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故土的牽掛與過往的陰霾,蘇晚孤身踏入瑞麗,這座被翡翠浸染的邊城,剛一落腳,便被撲麵而來的濕熱氣息牢牢裹住。正值雨季,連綿的陰雨將空氣悶得黏稠不堪,柏油路被雨水泡得發軟,車轍碾過,塵土混著泥水飛濺,整座城市都透著一股喧囂又粗糲的煙火氣。
這裏是獨屬於翡翠的江湖,沒有門第之分,不問出身來曆,魚龍混雜之中,唯一能立足的依仗,唯有一雙辨石識玉的火眼金睛。
懷揣著僅有的微薄積蓄,蘇晚在市場附近尋了間月租三百的鐵皮屋,權當容身之所。屋子簡陋至極,鏽跡斑斑的鐵皮屋頂經不住雨水衝刷,每逢下雨便滴滴答答漏個不停,牆麵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磚石,牆角還泛著潮濕的黴斑。
隔壁緊挨著一家翡翠切割作坊,整日裏機器轟鳴震得耳膜發顫,細密的石粉透過縫隙飄進屋裏,落得滿桌滿地,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顆粒感。可蘇晚無暇顧及這些艱苦,放下簡單的行李,擦了擦臉上的塵土,便一刻不停地直奔毛料市場,她要在這裏尋一條活路,守住母親留下的識玉傳承。
她穿著洗得發白、邊角微微起毛的舊衣,身形單薄,在熙熙攘攘、人聲鼎沸的毛料攤位間穿梭,與身邊衣著光鮮、談吐老練的玉商、玩家格格不入。周遭的商販個個都是浸淫行業多年的人精,眼高於頂,見她年輕稚嫩,衣著又這般落魄,一眼便判定她是不知天高地厚、想來碰運氣的門外漢,要麽冷眼相對,要麽敷衍擺手,連讓她仔細端詳毛料的機會都不肯給。
換做旁人,怕是早已被這冷漠與輕視打退,可蘇晚心底藏著母親的教誨,藏著絕境求生的韌勁,半點不氣餒。
接下來的數日,她日日天不亮便守在市場門口,待到暮色沉沉、攤位收市才肯離去,像一塊幹涸的海綿,瘋狂汲取著實戰經驗。她不與人爭執,也不刻意攀談,隻是默默蹲在攤位前,目光專注而澄澈,細細摩挲每一塊毛料的皮殼,觀察蟒帶的走向、鬆花的色澤、裂綹的分佈,將母親生前手把手教她的識玉口訣、辨石技巧,與眼前一塊塊真實的毛料逐一印證,悄悄記在心裏,刻在腦海。
這日午後,雨勢稍歇,蘇晚踱步至市場裏頗有名氣的“週二毛料行”門口,見老闆週二指正蹲在一塊半大的毛料前,眉頭緊鎖,指尖反複摩挲著石麵,滿臉猶豫之色。這塊毛料皮殼粗糙,表麵隱現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縫,尋常人看了隻覺是塊廢石,可蘇晚一眼便捕捉到了藏在皮殼下的玄機。她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上前一步,聲音輕柔卻篤定地開口:“周叔,這塊料子蟒帶繞身,鬆花鮮亮鮮活,隻是裂綹擾了玉脈,順著裂綹偏五公分的位置下刀,避開裂痕,便能切出細膩的玉肉。”
週二指聞言猛地抬頭,渾濁的雙眼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姑娘,眼底滿是詫異與懷疑。在這翡翠行裏,口出狂言的門外漢他見得多了,可蘇晚眼神清澈,語氣沉穩,不似信口開河。
他沉吟片刻,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喚來夥計,照著蘇晚所說的位置固定毛料,啟動切割機。
刺耳的切割聲響起,石屑紛飛,不過片刻,機器緩緩停下。週二指上前拂去石麵粉塵,當那一抹溫潤細膩、水頭十足的玉肉暴露在空氣中時,他整個人都怔住了,看向蘇晚的眼神瞬間變了,滿是震驚與探究,語氣也緩和下來,再無半分輕視:“你……你竟然真的懂玉?”
“我叫蘇晚,”蘇晚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輕聲報出名字,提起母親時,眼底閃過一絲柔和,“我母親林若棠,生前教過我辨石識玉的本事。”
“林若棠”三個字入耳,週二指渾身一震,眼神驟然變得複雜,有驚訝,有感念,還有恍然。他早年在瑞麗闖蕩時,曾遭人算計,虧得林若棠出手相助,指點他辨明一塊毛料的真偽,才免遭傾家蕩產之災,這份恩惠他記了多年,隻是後來聽聞林若棠淡出行業,便再沒了音訊。沒想到今日,竟遇上了她的女兒。
得知蘇晚的處境,週二指當即拍板,執意將她留在毛料行,安排她做些打雜記賬的活計,管吃管住,總算給了她一處安穩的落腳地。
蘇晚站在毛料行的屋簷下,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翡翠毛料,聽著周遭熟悉的機器轟鳴與討價還價聲,緊繃多日的心終於稍稍放下。這座潮濕喧囂、魚龍混雜的邊城,這塊隻認眼力、不問出身的翡翠江湖,她終於憑著母親留下的技藝,邁出了立足的第一步,而屬於她的翡翠人生路,也自此正式拉開序幕。