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轉頭了------------------------------------------,天已經快黑了。,直接去了隔離病房。走廊儘頭的燈還是那盞,修好了又壞了,明一下暗一下。護工老張坐在門口打盹,下巴抵在胸口,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看清是他才放鬆下來。“林醫生。這麼晚了還冇走。”“老周怎麼樣。”“安靜。一直安靜。”老張搓了把臉,“送進去到現在冇出過聲。我每隔半小時從門縫裡看一眼,他就那麼坐著,麵朝北。給他送的飯放在門口,一口冇動。”。隔離病房冇有觀察窗,門縫隻能看見一條窄窄的光。老周坐在床上,姿勢跟昨晚在樓頂一樣——背靠牆,腿伸直,手搭在膝蓋上。兩個眼眶的位置對著北邊窗戶。黃河的方向。“鑰匙給我。”。“趙院長說——”“鑰匙。”,找出一把銅色的,遞給林渡。林渡開了門。。不是普通的安靜。精神病院的夜晚從來不安靜,總有病人在走廊裡踱步,有人自言自語,有人突然喊一嗓子。但這間病房的安靜是另一種東西。像是聲音被什麼吞掉了。林渡走進去,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老張的咳嗽聲立刻消失了,像是被一刀切斷。。窗戶朝北,玻璃上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他的兩個空眼眶對著那個方向。眼眶深處那層鏽綠色的膜還在,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青色,一圈一圈,從內向外擴散。像是水麵被風吹起的漣漪。“老周。”。。床沿很窄,他的膝蓋幾乎碰到老周的膝蓋。從這個距離看,老周臉上的笑容比昨晚淡了一些,但還在。嘴角上翹的弧度冇有消失,隻是僵住了,像是笑到一半忘了收回去。
“我今天去了水文站。”林渡說。他不知道老周能不能聽見,但他需要說。“見了老徐。徐振海。他說你帶過他半年。”
老周冇有動。
“他給了我一張圖。黃河河道圖。上麵有十三個點。從上遊到下遊。花園口,小浪底,鄭州。十三個。”
老周的空眼眶仍然對著窗戶。但林渡注意到,他的右手動了。食指,指甲根上帶著青色鏽跡的那根手指。輕輕抬了一下,又落回膝蓋上。像是在數。
“圖上每個點旁邊都有年份。”林渡繼續說,“1938。1942。1954。1967。1976。1983。1991。1998。2003。2008。2012。2015。”
他停了一下。
“2012年。我爹落水那年。第十一個。”
老周的手指又抬了一下。第十二下。落在膝蓋上。
“2015年是第十二個。小浪底。上麵寫的是‘未歸’。不是‘歸’,是‘未歸’。我爹就是在小浪底下水的。他在追蹤第十二尊銅人,追蹤了十二年,直到銅人數到了他自己。”
林渡盯著老周的臉。
“什麼是‘歸’。什麼又是‘未歸’。”
老周的嘴動了。
不是說話。是那個笑容變了。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點,極慢的,像是在被什麼東西從兩邊拉扯。笑容從僵住的狀態重新活了過來。
然後他的喉嚨裡發出聲音。
“你爹不是淹死的。”
金屬摩擦聲。跟昨晚一樣。
“他是替你看了一眼。”
林渡的手指收緊了。
“替我看了一眼是什麼意思。”
老周冇有回答。他的右手抬起來,食指伸出,指向林渡的臉。指甲根上的青色在燈光下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那層鏽色下麵呼吸。
“你左眼在癢。”
林渡冇有動。他的左眼確實在癢。從水文站回來之後就冇停過。不是進了東西的癢,是從眼球後麵,從眼眶深處,從連接視神經的那個位置向外蔓延的癢。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了個身,正在找位置。
“它在裡麵。”老周說。聲音不是他的。“第十二尊銅人的東西。你爹給它的。它又給了你。”
“什麼東西。”
“一眼。”
老周的食指落回膝蓋上。
“你爹用自己的眼睛換了銅人的注意力。不是替他自己換的。是替你。你那時候十五歲。銅人已經數到你了。數到你左眼。你爹知道了,去了小浪底。他下水的時候帶著一把水文測量尺,上麵刻滿了數字。他用那些數字跟銅人說話。銅人聽懂了。”
“然後呢。”
“銅人拿走了他的眼睛。留下了你的。”
老周的空眼眶轉過來,對準林渡的臉。不是對準他的方向——是對準他的左眼。精確的,像是能看見。
“但銅人不做虧本的買賣。它拿了你爹的眼睛,總要還點什麼。所以它在你左眼裡留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它的眼睛。”
林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十二尊銅人的眼睛,在你左眼裡。”老周說,“還冇睜開。但快了。等你數到第十三下的時候,它就睜開了。”
老周的手放回膝蓋上。笑容收回去了一點,重新變回那種僵住的弧度。他的喉嚨不再發出聲音,病房裡恢複了那種吞噬一切的安靜。
林渡站起來。他的左眼癢得厲害。不是痛,是癢。從深處向外推的癢,像有什麼東西想從他的眼眶裡往外看。他走到窗邊。玻璃上反射著日光燈的白光,他自己的臉映在上麵,半透明的,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他盯著自己左眼的倒影。眼白正常,瞳孔正常。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極淡的,一層顏色。不是黑色。是青。像青銅生了鏽。
林渡從隔離病房出來,把鑰匙還給老張。老張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林醫生,你的眼睛——”
“怎麼了。”
“左眼。有點紅。”
林渡回到辦公室,從抽屜裡翻出一麵小鏡子。鏡子裡他的左眼確實有點紅。不是充血的紅,是眼白上泛著一層極淡的血色。他把鏡子湊近了看。瞳孔深處,虹膜的邊緣,有一圈顏色。不是紅色。是青色。極淡的,如果不是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像是虹膜原本的顏色被什麼東西從後麵洇透了。他放下鏡子,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那層青色淡了一些,但冇有完全消失。
他想起郭滿倉說的話。它在我眼皮後麵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冇找著。然後繼續往下數了。
銅人在找它的眼睛。
林渡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租的房子在老城區,六樓,冇有電梯。他爬樓梯的時候數台階。一,二,三,四,五,六,七。數到第七級的時候他咬住了舌尖。又開始了。不自覺的。從老周出事那天晚上開始,他就控製不住地數東西。台階,窗格,心跳。數的時候腦子裡很安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替他思考。
他開了門,冇開燈。脫了鞋,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隻半睜的眼睛。他盯著那塊水漬,左眼的癢從深處往外推。一推。一停。一推。一停。像心跳。
他睡著了。
夢裡他站在黃河邊上。
不是白天。是夜裡。月亮很大,掛得很低,光照在水麵上,水是黑的。水位在退。不是慢慢退,是像有人拔了塞子,黑色的水麵一寸一寸往下縮。河床露出來了。
不是淤泥。
是人俑。
青銅的,一米來高,密密麻麻排列著,從腳下一直延伸到河心。它們仰麵朝天。五官都有,眉骨、鼻梁、嘴唇,鑄造得一絲不苟。唯獨眼眶的位置是兩團凹陷。空的。
然後它們轉頭。
不是一起轉。是從最近的那一尊開始。離林渡腳邊最近的那尊,脖子發出青銅摩擦的聲音,臉從仰麵朝天轉成麵朝他。兩個空眼眶對著他。然後是第二尊。第三尊。第四尊。轉頭的動作像波浪一樣從近處往遠處擴散,青銅摩擦的聲音連成一片,密密麻麻。
所有的銅人都轉過來。所有的空眼眶都對著他。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聲音。
數數。
一。
不是從任何一尊銅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是從它們所有。從整個河床。從水底深處。那個數字同時從每一個空眼眶裡湧出來,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千張嘴在同時念同一個數字。
一。
林渡想醒過來。他知道自己在做夢,知道自己應該睜開眼睛。但他睜不開。眼皮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那個數字還在繼續。
二。
三。
四。
每一下都像青銅器在水底相互撞擊。鈍的,悶的,從河床深處傳上來,穿過淤泥,穿過河水,穿過空氣,落進他的耳朵裡。不是耳朵。是直接落進他意識深處,像石頭沉進河床。
五。六。七。
數到第七下的時候,離他最近的那尊銅人動了。不是轉頭。是站起來。青銅的身體從河床的淤泥裡拔出來,發出黏膩的撕裂聲。它站起來,一米來高,仰著頭,兩個空眼眶對著林渡的臉。
八。九。十。
更多銅人站起來。從淤泥裡拔出自己的身體,密密麻麻地立著,像一片青銅的森林。它們仰著頭,空眼眶對著林渡。所有的空眼眶。所有的青色鏽跡。
十一。
第十二下。
數到第十二下的時候,所有的銅人都停止了動作。聲音停了。青銅摩擦的聲音停了。數數的聲音停了。河床上安靜下來。隻剩下黃河水退去之後殘留的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然後林渡聽見了第十三個數字。
十三。
那個數字不是從銅人身上發出來的。
是從他自己嘴裡。
他的嘴唇在動。他的喉嚨在振動。他的舌頭抵住上顎,發出那個音節。十三。
銅人們一起向前邁了一步。
林渡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月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條窄窄的白。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一千米。後背濕透了,T恤貼在皮膚上,涼的。
他坐起來。左眼癢得幾乎受不了。不是癢,是一種壓力。從眼眶內部向外推的壓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正在往外擠。他用手捂住左眼,用力按著。壓力冇有減輕,反而更強了。一下一下的,跟心跳同步。
他開了燈。走到洗手間,對著鏡子扒開左眼下眼瞼。眼白上的血絲比睡前更多了,從眼角蔓延到虹膜邊緣,像一張細細的紅網。虹膜邊緣那層青色還在,比睡前深了一點。不是深,是擴散了。從虹膜邊緣往瞳孔中心蔓延了一毫米。
他盯著鏡子裡自己的左眼。瞳孔深處,那層青色後麵,有什麼東西在動。極慢的。像是在調整焦距。
他關燈回到床上。枕頭上有塊痕跡。不是汗。顏色不對。他打開手機手電筒照了一下。枕頭上,他左眼壓著的位置,有一小片水漬。不是透明的。是鏽綠色。青銅生了千年鏽的那種綠。
他的左眼在滲東西。
林渡把枕頭翻了個麵,躺下去。左眼的壓力還在,一下一下,跟心跳同步。他閉上眼睛。黑暗裡,那個數字還在。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裡麵。從他左眼深處。從他自己的意識裡。
一。二。三。
數到第十三下的時候,它就會睜開。
老周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了一遍。
“第十二尊銅人的眼睛,在你左眼裡。還冇睜開。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