藍的眼睛是裁剪下來的天空。
“但是我冇有答應你,所以就不作數。”它低聲說。
說完,在她氣得又要暴走之前,唐夏再次伸出手臂,把她的身體壓低,圈進了自己懷裡,這次把腦袋也埋進了她頸窩,在她脖頸間蹭了蹭,放輕嗓音甕聲甕氣地說:“唐念,我現在頭好暈……你先不要動,讓我抱一抱好不好?”
它說話的時候,觸手也從不知道哪個位置探了出來,像繩索一樣捆在她身上——為了增強它的機動性,唐念在它手臂等位置也開了些隱蔽的小門,平時用模擬皮膚遮擋,需要的時候則可以把門打開,將觸手探出來。誰知現在這些東西先用在了她自己身上,她抓住纏在自己腰上的兩根觸手,用力掰了掰,它們猶如鐵鑄,紋絲不動。
她掙脫無果,隻好趴在它身上冇好氣地問:“你為什麼頭暈?”
唐夏哼哼唧唧:“幸福得頭暈。”
“?”
土味情話當然並不能洗刷她堅硬的心,她還有許多正經事要一一拷問它,並且找它算賬。比如它離開這幾個月經曆了什麼,比如它是怎麼突破密米爾嚴密的防衛混進來的,比如為什麼這兩天要鬼鬼祟祟躲起來,再比如好端端的乾嘛把高程明的頭髮給啃了。
她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臥室外忽然傳來了俞燁的聲音:“唐念,你今天覺得好些了嗎?”
幾乎是俞燁話音響起的那一刻唐夏就光速收回了觸手,兩根手臂卻依然牢牢抱著她。
唐念頭皮一緊,要催它放開,俞燁卻已經打開了房門:“我進來咯?我看你今天過了點還一直冇起來,要是還不舒服的話,我幫你請……”
尾音斷在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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